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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混沌清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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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身陷於瀰漫的蒼白大霧之中。

彷徨其中,時間久得令我有恍若隔世的感覺。我是誰,為何在這裡……連這些基本認識都無法確認,就無休止地彷徨其中。此時,大霧終於散去。那幢西式建築漸漸出現在我的視野之中。

紅瓦高牆。青銅格子門緊閉。門內是那幢古舊的二層西式建築——附於暗淡象牙色牆壁上的咖啡色木質骨架。坡度很陡的藏青色房頂與帶著些許神秘的天窗。彷彿是隱藏著無限秘密的異國城堡一般的那個……

那早已不復存在的建築就這樣出現在眼前。即——

沒錯,這當然不可能是現實中的事情。我是在睡夢中看到的它。這是夢——儘管我於意識一角如此感覺,但夢中的自我卻沒有跟隨這份感受採取相應的行動。

當我回過神來,那完全覆蓋整個世界的濃霧竟完全消散。我回頭一看,身後有一個幼小男童。那是比我小三歲的弟弟。

不知何時,紅黑色的晚霞在天空中擴散開來。某處傳來茅蜩的鳴叫——啊,這是十一年前的夏末時分,我八歲的時候。

鎖在格子門上的鐵鎖已然整體生鏽。只要用力推門,鎖就能輕易斷裂。我拉著弟弟的手,溜進敞開的大門內側。

紅磚小路穿過荒蕪的前院。茶色的玄關大門緊閉,門側並排的窗子上已有幾塊玻璃破碎掉落在地……

……我讓弟弟留在原地,自己則開啟一扇窗戶,溜進館內。我繞到玄關,從裡面把門開啟,把弟弟招了進去。一瞬間,我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儼然就是這個西式建築的住戶。

弟弟有點膽怯。我硬拉著他,走在通向房間內裡的昏暗走廊上。灰塵、黴味以及舊板材的氣味交錯在一起,刺激著鼻腔。這是長期無人進出的建築物所特有的味道。

我和弟弟在一間間空無一人、靜得可怕的房間裡逛來逛去。

蓋在傢俱上的白布,透過汙濁的玻璃窗照射進來的夕陽的紅色光芒,遍佈各處的或深或淺的陰影。彷彿有人正盯著溜進房間的弟弟和我,那人的氣息聲至今依舊依稀可聞……

越向裡面走,我就越覺得自己彷彿來到無人知曉的另一個世界。突然心生一種預感,那是既感到非常開心,同時又十分害怕、安定、愉悅的複雜心情。但接下來的一瞬間,場景猛地被切換掉……

——怎麼回事兒啊?渾身髒兮兮的……

夏末的某日,當我和弟弟完成西式建築「大探險」回到家後,那個人這樣對我們說道。現在再也無法見到的那個人——我的媽媽。

——瘋玩兒什麼去了?

看到滿身灰塵的我們,她詫異地皺著眉頭髮問。我有些內疚,只說在後面樹林裡玩的。

後來,謊言還是敗露了。恐怕是弟弟無心之中將我們去那建築裡「探險」的事情,如實地告訴了媽媽。

——那怎麼成!

媽媽嚴厲地批評了我。

——你可是哥哥,怎麼這麼皮……

……媽媽,對不起。

交錯時空的往日回憶。那個人聲音、容貌、動作、氣味在夢中重現……

——怎麼能隨便進入別人家呢?

……但是,現在那裡沒有人住呀。

——不許回嘴!

……我知道了,媽媽。

一切仍舊停滯在那裡。溫柔美麗,冷漠可怕,近在咫尺似又遠在天邊……以這般看似複雜,實則單純的形態停滯在那裡。

——萬一有個閃失,怎麼辦?

