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太!你在裡面嗎?」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聽上去那人非常生氣。
慎太也驚慌失措地回頭張望。市朗輕聲問道:
「誰?誰來了?」
慎太一語不發,膽戰心驚地朝房外走去。市朗趕忙叫住他,跑過去後,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輕聲道:
「噓——我在這裡的事兒要保密。現在要是被發現就慘了。拜託了!」
慎太曖昧地點點頭,然後慢慢地從建築物入口處探出半個身子,向外看去。
「慎太!你在那裡幹什麼?」
還是那個男人的聲音。慎太縮回身體,扭頭看向市朗,說道:
「這裡,保密。」
這個廢屋看來還真是這個少年的「秘密基地」,所以他才要市朗向任何人都保密。
市朗用力地點點頭。而後,慎太立刻轉身走了出去。
「幹什麼呢?」
傳來的男人聲音聽上去像是在訓斥慎太。
「在裡面玩嗎?那裡可是很危險的!」
雖然市朗拜託那孩子保持沉默,但他還是不放心。市朗退到房子的角落裡,縮成一團。
很快,那男人的聲音消失了。過了好一陣兒,似乎也沒見有人過來。這下子,市朗總算放了心。
大約不足一小時,慎太又回來了。當時,沒有勇氣踏出建築物一步的市朗餓著肚子,蹲在房間的角落。
「市朗,先生。」
少年疊好和剛才一樣的黃色雨傘,走了進來。他喚著市朗的名字,不自然地笑著。
「這裡,保密。」
他說話顯得沒有條理。
「市朗先生,也要保密。」
市朗明白那少年不想對任何人說。不知道那少年是否明白,對於雙方而言,這裡都要「保密」。
「給!」
說著,慎太遞給市朗一個裝在紙袋裡的法式大面包。
「這個,保密。」
那少年對家裡人「保密」,偷偷拿這個給飢腸轆轆的自己嗎?
市朗都忘了道謝。他接過麵包啃了起來,也沒好好嚼,就往肚子裡咽。結果,他被猛地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謝謝啦。」
市朗嚥下第一口食物後,才想起來道謝。
「這裡,保密。」
慎太又重複了一遍。他似乎相當不情願讓別人知道這裡。「我知道,保密嘛。」
市朗用力點點頭,回應道。
「我不會和任何人說的。對了,那你能不能再幫我個忙?」
慎太疑惑地看著市朗。市朗接著說道:
「有沒有蠟燭什麼的?蠟燭……明白嗎?到晚上,這裡會一片漆黑。我想要個能照亮的東西。」
「蠟燭……」
慎太考慮了一會兒後,走到放有髒桌子的房間一角。然後,他開啟抽屜,在裡面翻找起來。不久,慎太自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那就是現在正在市朗眼前發出微弱光芒的燈籠。
自那之後,慎太就再也沒來過。
自傍晚轉深夜,市朗只能在這房子一隅熬時間。隨著黑夜的到來,風雨也更加猛烈,時不時出現的電閃雷鳴,讓本來就恐懼不安的市朗更加心驚膽戰。
毫無辦法。如今,姑且只能困在這裡——雖然場所變了,但閉塞的狀況與昨夜基本相同。
忍到天亮,忍到風雨平息之後。
到那時再想辦法。
與昨夜不同,現在的自己不再是單槍匹馬。那個叫慎太的男孩子——只有那孩子是「自己人」,至少他不是「敵人」。因此——
市朗看看手錶。已經又過了一天,指標正接近凌晨一點。
燈籠裡的燭光猛地搖曳一下。市朗看看立於四塊平板擋風玻璃之中的蠟燭,發現它已經所剩無幾,燃盡只是時間的問題。
市朗站起身來,猶豫片刻後,開啟桌子的第一層抽屜。他想看看裡面是否有備用的蠟燭。
抽屜裡放了不少東西。有玻璃球、悠悠球、陀螺、竹蜻蜓等兒童玩具,也有鉛筆、鋼筆、雕刻刀、錘子、釘子、螺絲刀等文具與工具。這些肯定都是那個少年拿來的。這個燈籠恐怕也是他從宅子裡的儲藏室中找到後拿到這兒來的。
沒有找到蠟燭,市朗便又開啟了第二層抽屜,那裡的東西和上層的風格有所不同。
有掛著幾把鑰匙的鑰匙串、打火機、菸斗、戒指、一隻耳環、領帶夾、不知哪個國家的銀幣和銅幣……哪一個看起來都不像是小孩子擁有的東西。市朗發現裡面還混有一個深褐色錢包。他不禁覺得奇怪,便拿出來看了看。裡面有幾張紙幣。錢包和紙幣都溼漉漉的。
除了紙幣,市朗從裡面還找到了一張溼乎乎的照片。他拿出那張照片,借燭火看了起來。
