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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1 二〇〇二年十月十二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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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想,他只知道目前要做的是阻止對方發射第二發子彈。

他以右手虎口緊按手槍的滑膛,再以食指壓住扳機的後方。他感到男人的手指正在扣動扳機,只要他手指一鬆,另一顆九毫米口徑的子彈會穿過自己的胸膛。

許友一感到跟對方角力很久,可是這不過是五秒不到的事情。男人似乎沒想過許友一有此一招,露出一點詫異的表情,隨即鬆開右手,以拳頭揍向許友一的面頰。

「啪!」許友一結實地捱了一拳,眼前金星直冒,不過他沒有倒下。他以左手叉向男人的脖子。他不擅長近身格鬥,但如果比體力和耐力,他還有點信心。

男人發覺策略錯誤,連忙多揍幾拳,但許友一沒放開左手。許友一的右手仍緊握男人的手槍,他想過把槍抓好,或是拔槍指嚇對方,可是他沒有餘暇處理。光是集中精神應付面前這兇悍的傢伙已不能分心,如果對方突然拔出小刀,也足以讓自己喪命。

許友一嘗試把男人按倒地上,但他沒有成功。男人企圖把他推往海里,也一樣失敗。二人就這樣僵持著,你一拳我一腳互相扭打。許友一佔了一點上風,他用右手握住的手槍,以槍柄重擊對方的頭部,男人血流披面,但仍不住掙扎。

這場扭打只持續了一分鐘。由於傳出槍聲,附近有居民報警,碰巧有一輛巡邏車停泊在附近,五名警員很快到場。看到對方增援已到,男人不再反抗,被趕到的警員用手槍指嚇下伏在地上,任由他們替他戴上手銬。

這場一分鐘的打鬥,在許友一心中卻像三個鐘頭那麼長。當他回過神來,看到血泊中的華叔,不由得跌坐地上,面容扭曲。許友一對男人被捕、救護車到場之間的事情全無記憶,只知道大力地喘著氣,精神恍惚地左顧右盼。

他記得的,只有蜷縮地上、身上一片紅褐色的華叔的身體,以及那個血流披面、沒露出半點感情的惡魔的表情。

半小時後,鑑識科人員在現場蒐證,許友一坐在警車中,按著發瘀的臉頰,喝著熱茶,向做筆錄的警員說明經過。縱使他能清醒地敘述事件,但他心裡猶有餘悸。

「那麼說,當時你本能地扣住對方的手槍,所以才逃過一劫?」

許友一點點頭。

「我用手指穿過扳機後的空間,所以對方沒能開槍。」

負責筆錄的是一位三十來歲的便衣警長。他記下許友一的供詞後,瞥了放在旁邊包在透明塑膠袋裡的證物一眼──那把黑色的半自動手槍。

「老弟,你真走運,對方拿的是馬卡洛夫而不是黑星。」警長笑了一笑。

「什麼?」

「那是蘇制的馬卡洛夫pm,而不是大圈常用的大陸制54式黑星手槍。」

「不,我問的是為什麼說我走運?」

「黑星的扳機後方沒有空位,你沒可能把手指插進去跟對方角力。」警長指了指手槍的扳機。「流進香港黑市的手槍,十把裡有八把是黑星,給你碰上馬卡洛夫,不是好運是什麼?」

許友一倒抽一口涼氣,剎那間感到背脊發麻。

十分之八……就是說,剛才有五分之四的機會,自己的抉擇會徒勞無功。

一位穿制服、身材略胖的中年警員緊張地開啟車門,看到許友一,說:「你這回成名了,警署剛證實犯人身份,你抓到的那個原來是葉炳雄。」

「賊王葉炳雄?」許友一訝異地問道。

「就是那個頭號通緝犯。」

葉炳雄跟過去十五年多宗持械劫案有關,劫去的財物高達八千萬元,案件中共有三名警員和六名市民被槍殺,警方亦相信他跟一條黑市槍械買賣渠道有密切的關係。在十年間他一直是警方的頭號通緝犯,可是一直無法確定他的行蹤,連他有沒有潛逃外地也不清楚。就算提供數十萬元的懸賞,依然沒有任何情報。

「立這種大功,應該很容易通過升級面試吧。」便衣警長插嘴說,「看來你很快便告別這身軍裝了。」

即使抓到大賊,許友一也沒有半點興奮的心情。他的內心仍被生死一線的經歷所震撼。他的腦海裡仍是充滿倒在地上的華叔的影像,以及葉炳雄那副蒼白陰鬱的臉孔。

「華叔……華叔現在怎麼了?」許友一鼓起勇氣問道。

胖子警員臉色一沉,良久,開口說:「華叔走了。子彈擊中動脈,失血過多,沒到醫院便去了。」

許友一感到一陣反胃,那種不安的情緒彷彿要從喉頭湧出來。

──如果我沒有攔下葉炳雄,華叔便不會死。

──如果我沒有大意把視線移開,華叔便不會死。

──如果我及時送華叔到醫院,華叔便不會死。

──如果……如果不是種種巧合,我便會跟華叔一樣被殺死。

許友一感到天旋地轉。

──我當老散當了三十一年哪,明年便退休。

──當警察最緊要的,自然是保住自己的小命呀。

混亂的感覺充斥著全身,不安和疏離感慢慢滋生,許友一感到一陣暈眩。他覺得現實猶如一面沉重的高牆,正慢慢地倒塌,壓向自己。周遭的空氣變得如糨糊般黏稠,似要被空氣弄至窒息。

他不知道,他的內心,已留下深刻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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