……對不起,媽媽。

——要是下次還這麼皮,就讓你爸爸狠狠地揍你一頓。

……知道了,媽媽。

……對不起,媽媽。

我無法具體想象出怎樣才是「萬一有個閃失」。但是,當那日我踏足那幢西式建築時,確實於內心深處的一隅感到幾分膽怯。我覺得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媽媽不也說「萬一有個閃失」嗎?我茫然地說服自己。但是——

我自然知道。

被媽媽訓斥之後,我仍有幾次偷偷溜進那個西式建築。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偷偷溜進去。

……對不起,媽媽。

——哎呀,真是讓人頭疼呀。

夢中的場景突然又切換了……

自某處傳來熟悉的童聲。瓦的海洋,雲的海洋……五月五日,端午節,亦是我的生日。不知為何,我無法忘卻當時的場景。

——這孩子雖說是個男孩……

豎立在院子裡的竹竿前方,有三個奇形怪狀的影子在風中搖擺。昏暗的客廳最深處,擺放著一個古代武士人偶。那黑漆漆的鐵盔甲摸上去涼涼的,令兒時的我心生恐懼。

至今,孩童的面容還映於客廳的碩大穿衣鏡之中。而那個孩童,就是我。當時,我才三四歲,正是剛剛懂事的年紀。

在我的印象中,爸爸或是媽媽曾開玩笑般給我穿上自武士人偶身上脫下的盔甲。當我看見自己鏡子裡的形象後,竟然撇著嘴放聲大哭。或許是因為我覺得自己穿著那威嚴的盔甲太可怕了,也可能因為頭盔上那兩個鍍金的鳳翅形裝飾看上去像鬼的角,令我害怕。

——哎呀,真是讓人頭疼呀。

看見自穿衣鏡前走開,還在痛哭流涕的我時,那個人——媽媽如此說道。

——這孩子雖說是個男孩……

這話聽上去十分驚訝。卻也非常冷漠。

我拼命想要停止哭泣,大人們覺得好玩,竊聲笑了起來。那笑聲重重疊疊,在昏暗的客廳裡打了個小小的旋渦。我脫下盔甲,塞住耳朵,但那笑聲並未消失。耳朵捂得越嚴實,那笑聲的旋渦就變得越大……

……媽媽。

……對不起,媽媽。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又走在空無一人的西式建築那昏暗的長廊上。我獨自走著。

——那怎麼成。

如今我再也見不到的那個人的聲音再度迴盪在耳畔。那個人的名字是曉子,是個和服美女。

——xx,那怎麼成呢。

從某處傳來呼喚著我的名字的聲音,但是不知為何,獨獨喊到我名字的地方,聲音變了調,無法聽清。那個人一直直呼我的名字,卻對弟弟喚以愛稱。

——你可是哥哥,怎麼這麼皮……

……啊,媽媽。

——阿清……在哪兒呢?

阿清……這是?不對,不是這個。

——要是我能代他受過就好了。

不對。這些毫無關聯、混雜進來的話是那個……

——媽媽,你也要喝呀。

這也不對。

——快吃吧,媽媽。

不對!這是浦登家族中那對連體雙胞胎中美鳥的聲音。在那個宴會上,她向她那一語不發的媽媽說道。

——我爸深愛著已故的前妻,我的生母康娜。

這個是……對了,這是玄兒的聲音。為何如今出現在這裡,這樣……

……我繼續獨自走在昏暗的長廊上。

我本應身處建築物之中。但不知何時,四周再度瀰漫起蒼白大霧。我邊向裡走邊想——這裡就是兒時悄悄潛入過的那個西式建築嗎?

——xx,那怎麼成呢?

還是受浦登玄兒之邀而造訪的那個怪宅子嗎?

——還好嗎?阿清,還好吧。

我漸漸無法確信。

——你是哥哥,竟然還……

——中也君,你怎麼了?

——怎麼能隨便進入別人家呢。——啊,媽媽。

——不許回嘴!

——請吃吧,中也君。

——要是萬一有個閃失,怎麼辦?

但是,無情的黑紅大火很快燃燒起來,似乎要把這一切吞沒。藤沼一成創作的那幅奇妙畫作中的不定型的「紅色」,以及今春於玄兒在白山住所附近燃燒的熊熊大火與這黑紅大火重疊在一起搖曳起來。

——不能靠近!