那是一張舊照片。
兩個人站在某處室外,以稀疏的樹木為背景拍攝下這張照片。其中一個人是身穿和服的中年女性,另一個則是乾瘦的孩子。孩子緊緊地貼在那女人身邊,看上去像是一對母子(……哎呀,這張照片)。當然,市朗不認識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
市朗看看照片背面,上面寫有一行字。但是大部分文字都洇了水,無法看清全部。
「於x月七日x歲生日」(這行文字是……)。
市朗費了半天勁,也只辨認出這麼多。
「哦——」
市朗不禁自言自語起來。
「那傢伙……原來如此。」
那個叫慎太的少年將在宅子裡找到的各類物品偷偷地藏在這裡,第二層抽屜裡的東西肯定就是那孩子收集來的「寶物」。所以,那孩子才不想讓宅子裡的那些人知道這裡是他的「秘密場所」,想要對他們「保密」的呀。
市朗將錢包放回原處,又在抽屜裡翻騰起來。終於,他在這層抽屜的最裡面找到了幾根蠟燭。
抽屜裡的打火機已經沒氣了,打不著火。市朗從褲兜裡拿出昨天——不,是前天——在那個森林中,汽車事故現場撿到的那個火柴盒。現在燃燒著的蠟燭就是用火柴點著的。
在火柴盒的黃色外盒上,印有「島田咖啡店」字樣的店名。在外盒一角還印著店家的地址和電話號碼,這好像是位於熊本市內的咖啡店。可這個火柴盒為什麼會掉落在發生事故的汽車旁邊呢……
市朗重新點燃一根蠟燭,替換下燈籠中的短蠟燭。這樣一來,至少可以維持幾個小時。
雖然市朗已經達到預期目的,但還有兩層抽屜沒有開啟。他突然變得很好奇,想看看還隱藏著什麼「寶物」。
市朗拉開了第三層抽屜。
市朗多少已經預感到,那裡面應該放著許多那個年紀的男孩子的「寶物」。有好多棟樹果、橡樹果、袍樹果等果實,除了形狀有點奇特外並無特別之處的石子,還有好幾塊瓦片之類的東西。另外,裡面還放有蛇蛻、蟬蛻、蜂巢殘骸、螵蛸、鳥類羽毛、乾癟的壁虎屍體等這類被大人看見肯定會皺著眉頭,勒令丟掉的東西。
就連市朗看到蛇蛻和壁虎屍體,也不禁皺起眉頭。加上目前所處的狀況,市朗更加心生恐懼。
即便如此,當他關上第三層抽屜後,還是開啟了最底層的抽屜。
最底層的抽屜比其他抽屜都要大。如果這裡面也藏著「寶物」,那「寶物」的體積一定不小。市朗邊想邊拉開了抽屜。當他看見裡面滾動的那樣寶物後,不禁失聲尖叫、後退數步。
「什、什麼玩意兒?」
市朗用力眨眨眼睛。後脊爬上一股寒意,胳膊上也起了雞皮疙瘩。
「剛才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啊……」
市朗膽戰心驚地走到桌子旁,弓著腰,再次看向開啟的抽屜內。那的確就是剛才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它依舊在抽屜內轉來轉去。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最底層抽屜裡放著的是髒兮兮的骨頭。而且,一眼就能分辨出那是人類的頭蓋骨。
這就是——這也是那個名叫慎太的少年蒐集的「寶物」嗎?那孩子從哪兒找到這玩意兒的?拿著這樣的東西,那孩子不會害怕嗎?不可能不害怕的呀!這是誰的頭蓋骨呢?這是何時何地死去的人的……
那個唯一被自己認為是「自己人」的少年一下子變得很恐怖,讓人琢磨不透。市朗顫抖著雙手關上抽屜。他離開桌子,找了一塊沒有漏雨的地方坐下。
他又開始害怕起來。
4
同一夜晚的同一時刻——
在暗黑館東館一樓的客廳裡,江南仰面躺在被褥之上,看著黑色的天花板。
燈光暗了一點。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努力想讓自己睡著。但越是這樣,就越是難以入眠。各種各樣的情景毫無關聯、雜亂無章地出現在腦海裡。
或許醫生給的藥產生了效果,身上各處的鈍痛基本消失,疲勞感也沒有那麼強烈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渾身的麻痺感也逐漸減弱。他覺得要是睡上一覺,等再醒來,感覺會更好。但是——
接下來會怎樣呢?連江南本人都無法預測的是自身內部——心靈深處的問題……
——總之,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吧?
