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呀。」
「不是我們呀。」
「是嗎?那會是……」
那不會是我的心理作用。昨晚的確有人到過我的房間,然後在二樓的走廊上消失了。那人恐怕也是穿過那道「秘密旋轉門」脫身的。只要是這個宅子裡的人,恐怕都知道那個機關的存在吧。如此一來……
「肯定是阿清。」
右側的美鳥說道。
「說得沒錯。肯定是阿清。」
美魚也附和道。
「只要有稀客來,他總會偷偷摸摸地去看一看。」
「那傢伙好奇心旺盛。」
兩姐妹絕口不提自己,在屏風左右兩側議論著。於是,我問道:「你們所說的阿清是誰?」
「他嘛,是我們的表弟。」
「是望和姨媽和徵順姨父的孩子,比我們小七歲……」
「這麼說,他還是個小學生?」
「嗯,是呀。不過他不去上學。我們也是。」
「你們不去上學嗎?」
我也許問了她們不太願意聽到的問題。
「學校不好。」
「不能去學校。」
她們兩人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蒙上了一層陰影。
「再說,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人,也可以學習呀。」
「何況徵順姨夫和玄兒哥哥也教給我們很多知識。」
「圖書館裡也有大量藏書哦。」
「所以,就讓學校見鬼去吧。」
我已經厭倦了考慮這樣的對話到底有沒有營養,但至少我又多認識了三名住在這個浦登家族老屋中的成員——阿清、望和、徵順。那麼,我到底要不要向這兩姐妹打聽更多有關浦登家成員的訊息呢?
例如,這對姐妹的生母——也就是自玄兒生母死後,浦登柳士郎續絃的那位女性是誰?她現在應該也住在這幢建築之中吧……
「那位阿清像什麼動物呢?」
我認為還是不要在這種場合刨根問底比較好,於是半開玩笑地問道。
「猴子。」美魚回答道。
美鳥立馬補充道:
「阿清是隻皺巴巴的猴子哦。」
「中也先生見到他就會明白了。」
「那望和太太和徵順先生呢?」
「姨媽是蜻蜓,紅色的蜻蜓。不過她的翅膀破掉了,不能在天空中飛翔了。」
「姨夫給人的感覺像老鷹或是禿鷲。他和姨媽一樣,不能飛就是了。」
「猴子、蜻蜓和老鷹……嗎?」
我在腦海中邊想象著未曾謀面的這三人的大致輪廓,邊左右互動打量著屏風兩側看著我的這對姐妹的如花容顏。
「那麼,美鳥小姐和美魚小姐呢?你們是什麼動物?」
我自然問得順理成章。
「你們把自己看作什麼動物呢?」
「我們嗎?」
「我們是……」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同時陷入思索的雙胞胎眼中浮現出某種奇異的光芒。她們緘口不語,倏地一下子躲入屏風後面。
我不由得向屏風邁進一步。
「我們呀……」
「我們呢……」
屏風後面先後傳來兩人的聲音。接著兩人撲哧一笑,異口同聲地說道:
「我們……是螃蟹哦。」
3
兩姐妹的話讓我大吃一驚。
為什麼是「螃蟹」?她們什麼地方像「螃蟹」?我不知該如何作答,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駐足於屏風前。
屋外還下著雨。從聲音聽上去,雨下得不大,但時不時傳來夾雜在雨中的凜冽風聲,似乎預示著暴風雨即將到來。
我聽到衣服的摩擦聲,美魚隨之從屏風左側探出頭來。
「我們呀,是螃蟹喲。」
美魚重複了一遍。她的手從屏風邊緣露了出來,那杏色的和服袖子隨著她的動作擺動著。
「嗯……也就是說——」
我語無倫次,不知說什麼好。
「你們兩個人都是螃蟹嗎?」
「對呀。」
「我還是弄不明白。為什麼……」
「我們兩個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對吧?」
她語尾的「對吧」依舊向著屏風後面說道,隨後便傳來美鳥的應答。
「是的。」
我條件反射地看看屏風右側,但美鳥並沒有探出頭來。
儘管如此,我更加不清楚那句話的含義——「兩個人合在一起是螃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幾秒鐘後,我的疑問隨著極度震驚而煙消雲散了。
美魚先探出臉及右手,接著自屏風後面悄悄現身。她的身材嬌小纖細,好似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少女。身著碎白點花紋的杏色和服、深藍色腰帶。剪得整整齊齊的黑髮下,那雙滿含奇彩的黑亮大眼睛直直地看向我。她的確如我最初所想的那般,宛若西方古典美女一般。
我覺得美鳥也會如美魚那樣,自屏風右側悄然現身。但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最初現身的美魚雙腳蹭地,橫向移動起來。隨後,美鳥像是被美魚拖出來一般,出現在屏風左側。
「中也先生,你好呀。」
「中也先生,你好呀。」
兩人異口同聲說著,步調一致地鞠躬行禮。
「我們兩人合二為一喲。」
「我們兩人合二為一了。」
姐妹兩人並排站在那裡。我看著她們的姿態、動作,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彆扭。直到覺察出彆扭的原因之時,我頓時覺得上蒼開了一個多麼殘忍的玩笑——
同時出生的姐妹倆容貌相同,身體均很纖細。但她們從側腹部到腰部的那部分身體,緊緊地連在了一起。我仔細一看才發現,就連她們所穿的和服、亦在身體相連的部位縫合得嚴嚴實實。欸?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暹羅雙胞胎。
我那貧瘠的大腦裡擠出了這個詞。
所謂「暹羅雙胞胎」或是「暹羅雙生兒」,是指兩個原應相對獨立的個體在母體中,因為某些原因而發生異變,使得身體的一部分牢牢連在一起,或者共用一部分身體器官。我記得曾經在哪裡讀過有關這種先天性殘疾的文章。之所以這樣的畸形兒會被冠以此類稱呼,是因為當年暹羅國——即現在的泰國——曾有這樣一對舉世聞名的畸形雙胞胎……
現在,站在我眼前的兩姐妹難道就是所謂的「暹羅雙胞胎」嗎?