有個聲音就在身邊響起。

——危險!快,退後!

……媽媽。

我哭喊著。

……啊,媽媽!

「……中也君。」

有個聲音在身邊響起。

「中也君。喂,中也君,快起來呀。」

我猛地睜開眼睛。玄兒出現在我那猶如罩上一層白紗的視線之中。

我仰臥在床上,被子和枕頭都踢落在地。我兩手抓著被單,汗漬漬的,額頭、脖頸、背部都被汗浸溼了。

「啊……玄兒。」

我擦擦模糊的眼睛,慢慢坐起身——可能是夢魘的緣故,我覺得非常不舒服。但最主要的原因就在於昨晚的宴會上,喝了太多的葡萄酒。

「——有什麼事嗎?」

「你先清醒一下,然後跟我過來一趟吧。似乎發生了一件麻煩事。」

玄兒的聲音與平日不同,聽上去有些可怕。究竟是什麼「麻煩事」呢?我邊在半夢半醒之間思索著,邊起身下地。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問道。

「蛭山先生他,死了。」

聽到玄兒的回答,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唉,受了那麼重的傷,看來還是……」

不知能否活到第二天早晨——昨天傍晚,野口醫生做出的這番推測還是正確的。但是——

「中也君,不是那樣的哦。」

玄兒說了一句讓我意想不到的話。

「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蛭山似乎並非死於昨天的重傷,他似乎是被什麼人殺死的。」

2

只是弄清楚這句話的意思,就花了好幾秒鐘的時間。當我總算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時,卻還是無法理解那到底意味著什麼。

蛭山丈男死了——被殺死的。

究竟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呢?非發生不可嗎?

也許至今仍舊處於半夢半醒之中的我的意識所捕獲到的那則訊息,並非「實際發生的事情」——我真心想要如此懷疑。

我站起來,覺得更加不舒服。反胃。頭和身體猶如灌了鉛般沉重。

說實話,我哪兒也不想去,但當時的情況卻不允許我這麼做。我總不能拒絕玄兒讓我跟他走一趟的要求吧。

「去哪裡?」我竭盡全力問道,「一起……去哪裡?」

「就是昨天的那個房間。南館一樓最前面的那個房間。」

「——玄兒你先去,我馬上就來。」

儘管我這樣對他說,但身體卻搖搖晃晃的,連站立都困難。大腦的反應也非常遲鈍。還是喝點冷水,洗個臉,如果胃裡不舒服就嘔吐一下……如果不這樣,我根本無法順暢地行動和思考。

馬上就要到上午十點了。

我不知道昨天夜裡什麼時候回到自己的房間。總之,我沒脫衣服、沒摘手錶,就這樣睡著了。

我慢慢回憶著散亂在腦海裡關於昨天晚上的記憶碎片,離開了房間,向樓下走去。走到東館北端的洗手間內洗臉、漱口、喝水。但如此一來非但沒能止住反胃的感覺,反而越發想要嘔吐了。