——那也就是說,你還是無法說話、發不出聲音,對嗎?
……是的,現狀就是如此。
九月二十三日傍晚,我獨自上島,獨自登上十角塔,從塔頂的露臺上掉落下來。雖然我尚不能清晰地回憶起這些事情,但既然別人這麼告知我,那應該是個不爭的事實。
這裡是位於湖中小島的宅子。這個浦登家族的宅子有個奇怪的別名,叫作暗黑館。在內心深處,「暗黑館」、「浦登家族」等這些名稱,與我的那些零散記憶相互呼應——的確有這種感覺,我確實……
是了……我為了趕到這個人稱暗黑館的浦登家族的宅子,開車在山道上顛簸了好長時間(……沒錯)。但在半路上,車子不幸衝進了森林裡……
在混沌的心中,記憶片斷緩緩地動起來。
……對了。車子衝進森林,撞在大樹的樹幹上停了下來。而且,我……
有若干如此復甦的記憶片斷。但往往想起一些卻又再也想不下去了。這些記憶斷片無法把江南的過去和現在有機地結合起來。
似乎是自塔頂墜落帶來的衝擊,致使我喪失了記憶。在此之前,我的記憶——我的想法是怎樣的呢?唉,所謂的「我的記憶」究竟是什麼呢?未曾失去此物的人又要通過怎樣的證據,確信那就是自己呢?
……我不清楚。
肉體雖然恢復了,但頭腦深處依然還存在著那種麻痺感。江南覺得意識中的大部分還很朦朧,雜亂無章——天啊,「我」到底是誰?
當他用力閉上眼睛時,他在客廳前的走廊上所目擊的情景緩緩地浮現在腦海裡。
傍晚前——大約是下午三點半吧。玄關大廳那裡傳來了喧囂聲與慌亂的講話聲。江南躺在被褥裡,出神地想:出了什麼事呢?發生了什麼大事嗎?
很快,從走廊上傳來兩個人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從玄關大廳傳來更多的腳步聲和好幾個人的講話聲。或許因為走廊與大廳之間的門開著,故而江南聽得更加清晰。
——很糟糕。在那裡我就看過了,這傢伙傷得不輕……
——會危及性命嗎?
——好了,還是先抬到房間吧。
——南館的一樓,有空房和床鋪嗎?
——第一個房間空著。
說話聲越來越近。幾乎每個人嗓門都很大,似乎發生了緊急事態。
——蛭山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
——醫生。
——他遍體鱗傷,不止骨折,頭部的傷也很深。說不定內臟也……
難道出了事故,有傷員嗎?
江南爬起身來,開啟面向走廊的拉門,向外望去。當時,說話者正準備穿過走廊。
有兩個抬著擔架的男子。江南對其中一名男子有點印象,上午來過客廳的那些人裡就有他。身穿白大褂的男子走在擔架旁,那是人稱「野口」的醫生。而擔架上躺著的是——
一個身上蓋著毛毯,臉扭向江南這邊的男人。當江南看見他那滿是血汙和泥巴的醜陋面容時,因受到強烈刺激而變得渾身僵硬。
毫無疑問,那人身負重傷,頭上纏著代替繃帶的毛巾。他雙眼緊閉,眼瞼沾滿汙血。舌頭從嘴角無力垂下,猶如腐爛的肉片一般……
江南直覺地感到那人已是奄奄一息。看來真的發生了重大事故,那人才變成這樣……
江南張大嘴巴,想喊些什麼。但他無法順暢地發出聲音。連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喊些什麼。
就在那時,那傷員猶如痙攣一般,蜷曲著身體咳嗽起來。
「你不要緊吧?」
緊跟在擔架後面的男子——浦登玄兒問道。
讓人揪心的咳嗽聲還在繼續。從傷員的嘴中冒出血泡,野口醫生趕忙用手帕幫傷員擦去嘴角的血汙。那人發出微弱的呼吸,被天空中傳來的沉悶雷聲覆蓋。
「……啊。」
江南發出呻吟。他依舊無法順暢地說出口。
「……啊……嗚……」
那人已是風中之燭。所以,才會如此痛苦。所以,也會如此痛苦。
很快,那怪人止住咳嗽。他的眼睛似乎微微睜開了一道縫。江南覺得那人的無力眼神與自己的眼神瞬間交匯在一起。那已經復甦的記憶片斷——躺在病床上的她的面容、她的表情與之重疊在一起。
虛弱的眼神、無力的呼吸、含混的發音……啊……媽媽(……媽媽)。那時,在那個病房裡,我……
「好了,你——江南君,你還是在裡面休息吧。」
浦登玄兒在我身旁說道。
「出了點事故而已。昨天你還真是走運。」
還真是發生事故了——江南還記得自己當時的想法。他慢慢退回房間,一屁股坐在被褥上,腦子裡反覆想著「事故」這個詞。
於是,他很自然地想起了那個場景——沒錯,就是那個。
……衝進森林裡的黑色轎車,破碎的玻璃,飛濺的鮮血,撞癟的發動機罩,左手上的刺痛……以及,我……
突然——
江南預感到現在回想傍晚前的事情的這種意識,似乎要被某種莫名的力量拖曳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他趕忙睜開眼睛。
微弱光線下,黑色天花板仍舊依稀可見。除了屋外呼嘯的風聲與自己的呼吸外,他聽不到任何聲音。就連身處這個房間時偶爾會聽到的那個不明來歷的聲音,此刻也聽不到。
江南把手掌放在額頭上,枕在枕頭上,慢慢地搖搖頭。
我究竟為什麼要來這個暗黑館?為什麼——為什麼呢?我和這個浦登家族的宅子有什麼關聯嗎?