她們各有一雙手腳,但身體的一部分緊緊地連在一起。美魚的腰部左側和美鳥的腰部右側完完全全連在一起。
「你看,是螃蟹吧?」
稍後露面的美鳥說道。她的語調沒有絲毫改變。
「中也先生,我們嚇了你一跳嗎?」
合二為一的兩人左右各有四隻手腳,共計八隻手腳,的確像螃蟹。她們說得沒錯——「兩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
我不知所措地低下頭,震驚、畏懼、愧疚等各種情感在心中混亂交織著。我似乎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不知如何是好。
但姐妹兩個依舊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她們笑眯眯地看著我,時不時輕笑上幾聲,隨性地聊著天。
「還是嚇著你了,對吧?」
「中也先生,對不起了,害你受驚了。」
「我們是不是挺怪異的?」
「可我們一生下來就是這樣,所以自己也沒覺得有什麼彆扭的地方。」
「我們做什麼都是兩人一起的喲。」
「一起睡覺。」
「一起洗澡。」
「只是穿不過狹窄的地方……」
「喂,中也先生。反正請你多包涵了喲。」
「中也先生,請多包涵。」
我不知如何應答,只能傻站在那裡。
兩人略感奇怪,便收住了話匣子。過了一會兒,她們步調一致地與我擦肩而過,走到房間中央。我隱約聞到一陣香氣,和方才在密室樓梯上聞到的氣味一模一樣。
「現在,這個房間已經不用了。不過,據說這裡以前是舞廳。」
雙胞胎中的其中一位——可能是美鳥——環視了一下昏暗的房間說道。
「據說這裡曾舉行過舞會,也邀請過不少人參加……我們的父母也在這裡跳過舞。」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我們還沒有出生呢。」
「不錯的舞廳吧?」
「不錯的舞廳呢?」
說著,兩人協調一致地跳起奇特的舞步來,彷彿房間內有個幻影般的樂團為她們伴奏一般。我一頭霧水,只能屏息靜氣地看著這對美麗的暹羅雙胞胎姐妹跳著奇怪的舞蹈。
很快,她們停下舞步,回頭看向我。那兩雙同樣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害得我非常緊張、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瞼。
「中也先生。」
雙胞胎中的其中一位——這次可能是美魚——說道。
「我想說……那個……」
說著,她指指我的腳下。我只覺得很納悶,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你看嘛。中也先生,你的鞋子呢?」
「——啊呀!」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這才發覺自己沒有穿鞋子。一覺醒來之後,我只顧著跳下床衝到走廊上,連鞋子也忘了穿,就一口氣走到了這裡吧。
「呃。哎呀,這是因為……」
我只覺臉漲得通紅,連自己都覺得太過愚蠢。
「那、那個……」
兩姐妹樂得見我狼狽不堪,美麗的臉上同時綻放出精靈般的調皮笑容。
「中也先生,拜拜嘍。」
美鳥說道。
「中也先生,再會嘍。」
美魚說道。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姐妹兩人便靈巧地轉過合二為一的身體,有條不紊地走出了房間。
4
「這……是怎麼……」
耳畔傳來不知是誰的聲音,使我一下子回過神來。即使美鳥和美魚這對雙胞胎離開房間之後,我依舊獨自站在屏風前愣神了好一會兒。
「……去……好……」
我根本聽不清到底那聲音說了什麼,亦不清楚聲音是從哪裡傳過來的。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斷斷續續掠過耳際的聲響的確是人說話的聲音,似乎還是個男人的聲音。
那對姐妹離開後,這個舞廳裡應該只有我一個人才對。難道還有人躲在這個房間裡嗎?