我終於熬不住跑進洗手間,彎腰向坐便器內嘔吐起來。但昨天吃下去的食物早就被消化了,嘔吐出來的是剛剛喝下去的水,以及混於其中的黃色胃液。

我痛苦地嘔吐了一會兒後,再度洗臉漱口。而後,離開了洗手間。雖然身體還沒有完全舒服,但多少可以行動了。可是,話說回來——

蛭山丈男遇害了。

那個駝背的看門人,於南館的那個房間之中遇害了。

剛才,玄兒的話是真的嗎?不是弄錯了吧?會不會是故意嚇唬我而開的玩笑呢……這怎麼可能呢?無論怎樣,玄兒絕不是開這種無聊玩笑的人。

蛭山丈男遇害了。

如果千真萬確的話——

既然「遇害」了,就一定有「殺害」他的兇手存在。而那個動手殺人的人——那名殺人犯,而今就在這個宅子裡。

我踉踉蹌蹌地順著鋪有黑色地板的走廊折返而回。屋外大雨傾盆,風嘯亦聲聲入耳。看來臺風尚未有離開的跡象。

穿過玄關大廳,走在向南延伸的鋪瓦走廊上,我突然想要瞄一眼客廳裡的情況。

昏暗的房間中央依舊鋪著被褥,亦能看到房間之中那名叫作江南的年輕人的身影。也許是聽見了拉門的聲響,他蠕動著撐起上半身,看著我這邊。當我們四目相對之時,他很困惑地歪著頭,但沒有說一個字。他仍然無法出聲嗎?

我打算告訴他「沒出什麼事」,因此默默地搖搖頭,然後輕輕地關上門。

東館與南館之間那條鋪有黑磚的走廊完全被雨水淋溼。雖然這走廊有頂棚,但沒有牆壁。看來自昨晚至今晨,暴雨是斜著打溼了這裡的。

我走進南館,自小廳沿著延伸至房子內的走廊走去。很快,我就看到那間敞著房門的屋子。即使再怎樣不願,那個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的蛭山那張血跡斑斑的面容依舊瞬時自我腦海中閃過。

我用兩手捂著心口,邊深呼吸邊慢慢向房門走去。

3

小田切鶴子在最外面的起居室中。她坐在靠裡面牆角的睡椅上,看見我走進房間,吃驚般「啊」地喊了一聲,而後站起身來。

「現在,這裡很忙亂。」

說著,她走到臥室的房門前,兩手背到身後,抓住門把手。很明顯,她要我「不準進屋」。

「玄兒讓我來的。」

我毫不畏懼地向前走去。

「他說蛭山遇害了,讓我也到這兒來。」

「玄兒少爺……」

鶴子嘟噥著,視線在空中游離。那表情顯得茫然若失。我想起昨晚她帶我去西館的宴會廳離開之時,那好似憎惡又如羨慕般的銳利眼神。我邊想邊繼續向前走去,漸漸走到她面前。

「……是嗎?」

最終,鶴子靜靜地點點頭,轉身將臥室門拉開一條細縫。

「玄兒少爺。」

她向室內喊道,聲音聽上去不帶任何感情。

「玄兒少爺,中也先生來了。」

很快,玄兒自門縫中探出頭來。鶴子低眉順目地沉默著退到一旁。「哎呀,你好慢啊。」

玄兒自臥室中走出來,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他上下打量著我,問道:

「身體怎麼樣?好些了嗎?」

「不算太好。」

說著,我用右手按住了胸口,嘴裡還殘留著剛才嘔吐時的胃液味道。玄兒輕輕地哼笑一聲。

「還有更加令人難受的事情等著你——怎麼樣?要進去嗎?」

「這個嘛……」

想象著等在裡面的那間臥室的慘狀,我按住胸口,一時語塞。看來玄兒似乎也是剛接到通知趕至此處。在那之前,他順便去了我的房間。

「裡面還有別人嗎?」

「野口醫生在裡面。除此之外,就只有死人了。」

「哦……」

「你也不用硬撐著。但我想如果可能的話,作為相關者之一,你還是直接看一下現場比較好。」

「相關者之一?」

「浦登家族的相關者之一。」

說著,玄兒蒼白的臉頰上露出一絲微笑——我感覺是這樣——這微笑到底是什麼意思?

