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達莉亞與‘黑暗之王’訂立契約時,為了維護好‘不死性’,心裡有個大致框架。這座宅邸實際上就是在此基礎上建造的——」
玄兒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環顧一下寬敞的房間。我一邊跟隨他的視線,一邊組織著自然浮現在頭腦中的詞彙。
「與光明相比,更加熱愛黑暗,持續不斷地熱愛……為此而建造的宅邸。與光明相比,更傾向黑暗……將這種傾向貫徹到底的宅邸。」
「沒錯,正是如此。」
玄兒滿意地點點頭。
「‘暗黑館’這個說法,不知是誰最早提出來的。不過這個名字起得很好啊。宅邸的外裝飾都是吞噬光明、否定光明的暗黑色。原則上內飾與傢俱也都是無光澤的黑色。」
「還有紅色。」
「對。血紅的顏色。」
玄兒會心一笑。
「相對於建築的規模,窗戶既少又小,白天基本上也都關著百葉窗與防雨木板套窗,這都是厭惡光明的緣故。即便是室內的燈火,也故意儘量弄得昏暗。
「從明治後半期最早建造的東西二館開始,這一基本框架從未變化。在十角塔與南北二館等新建、增改的建築中也得到沿襲。這和那個叫朱利安·尼克羅蒂的建築家的影響不在一個層面上。三十年前達莉亞去世後,這裡依舊沒有改變。十八年前燒燬、重建的北館也不例外。」
「遠離陽光,隱身黑暗……」
「這是在宴會最初乾杯時父親說的。你記得很清楚嘛。」
「啊……是的。」
——我們接受達莉亞的懇切願望,信任她的遺言,直至永遠。
「……我記得。」
——我們遠離陽光,悄然隱身於這個世界中普遍存在著的黑暗裡……我們將生命永存。
「光明——特別是陽光,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它是個極其不懂風趣且居心不良的傢伙。它進入任何地方,儼然一切都是自己的地盤,侵犯黑暗的安靜與平和。中也君,你不這麼認為嗎?」
「呃……不,不過……」
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不禁想起今年春天認識玄兒時,他在白山寓所中所說的話。
——陽光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對,當時玄兒也是這麼說的。
——只要走到陽光下,人們就會不由自主地「運動起來」。這實際上不好,過多地「運動」只會加速生命的燃燒。因此……
所以他說「不太喜歡亮光」。所以在白山寓所中,不論天氣好壞,也不管是否外出,幾乎整天都關著窗戶。
歸根結底,那也是從達莉亞那裡繼承的思維方式。還是說,那加入了玄兒個人的理解呢?
——這也許和我從小生長的環境有關係。我父母家就是那樣,如今很難再改了。
真是這樣嗎?
所謂玄兒「從小生長的環境」也就是厭惡光明,隱身於黑暗,以「不死之血」期待永遠。即便離開浦登家的這座宅邸,獨自在東京生活,他依舊無法自由,無法逃脫。套用徵順的話,生命本身被羈絆了。
但是……對了,這彷彿是……
「……玄兒,這難道不像德古拉嗎?《吸血驚情四百年》的那個德古拉。」
我脫口而出今夏看過的這部怪誕的英國電影的名字——說起來,我和浦登柳士郎初次見面時,似乎也不禁想起了這部電影。
身材高大、全身裹在黑色外套中的暗黑館館主。那難以名狀的威嚴感,那輪廓鮮明的臉龐,那浮現在蒼白臉上的笑容,那睜得大大的、渾濁的雙眼,那鼻樑上的深深皺紋,那左右咧開的嘴……當我就近看著由此發出的毫無聲息的異樣笑容時,立刻聯想到了,甚至覺得即便把它當作那部怪誕電影的一幕也不讓人奇怪。這位知天命的紳士,難道不正像那部電影的主人公德古拉伯爵嗎?(……克里斯托弗·李的?這個唐突的問題不時地……)