……不知道。還是不知道。
江南覺得那「答案」似乎近在眼前。
晚飯依舊是那位叫作忍的用人送來的。當時,江南用身體比畫著,讓她帶自己上廁所。進入那個叫作南館的建築後,沿著左側走廊一直走,到盡頭拐彎,便是廁所。忍告訴他,東館最裡面也有廁所,但那是來客用的,所以儘量使用南館的這個廁所。
此後,夜越來越深,江南沒有任何目的,從客廳裡溜出來。
他朝與南館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南穿過鋪著黑色地板的走廊,左拐後又走了一陣兒,便看到一條類似隧道的走廊。那條走廊一直延伸到一個與東館風格非常不同的建築中。從方位上考慮,那裡恐怕就是被叫作北館的地方。
江南在那裡漫無目的地轉了一會兒。這是他第一次進入北館之內,所以一切對他而言,自然都很陌生。
這裡有放置大量書籍的房間,有擺放鋼琴的房間,還有擺放檯球桌的房間;有相當寬敞的大廳,以及散落著繪具及尚未完成的畫作的工作室。江南也去二樓看了看,那裡還有許多自己未曾去過的房間。
江南又回到一樓,繼續在昏暗的走廊上轉來轉去。最後,他被玄兒叫住了。
「怎麼了?你在那裡做什麼?」
玄兒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在責備江南。江南無法發聲作答,不知所措地避開了對方的視線。
「看起來你的身體正在逐漸康復呀?」玄兒似乎是這麼說的,「但最好不要隨意在宅子裡閒逛——你想起什麼沒有?」
江南搖搖頭,算是回答。
那個叫「中也先生」的年輕男子站在玄兒身邊,眼神遊離地看著自己。他一語不發,但臉色難看。或許是喝醉了,他被玄兒架著,踉踉蹌蹌地走著。
江南獨自回到客廳。中途,他找到了東館的洗手間,上個廁所,順便洗洗臉。此時,他心驚膽戰地看向洗臉池上方的鏡子——
這就是(這就是……)我的臉嗎?那是他最初的真實想法。神色虛弱,目光哀怨。這就是我的臉嗎?似曾熟識的(……無法不陷入強烈的混亂之中)這張臉卻儼然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臉……
玄兒讓他好好休息。江南沒有理由拒絕,只能聽話地鑽進被窩。但自試圖入睡起,不知道過了過久,他依舊毫無睡意。
江南再次閉上雙眼。
那緊貼在大腦深處、揮之不去的麻痺感慢慢地凝聚在一處,形成一個壓癟的球體,然後慢慢轉動起來,速度越來越快。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片斷混雜、融合於其表面。當旋轉速度到達頂點時,只能看到一團黑影。伸手過去,被猛地彈開,再次伸手過去,則幾乎被吸捲進去。某些東西在啟動。某些東西在損壞。某些東西在那裡相連。某些東西在那裡飛奔。某些東西……什麼東西?什麼情況……不知道。動機不詳。辨認困難。無法駕馭……是擔架上的傷員的……是衝進森林,受損嚴重的黑車的……是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她的可惡的……
江南再次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依然是黑色的天花板,傳入耳畔的依然是呼嘯的風聲。暴雨,狂風,以及雷鳴——啊,對了(……那一日亦是如此)!那一日,那個時候,亦是如此(亦是如此……)。
更加強烈的雷鳴,令這個昏暗房間裡的潮溼空氣微微顫動。
江南第三次閉上雙眼。幾道淚水溢位眼角,順著臉頰流淌下去。「視點」似乎被這眼淚沖刷一般,沉入當晚那無盡的冰冷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