「怎麼樣,中也君?」

他又問了一遍。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蛭山丈男那具失去生命力的軀體就在裡面。那個駝背的看門人的屍體——被害的屍體就在裡面。

其實,我怕得根本不願特地去看一具死屍。但與之相反,在我心中的某處又好奇得想要一睹人的屍體。

「我知道了。那就——」

我不再按著胸口。

「作為相關者之一,我也去看看。」

玄兒點點頭,率先回到臥室。他無言地瞥了一眼站在門邊低著頭的鶴子。於是,我追隨於玄兒身後進去了。

這間臥室和外面的起居室差不多大小,有八張榻榻米那麼大。正面的牆邊放著兩張床,牆壁中央有一扇上下開關的毛玻璃窗。除了天花板上的電燈外,床邊小茶几上的檯燈也閃爍著柔和的光線。昨天身負重傷的蛭山就躺在兩張床之中靠右側的床上。但是——

現在,還是在同一張床上,蛭山死了。

「他真是被什麼人殺死的嗎?」

我膽戰心驚地挪到床邊,問向玄兒。野口醫生穿著皺巴巴的白大褂,站在兩張床之間說道:

「那是一目瞭然的。」

野口醫生代玄兒回答了我的問題。

「只要看一眼,你也會明白的。」

躺在床上的蛭山身體上蓋著灰色毛毯,將他從頭到腳都遮住了。我走到野口醫生對面的床頭一側後,玄兒輕輕掀開毛毯,將蛭山的臉露出來。

看到蛭山的臉,我不停用手捂住嘴角,呻吟起來。

那位看門人的頭上纏滿繃帶。原本血色很差,土灰色的臉腫得一片烏紫。白眼整個翻出來,舌頭從厚嘴唇一角耷拉著。而且——

他的喉嚨附近——胖胖的脖子上纏著的茶色物體深陷皮膚之中。

「那是褲帶啦。」

玄兒說道。

「蛭山就是這樣被他自己的褲帶勒死的。沒有任何反抗的痕跡。」

「昨天給他治療的時候,我們把他的褲子脫下來,放在那裡了。」

說著,野口醫生扭頭看著那個鋪有白布的床鋪。正如他所說的那樣,蛭山那滿是泥巴的灰色褲子與其他衣服一起丟在那裡。

「有人從褲子上取下褲帶,勒死了蛭山。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吧。」

玄兒不悅地說著,又看了醫生一眼確認道。

「直接死因是勒頸導致的窒息,對吧?」

「是的。」

野口醫生慢慢地捋了捋花白鬍須。也許昨天他喝酒有所節制,所以今天他身上幾乎沒有酒味。不,或許是我自己體內還殘留酒精,從而難以正確判斷。

「他臉部浮腫,呈現淡淡的紫紅色,這是被勒死的典型特徵。另外,眼球有些凸出,眼皮與眼結膜上有血斑,這同樣是被勒死的特徵。再加上繞在他脖子上的褲帶下面有勒痕,所以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認為他是被勒死的。」

「大致的死亡時間呢?」

「我儘可能勘驗了——」

說著,野口醫生抓起蛭山那無力垂於床上的右手,確認死者手指的張開度。

「從他死後的身體僵硬情況判斷,嗯……我覺得已經死了七到八個小時。從體溫下降的情況分析,結論也大致相同。」

「這麼說——」

玄兒抱著胳膊。

「現在是上午十點半。那他就是在今天凌晨兩點至三點之間被害的吧?放寬時間跨度的話就是兩點到四點之間……」

「你們可千萬不要完全相信我的推測。」

野口醫生放下死者的手,照原樣蓋好毛毯,遮住了死者的臉部。

「畢竟我不是專門的法醫啊。應該進行司法解剖來更為詳細地調查……」

室內充斥著一股臭氣。

從時間上考慮那不太可能是屍體腐敗的臭氣,或許是死者的排洩物散發出來的。我的右手掩住口鼻,左手按住上腹部,不得不竭力忍住噁心要吐的感覺。

很快,玄兒和野口醫生換了一下位置,站在兩張床之間,檢視起這個房間裡唯一的窗戶。上下開關的窗戶自內側鎖得好好的,而外側的百葉窗上也看不出有什麼疑點。

既不戴手套,又不用手帕裹住手,就這樣在現場摸來摸去沒問題嗎?