「德古拉啊。」
玄兒苦笑著。
「我也看了那部電影,非常愉快的結局啊。對於我來說,我還是喜歡託德·勃朗寧導演的作品中貝拉·路高西的怪誕表演。可是中也君,至今為止我還沒咬過你的脖子呢。美鳥與美魚也沒做過類似的事情吧?」
玄兒直勾勾地看著不知如何作答的我。
「我們可不是吸血鬼呀。我們沒有這種身份。」
玄兒斷然說道。
「據說吸血鬼這個魔性概念發源於斯拉夫世界的土著信仰與民間傳承。那是吸取活人血而復活的、流浪的亡靈,大體上是作為給人類帶來災難與死亡的存在而讓人懼怕。在俄羅斯、羅馬尼亞以及希臘等地均有不同的叫法,最終產生了英語的vampire這個詞,吸血鬼的概念才得以擴充套件到西歐……這樣講解下去就沒有止境了,所以這裡暫且不說。
「關於世界各地的吸血鬼傳說,我也曾做過調查。要說文獻方面的知識,我知道的要超過你一百倍。在圖書室,我曾粗略看過電影原著布拉姆·斯托克的小說。雖然我覺得寫得很好,但那隻不過是作家發揮旺盛的想象力而寫成的娛樂小說而已,儘管它取材於歷史人物。德古拉伯爵之類的怪物在這個世上是不存在的,也不可能有吸血鬼棲息在世界的某處。
「說起來,‘吸血鬼’只不過是個世俗化的符號而已,通過鉛字、影像之類的媒介進行加工、培育,進而被廣泛共有的文化形態之一。或者是關於血與生、血與死、死與再生、光明與黑暗、神聖與惡魔等這些具有某種傾向的代名詞。比如像‘吸血鬼性’之類的。」
我無法回答,避開對方的視線。
「我們不是吸血鬼。」
玄兒重申道。
「只不過必須承認,流淌在根底的思想和傾向在某種程度上有類似性與親近性——我是這麼認為的。無論如何,‘與光明相比,更加熱愛黑暗’這個核心部分於兩者而言是共通的。這一點確定無疑……
「不過,我還要重申一次。我們不是吸血鬼。作為大的傾向性,或許可以納入同一範疇。但至少和你看過的電影中登場的以及由此擴充套件想到的形象完全不同。希望你不要誤解。」
「好吧——不過……」
「實際上呀,中也君……」
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從壁爐前走到鋪著黑天鵝絨床墊的帶華蓋的床前,扭過頭。
「實際上達莉亞並不是非要喝活人的血才能生存下去,接受了達莉亞血肉的我們也是如此。雖說厭惡光明,但這是限度的問題,並不會因為遭到陽光直射就灰飛煙滅。你看我就知道了。無論在東京還是在這兒,白天並非完全不出門吧?」
我狼狽地點點頭。玄兒半開玩笑地加了一句:
「理想狀態或許是不曬太陽。」
理想狀態?啊,我記得來這裡的第一天,晚餐時好像聽到過類似的話。玄兒繼續說道:
「儘管有‘不死之血’,但還是會被殺死的,並非一定要用木釘子打入心臟,也不會睡在棺材裡並在棺材裡撒上腐土。既沒有吸血的獠牙,也不會變成蝙蝠、狼人什麼的。我不怕吃大蒜,也不怕抱著十字架睡覺。你懂了吧?」
「我明白了。」
我慢慢地點點頭,想從頭腦中趕走「吸血鬼」這個詞。
「不過中也君,在我們浦登家始於達莉亞的‘不死信仰’中,有一個特性和世上的吸血鬼傳說中常見的某一要素相通。」
「共通特性?」
「是的。」
玄兒在床的一端淺淺地坐下。
「也和這宅邸的特徵密切相關,你知道是什麼嗎?」
方才他那狂熱信徒般的樣子消失了,聽口氣像是在享受著猜謎的樂趣。
2
和吸血鬼傳說中的某個要素奇妙共通的特性,也和這宅邸的特徵密切相關——到底是什麼呢?