我再次環視房間,也走到剛才那對姐妹藏身的屏風後面檢視一番——一個人都沒有。我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
那,剛才的聲音又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我悄悄地走到房間中央側耳傾聽,但此時已經聽不到它了,耳畔只盤旋著窗外的雨聲。那雨聲叮咚作響,越發襯托出這間昏暗房間的寂靜來。
我並不覺得那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許是自別處房間傳來的聊天聲吧。這幢建於明治時期的老建築,隔音不好也不足為怪。
我走出了那間舞廳,決定稍後問問玄兒。
直到走出房間,我才徹底弄清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這裡是從東館玄關大廳往北延伸、鋪著地板的走廊,舞廳位於走廊西側,對面則是昨天用過晚餐的餐廳。我的客房大概就位於舞廳的正上方。當我冷靜地梳理了位置關係,在頭腦中繪製出平面圖後,發現館內的房間位置也沒有那麼複雜。
玄關大廳的那個長木箱掛鐘的指標已經指向十點半。雖然玄兒曾說宅子裡的人不會早起,但到了這個時間,或多或少該有人起來了。
我走向玄關大廳的旋轉樓梯,但想想又折回走廊。沿著這條走廊直走到頭,有洗手間和浴室。雖然我也覺得光著腳四處亂逛有點兒不好意思,但還是想先洗個臉,好好清醒一下。
洗臉池的水龍頭中淌出清澈冰涼的水。據玄兒介紹說,這個島上還挖掘了水井出來。但這水並不是井水,而是湖泊後面森林中的清泉,通過湖底管道被引到島上。
另外,在建造之初,島上的電力似乎僅僅依靠自家的發電機。走廊上的蠟燭應該就是那時殘留下的歷史見證吧。但很快,電力公司似乎就開始為這裡供電。這的確讓人驚訝——竟然為這個深山老林中的宅子單獨供電。由此即能看出,浦登家族自很久以前就在各方面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和發言權。
在洗臉池上方的牆壁上,有一扇附有四方鏡的木質對開摺合門。這似乎是最近才裝上去的,與房間內飾及其他器具相比顯得相當新,讓人一時覺得不甚協調。
開啟紅黑色的木門後,一面五六十釐米大小的普通四方形鏡子便呈現在眼前。看著鏡子中映出的溼漉漉的自己的臉,我不禁想起了那對姐妹的話。
——中也先生嘛……讓我想想看……像個貓頭鷹吧。
我記得這句話是美魚說的。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她似乎在屏風的左側……從她們自己的角度看過去,應該就是暹羅雙胞胎的右半身。
——貓頭鷹有著貓貓那樣又大又漂亮的眼睛,所以我很喜歡貓頭鷹。
右半身是美魚,左半身是美鳥。
——我們兩個人呀,合二為一了。
「我……像貓頭鷹?」
我嘟噥著,瞄著鏡中映出的自己。
總的來說我的膚色很白,眼睛的確大而圓,嘴部飽滿小巧,臉頰雖然瘦削,但下顎並不突出……
平時,我很少這樣仔細觀察自己的容貌,因此感覺怪怪的。在玄兒位於白山的住所中,不要說梳妝檯了,連洗臉池上方的鏡子都沒有。
我用手梳了梳睡亂的頭髮,又順了順稀疏的鬍鬚。我的鬍子並不濃密,即使兩三天不管也不會太長,但我想今天好好刮一刮鬍子,過會兒還是再來一次好了。
儘管如此……
我漫無邊際地回憶起來。
雖然我到這個宅子還不到一天,卻經歷了許多事情。剛剛越過大霧瀰漫的山嶺,來到宅子,便經歷了兩次地震。接著遇到了來歷不明的墮塔者。而後又發現了秘密通道,還與美麗的畸形雙胞胎姐妹相遇。
現在我才覺得自己似乎被邀請到了一個怪異的地方。當然我並不會因此而過多懷疑發出邀請的玄兒,也不會懊悔自己來到這裡。
我敢肯定這裡一定還存在著許多不為我所知的秘密。而且,我覺得在我逗留此地期間,無論好惡,我定將得知這些秘密的實質——雖然未見得會是所有秘密。
這幢宅子的秘密,這個家族的謎團……
我剛剛張開想象的翅膀,各種雜亂無章的情感——畏懼、不安與期盼——便交錯在一起,弄得我心神不寧。
我似乎又深陷於蒼白冰冷的大霧中,一如今春因那起事故失憶時一般。我似乎就要脫離那已曖昧化的現實世界的邊緣。不管怎樣——
這一切,似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