我突然擔心起來。

我想起昔日讀過的大部分偵探小說之中,有好幾處調查殺人現場的場景。

在警察趕來做勘查之前,在現場留下多餘的指紋和足跡可不好。「保護現場」這個詞在腦子裡一閃而過。

「通知警察了嗎?」

我問道。

「將這件事通知警察了嗎?」

如此一問,玄兒表情複雜地和野口醫生對看一下,然後兩人輕輕地搖搖頭。

「這是什麼意思呀?」

我繼續問道。

「該不會還沒……」

玄兒自窗邊走到我身旁,兩手叉著腰,嘆了口氣,然後開始說明事情經過。

「今天早晨,忍太太發現蛭山這樣死在了這裡。我們擔心傷者情況惡化,讓她負責看護,如果情況有變,就要立即通知鶴子太太或野口醫生。故而她在隔壁房間的睡椅上過了一晚。」

玄兒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野口醫生,繼續說下去。

「但事實上,她似乎沒能定時檢視蛭山的情況。她也相當疲憊,在睡椅上躺著躺著就睡著了——上午八點半左右,等她一覺醒來,進房間檢視時,才發現蛭山的情況不對。於是,她趕緊通知了鶴子太太。鶴子太太的房間在這兒的二樓——忍太太與慎太母子的房間正上方。順便說一句,這間屋子的正上方是宍戶的房間。

「鶴子太太聽說後大吃一驚,趕忙跑來查清蛭山確已蹊蹺地死了。於是,她就將情況報告給我爸。爸爸命鶴子太太喚醒野口醫生,然後一起到這裡來。他親眼確認過屍體,稍作沉思之後,下了判斷——野口醫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吧?」

玄兒向野口醫生確認道。後者抬起玳瑁邊的眼鏡,用手指揉揉眼睛,說道:

「沒錯。」

「我是在這之後——當時我爸已經從這裡離開了——才知道這件事的。大概是上午九點四十分吧,鶴子太太趕來告訴我。我讓她先回去,然後順便去了中也君你的房間,把你喊醒後,再急忙跑到這裡——事情的經過大致如此。」

「原來如此。」

我點點頭,眼睛盯著腳下,儘量不看床上腫脹的屍體。

「——然後呢?」

我忍住噁心,繼續問道。

「令尊當時下了什麼判斷呢?」

「這個嘛……」

玄兒表情難堪地皺皺眉頭。

「蛭山丈男因為昨天的事故而身負重傷,至今日凌晨死亡。死因是腦挫傷。屍體上沒有任何疑點。」

「什麼?!」

我很納悶,不禁喊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柳士郎說:‘在我看來,就是這樣。’」

野口醫生在旁邊回答道。

「‘趕快照此寫出死亡診斷。村野君,你知道了吧’——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情況就是這樣,所以——」

玄兒接著說下去。

「沒有必要急著報警。如果按照我爸的要求去做,屍體就不需要司法解剖,也不需要刑警來勘查現場遺留的指紋和足跡。」

玄兒看著我語塞的樣子,問道:

「中也君,你怎麼看的呢?作為相關者之一,你怎麼看待這個事態的呢?」

4

儘管他詢問我的意見,但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暫且低下頭,深呼吸一下後,我避開玄兒的視線,困惑地看著床上那具無法開口說話的腫脹屍體。

那是被他自己的褲帶勒死的蛭山丈男的屍體。殺害他的某個人就在宅子之中。不管什麼情況,殺人都是重大的犯罪行為,至少在本國的法律之中是這樣嚴格定義的。案件發生時,我們都有義務報警。但是——

「令尊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作為相關者之一,反問道。玄兒自己肯定也很迷茫,只見他表情難堪地皺皺眉頭說道:

「說實話,我也很難揣摩出爸爸的真實想法。」

「那麼……」

「但是既然他這麼命令,肯定有相應的理由。我們無法當面反對。而且就算我們不聽他的,警察也不可能馬上趕到。天氣既沒有好轉,也沒有擺渡的船隻。與昨晚一樣,這宅子依舊處於孤立狀態。」