我將雙手交叉於腦後,在椅子上稍微向後靠了靠,仰望著黑色的天花板。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吊燈發出微弱的光芒。吊燈上同樣沒有使用任何透明玻璃或金銀作裝飾……
「怎麼樣,中也君?」
玄兒催促道。
「你來這兒大約四天了,就算發現了也不足為怪。」
「但是……」
我將視線移向床邊。
「好了,玄兒,別賣關子。求你了。」
玄兒哼笑一聲,表情再度認真起來,沉默片刻後說道:
「比方說,你來這兒以後就沒覺得奇怪?雖然這宅邸建在湖中小島上,但周圍環繞著高大石牆,無論從院子裡還是從窗戶中都看不到湖面。從十角塔頂看不見,爬上這‘達莉亞之塔’的三樓也是如此。因為設計窗戶和陽臺時,精心計算過角度了。為何要這樣呢?」
「為什麼……」
「讓我們看看宅邸的內飾吧:黑色牆壁,黑色地板,黑色天花板,以及黑色門窗。這些都是無光澤的黑色。石質部位也經過粗加工,使之失去光澤。傢俱也是如此。窗戶上的玻璃基本上都是磨砂玻璃或帶花紋的玻璃,對吧?餐具也一樣,但凡玻璃製品大體都混濁、模糊,有陶器但沒有瓷器。湯匙用的是木質的而不是金屬的。照明裝置、小金屬裝置和裝飾上也沒有使用任何有光澤的東西。」
「啊……」
我輕聲叫了起來,再次抬頭看看房間的天花板和電燈,接著又把牆壁、窗戶、地板、傢俱看了一遍。其實現在不確認也知道——玄兒說得沒錯。
「最重要的是,這裡有一處更明顯的關鍵性缺失。你猜得到嗎,中也君?在普通家庭裡肯定不止一個,這座宅邸中卻沒有。如果說完全沒有那是說謊,但是……總之,有一樣東西是最近才破例裝上的。」
「最近才……」
聽到這兒讓我想到的只有一樣。如果是「最近才」裝上,那麼和周圍其他傢俱相比看起來應該明顯新一些。
「玄兒,那破例的東西不會是東館的那個……」
「終於想起來了啊。」
「東館一樓洗手間裡的那個——」
來這裡的第二天早晨,我第一次看到就發現只有它是嶄新的。為什麼這樣……由於略微有點不協調的感覺,所以當時這個疑問就留在了我的心中。
「是那塊鏡子嗎?」
「是的,是那塊鏡子。」
玄兒淡淡地笑道。
「我覺得在客房的洗手間中沒有鏡子不太好。在你確定要來之後,匆忙讓人安裝上去的。就像你看到的,如果關上那扇雙開門,鏡面就完全隱藏起來了。」
「的確……是啊。」
我嘆了口氣。
「這個宅邸裡沒有鏡子。除了那個洗手間,連一面都找不到……」
「應該是連一面都沒有才對。因為這就是這個宅邸的關鍵性缺失。」
說著,玄兒抬起撐在床邊的雙手,向兩邊大大地攤開。看著他黑色對襟毛衣的袖子與衣身因為這個戲劇般的動作搖動起來,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感到心跳加速。
「吸血鬼厭惡鏡子。因為自己的身影不會出現在鏡子中。他們害怕由於照不出自己的樣子而在第三者面前露餡。但是在這兒卻是與之相反的心理強烈地支配著我們。」
「相反的心理?」
「嗯。這個問題和剛才說的‘不死性’三個階段有關。」
玄兒放下攤開的手,用右手手指理了理劉海。
「據說到了第三個階段,也就是不老不死的人,就不會在鏡子裡映出自己的身影。你不要對我說這很荒唐,好嗎,中也君?」
玄兒的眼睛裡又閃現出剛才那樣的狂熱信徒般的色彩。我什麼都沒說,但也沒有低下頭或者背過臉去,而是直接迎著他的視線。
「如果自身的‘不死性’達到期望境界,身影就不會映在鏡子中。反過來說,只要身影出現在鏡子裡,就說明還沒有達到那個境界。所以,每當我們看到鏡子中自己的身影時,就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
「今天還是照出來了,現在還是照出來了。會不會明天、後天、下個月、明年、幾年後、幾十年後……不管過了多久自己都沒有‘成功’,一直出現在鏡子裡呢?每次站在鏡子前就會想到而且不得不想到這些。這大概會喚起沮喪、痛苦,甚至是恐懼與絕望的心情吧。所以鏡子自然就成了禁忌的物件,從達莉亞和玄遙身邊排除出去。
「所以在這個宅邸裡沒有鏡子。在建造時就有意識加入了這個缺陷。和鏡子一樣能夠映出身影的東西——比如說普通的透明玻璃,比如說有光澤的金屬與石頭,比如說加工得閃閃發光的傢俱……這些也都被極力從建築中排除出去。暗黑館就是這樣被建造起來的。增改、重建時,這個規則當然也得到嚴格遵守……」
不僅如此——我現在才想起來。
玄兒在東京的白山寓所,是的,那兒不也是連一面洗臉檯的鏡子都沒有嗎?不知不覺,我又輕輕叫了一聲。
不知為什麼,我感覺全身的力氣似乎都被抽走了。
「從院子和房間的窗戶中看不到湖面,也是同樣的理由嗎?」
我緩緩搖著頭問道。玄兒的眼神略為緩和了一些。
「你好像理解了啊。」
玄兒回答著。
「影見湖的‘影見’被認為是‘鏡子’的語源,因為有這樣的名字,所以之前這個湖肯定比現在的透明度要高,湖面名副其實地像鏡子一樣能映出周圍的風景。因此才築起連綿不斷的高牆,使得人無論身在何處都看不到這面巨大的鏡子。房間與塔上窗子的位置也做了適當的安排。現在你也看到了,那個湖被‘人魚的血’染紅了。」
我輕聲說了句「的確如此」。同時,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我到訪此處的第一晚、與玄兒去調查正門外的棧橋時……
「玄兒,」我馬上問道,「或許不僅是像鏡子的湖面,湖水本身在這兒也成為禁忌的物件了吧?」
「嗯?為什麼會這麼想?」
「第一天晚上,我們不是發現了從棧橋漂走的小船嗎?可能是江南來時乘坐的那條小船。」
「啊,是的。」
「當時那條船離岸還不太遠,所以我覺得游過去抓住它並不難。但是,站在我身旁的你似乎沒有這麼想過。」
「呵呵。中也君,所以你聯想到吸血鬼害怕涼水,對嗎?」
「不,那倒不是。」
「我不是說過嗎?在那個湖裡游泳是危險的。之前,我不是告訴過你用人母子溺水而亡的事嗎?」
「是的。不過,考慮到當時的狀況……」
話一齣口,我又覺得這或許沒什麼意義,於是含糊其辭,不再追問。此時,玄兒靜靜地說道:
「我是怕水。」
「啊?」
「不過,這是我個人的情況,並不是整個浦登家族的問題。」
「哦……」
「我不會游泳,出生後從未遊過。確切地說,應該是我記得沒有。直到我九歲的秋天為止,從未踏出過塔一步。」
玄兒的臉頰自嘲般地抽動著。
「之後也沒遊過。不光是在這個湖中,在其他地方也一樣。現在也不會遊。所以我怕水。」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但同時剛才被趕到角落中的那個詞瞬間又不可遏止地在腦子裡閃現出來。
吸血鬼!
雖然在各個方面形式各異,雖然他自己也否認,但我覺得玄兒他們恐怕仍然是吸血鬼一族。
3
玄兒從床上站起來,滑著步子回到壁爐前,坐在椅子扶手上,右手撐在靠背處。
他側對著我,只讓我看到左半身,根本沒打算看向我。他將視線投向房間的另一側——東側突出的塔屋方向,靜止不動了好一會兒。好像在給我思考的時間,又好像在平靜內心的波動。
「最早建的是東西二館,北館是幾年後建的。」
玄兒終於開口了,聲音聽起來比剛才要平靜得多,也冰冷得多。
「按照當初的定位,熊本的宅邸是本宅,這裡是別墅。但不久,達莉亞開始在這裡度過一年的大部分時間。當時,玄遙已就任‘鳳凰會’會長。因此,據說有一段時間,他非常頻繁地來往於兩地。
「在此期間,玄遙和達莉亞生下第一個孩子。那一年玄遙四十四歲,達莉亞二十九歲。那是一個酷似達莉亞的美麗女孩,名叫浦登櫻。
「可能是在此後的第三年,兩人又生了一個孩子,這個名叫玄德的男孩好像出生沒幾年就夭折了。他得了和麻那與阿清相同的病。」「早衰症嗎?」