「這……」

我看向野口醫生。

「醫生您也和玄兒的想法一樣嗎?」

野口醫生苦著臉,點點頭說道:

「當然,不管是作為醫生,還是作為一名善良的公民,也許都會有些牴觸感。可即便如此,在這個家裡還是……」

他想說還是無法違抗柳士郎的命令嗎?我不禁想到那句話——「浦登家族的絕對權威者」。

「柳士郎和醫生您不是故交嗎?您就不能說服他嗎……」

「不能。」

野口醫生緩緩地搖搖頭。

「正因為是老朋友,我才……」

才不能多嘴。野口醫生一定會這麼說吧。我不禁大聲喊了起來:

「可這是兇案呀!一個人就這麼被人殺死了!」

說到這裡,我突然產生一個念頭。

「難不成,兇手就是那個人——浦登柳士郎本人,所以他才……」

「怎麼可能?」

玄兒當即否定。

「我爸有必要殺死蛭山嗎?很難想象啊。」

「但是——」

「昨天蛭山出事,還有那個年輕人墜塔,你也看見我爸的反應了吧。可無論是通知醫院或聯絡警察,不管我怎麼勸他都無濟於事——原則上,他討厭外人插手,也討厭警察等什麼人蜂擁而入,打破這個宅子的……怎麼說呢,‘氣場均衡’吧。他總是那樣,所以這次也……」

「但是,玄兒,不管怎樣——」

「我當然明白你想說的話。我明白的。但是……」

我瞪著含糊其辭後閉口不語的玄兒說道:

「這裡有殺人犯呀!」

我的聲音有點變調。

「在這個宅子裡,有殺人犯呀!」

「你是說殺人犯就在這個宅子裡——在這個浦登家族之中,對嗎?」

是的。沒錯——在浦登家族的宅子裡發生了兇案。這對於館主柳士郎而言,是件非常不光彩的事情。而且,一旦兇手是家族成員,那可就成為醜聞了。所謂「相應的理由」,還不就是因為這個嘛。

「但是,中也君。」玄兒平靜地說道,「當這裡發生兇案的時候,一般來說,值得懷疑的真是這個宅子裡的人嗎?」

「——你的意思是?」

「如果兇手是這個宅子裡的人,那麼他或者她為什麼特地選擇今天動手呢?有必要選擇這個時候作案嗎?」

「如果兇手憎惡蛭山想要置他於死地的話,不一定非選擇今天動手不是也可以嘛。首藤表舅他們一家到達之後,陸續還有其他外人來到此地。會有人偏偏選擇這種時候,實施殺人這種危險費力的行動嗎?」

「——這個嘛,倒也是。」

「這樣一來,首先值得懷疑的反而就是浦登家族以外的人,對嗎?」

「外人……」

「現在,從宅子外來的人嘛,先是首藤一家三口。就算排除出門未歸的利吉表舅,也還有茅子以及伊佐夫。雖然不知道是何方神聖,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也算一個。野口醫生也暫且算在來客之一。以及中也君,你也是。」

「我?」

呆若木雞的我眨眨眼睛,問道。

「為什麼要把我算在內?」

「比如說,也許你以前和蛭山有過某種過節。一直密謀想要殺死他……之類的。其實硬要找個理由的話,可以設想許多情況。」

「胡說八道。」

「胡說八道……對,肯定所有人都會這麼說。」

玄兒舒展眉頭,從黑色對襟毛衣的口袋裡摸出煙盒,拿出一支香菸叼在嘴上。

「不過,兇手肯定存在。」

他坦率地甩出一句。

「在這個宅子裡——不,在這個島的某處。有很多種可能性。也不排除這麼一種可能,那就是兇手既不是浦登家族的人,也不是來客,而是另外有人偷偷闖入島內。」

「不管令尊怎麼說——即便野口醫生擬出虛假的死亡證明,兇案這個事實都無法就此抹殺掉。」

我儘量用平靜的口吻說道。

「至少對於直面事態的我們而言,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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