「是的。」
玄兒側著向我點點頭。
「這是給接受達莉亞之血的人帶來死亡的唯一病症。」
「你是說早衰症是出生在浦登家的人揹負的危險之一?」
「是這樣的。像玄遙這樣直接從達莉亞那裡獲得血,或者以達莉亞子孫的形式繼承‘血’的人,原則上至少都獲得了第一階段的‘不死性’。但另一方面,有時也會生出像阿清這樣患有早衰症的孩子。而且不管如何設法,得這種病的孩子也不能獲得普通人的壽命。年紀輕輕,身體機能就急速老化,直至死亡。阿清也會這樣。可以說這是出生在浦登家的風險吧。」
「為什麼會這樣?」
我問道。心裡想起了彷彿「皺巴巴的猴子」般少年的臉與草紙般粗糙的雙手。
「出於什麼原因會得那樣的病呢?」
「不知道。」
玄兒緩緩地搖搖頭。
「因為不知道,所以只能接受這無奈的命運。望和姨媽就是難以忍受才會那樣。」
「可是,玄兒……」
「不知道,真的。醫學上完全搞不清原因,也找不出解救的辦法。阿清算是活得比較長的了。」
玄兒不斷搖頭。
「但我是這麼想的,可能有點牽強——」
他邊說邊迅速瞥了我一眼。
「比如說先設定一個前提:在這個世界、宇宙中,生命——‘生’的總量、絕對量是一定的。就是說從人類到小蟲,將世界上所有的‘生’彙總起來,存在著一定的量。而且,在這數量龐大的‘生’中,實際上有某種眼睛看不見的東西,在規定的框架內經常讓增減平衡,糾正多餘的偏差,保持量的均衡。」
「哦?」
「現在出現了獲得‘不死性’的人們。這種現象破壞了‘生’在量上的均衡。因為接受‘達莉亞之血’,人不會病死,也不會自然死亡,本來應該以某種方式死去而分配給其他人的‘生’就會一直停留在一處。雖然現在還沒有實現,但潛在於我們身上的‘不死性’恐怕也理所當然地成為一個大問題。
「於是,糾偏的力量在這裡發揮了作用。在期望長生不老的家族中,在一定機率上會生出具有相反體質,也就是患早衰症的人。換句話說,在能夠達成長生不老的‘達莉亞之血’中,存在著相應的危險。你明白了嗎?」
「嗯,我好像有點明白。」
「我不知道到底是誰在調配,也不想把‘神’的概念引入進來。」
我心情陰鬱地看著玄兒的側面,低聲問道:
「總而言之是犧牲了,是這個意思嗎?為了使一族的‘不死性’保持下去,就要有人犧牲來達到平衡。」
「可以說是值得尊敬的犧牲啊。」
「阿清知道全部情況嗎?」
「嗯。他是個聰明孩子。」
玄兒故作鎮靜地回答。
「我不知道他是否理解我剛才說的理論。不過,他應該認識得到,自己得這種病是父母能夠永生的代價。所以望和姨媽那樣死去,阿清才會格外痛苦,他會覺得自己的犧牲沒有價值。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吧。」
玄兒又瞥了我一眼。
「作為繼承達莉亞‘不死之血’的女兒,櫻是在這兒長大的。儘管遭遇因早衰症而失去玄德的不幸,但這個時期的浦登家基本上過著平靜的生活。無論是對玄遙、達莉亞,還是當時宅邸的用人們而言。
「據說庭院裡的地下墓地是在玄德死後建的。當時玄遙的第一任妻子和兩個孩子的遺骨也被移到那裡,不過當時還不叫‘迷失之籠’。」
「是嗎?那麼……」
「出現那個怪名要晚得多——是二十七年前櫻自殺之後的事了。」
「二十七年前……」
這是怎麼回事?我覺得納悶,但玄兒並不理會,繼續說下去。
「這個暫且不提。櫻十八歲時和卓藏結了婚。據說卓藏當時二十八歲,是個前途無量的青年官吏。我不清楚經過是怎樣的,不過他是先和玄遙認識並得到賞識後,被邀請到這兒,引見給達莉亞和櫻的。他是被挑中的女婿。卓藏應承後,拋棄家庭與過去的經歷,和櫻結婚,成為浦登家的一員。作為回報,玄遙答應讓他接受達莉亞的‘不死之血’和‘鳳凰會’的相應地位。然而……」
玄兒的聲音變得嚴峻起來。
「然而,當兩人結合後,問題出現了。」
「問題?是什麼問題?」
「櫻已經懷孕了。」
「啊?」
我疑惑地喊出了聲。
「那是怎麼回事?」
「並不是櫻和卓藏在婚前發生關係而懷孕,不是……」
「你是說那個孩子不是卓藏的?」
「是的。」
「那麼,到底是誰的?」
我問完,就想到一個可怕的答案。
「難不成……」
我很猶豫是否把答案說出來。玄兒可能注意到了我的為難——
「正如你所想的,中也君。」
玄兒慢慢轉向我,一字一句說道。
「櫻懷的孩子就是我的已故生母康娜。不過父親不是卓藏,而是玄遙——誰都不會明講,但卻是定論。」
「這是鬼丸老人說的嗎?」
「鬼丸老人——」
玄兒靜靜地垂下眼簾。
「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最早是喝醉的野口醫生透露出來的。他可能是聽我父親說的,或許是聽玄遙本人說的。」
「玄遙為什麼要讓自己的女兒懷孕呢?這已經無法向本人確認了,所以只能憑空想象。比如說因為櫻長得和年輕時的達莉亞一模一樣。當時玄遙已過甲子,而達莉亞年近半百,容貌肯定已經衰老。玄遙在長大的女兒身上看到了在異國相遇並戲劇般地陷入戀愛時的妻子的美貌和氣息,因而無法遏制噴薄而出的衝動……」
「所以才侵犯了櫻,是嗎?」
「當然這不能說是正常行為。至少當時玄遙肯定精神不正常,無法剋制獸性的衝動,已經陷入某種瘋狂的狀態。另一方面,我還有這樣的想法。
「和親生女兒發生關係並使之懷孕,這顯然是‘神’不允許的惡行。或許,隱藏在浦登家子孫的玄遙身上那種‘我們是被神拋棄的一族’的意識,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下支配了他,使他做出這種‘背叛神’的事情來。」
玄兒看了我一眼,彷彿在徵求我的意見。他見我無法立刻做出反應,又垂下眼簾繼續說道:
「總之,從那時開始,浦登家——以玄遙和達莉亞為中心的家族關係開始慢慢扭曲了……」
「對了,玄兒。」我問道,「卓藏事先知道自己太太肚子裡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嗎?」
「知道呀。甚至連那個孩子的父親是玄遙他都知道。據說他在成為玄遙的女婿之前,便知道了一切。」
「知道一切……」
「以‘不死之血’與‘鳳凰會’中的地位、職位為條件,卓藏接受了一切,發誓服從岳父玄遙。他曾野心勃勃,試圖將浦登家族的財權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但結果他只是玄遙的傀儡。他能忠實地完成玄遙交付的工作和任務,在這一點上他確實是個優秀人才。對於玄遙來說,他是個容易應付、容易駕馭的物件。所以玄遙才選中他作為自己的女婿……」
「關於十八年前兇案的動機,你說卓藏一直暗中恨玄遙,就是指這個嗎?」
剛才被放到「以後再說」的一個問題,看來已經基本解決了。
玄兒點點頭,說道:
「是的。雖說是自己選的路,但幾十年間,他一直只是玄遙的傀儡,由此產生的不滿日積月累,變成了憎恨和憤怒,終於爆發。關於二十七年前櫻的自殺,不管真相如何,我想他可能也有自己的看法。」
「玄兒,櫻的孩子們——美惟、望和,她們真正的父親不會也不是卓藏吧?」
「不,那倒不是。」
玄兒馬上否定了。
「據說玄遙讓櫻生的只是第一個孩子康娜。其他的幾個女兒,美惟、望和還有得早衰症去世的麻那,毫無疑問都是卓藏的孩子。玄遙還不至於做出那麼荒唐的事,還不至於瘋狂到那種程度——」
玄兒站起來,手撫著額頭看著我。
「在那段時間內,瘋狂的不是玄遙,而是達莉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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