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玄兒的生父竟是這個暗黑館的第一代館主浦登玄遙!
對於這種過於脫離常規、令人覺得瘋狂的亂倫關係,我不禁感到戰慄。
玄遙和親生女兒櫻生了「罪惡之子」康娜。他又侵犯康娜生下「雙重罪惡之子」玄兒。是這樣嗎?他到底為何這樣……
「康娜也和當年的櫻一樣,慢慢長成與達莉亞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美麗姑娘。此時,玄遙既愛又怕的達莉亞已終止了自己的‘不死之生’。失去制約的玄遙,儘管知道這是禁忌、羞恥的行為,但還是無法遏制自己惡魔般的慾望與衝動……」
「……怎麼可能?無論如何這樣的事情……」
「你想說是不可能發生的嗎?」
玄兒馬上搖搖頭。
「並非不可能發生啊!年過八旬的老人和不滿二十的少女,想想都覺得是非常奇異的組合。」
「可是,玄兒。」
「玄遙的血型肯定是a型或者ab型,查一下就知道了。」
玄兒蒼白僵硬的臉上露出不合時宜的笑容。那笑容非常扭曲,彷彿精神上已經失去平衡。霎時間,我感到毛骨悚然、如坐針氈,將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
「玄遙和康娜最早發生關係是什麼時候?」
玄兒的語氣越發冷淡,彷彿要揭開自己的傷疤一般。
「在康娜和柳士郎結婚前,還是結婚後?假如是結婚後,那是偶然一次,還是瞞著柳士郎重複多次呢……」
望和在牆上創作的那幅暴虐畫面異常清晰地浮現在我腦中。
年輕女子被白髮怪物壓在身下,深灰色的和服凌亂,露出嬌豔的白皙肌膚……對了,還有那女子微妙的矛盾表情,看起來未必只是受到恐懼與厭惡的衝擊而發出悲鳴。不僅是恐懼,不僅是厭惡,好像還略微有點陶醉……難道是我的心理作用?還是……
不行!我用力搖搖頭。
不能對玄兒的亡母做出更加褻瀆的想象。我不想這樣,而且想了也沒意義。
「玄兒。」
我把目光再度看向玄兒,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玄兒的笑容依舊扭曲。
「我爸……不,柳士郎是何時知道這個醜聞的呢?」
他似乎在問自己,又徑自搖起頭。
「如果不向本人確認是無法得知的。或許從一開始就發現了,或許是我出生幾年之後才知道的。我覺得後者的可能性很大。」
「嗯……」
「也就是說,柳士郎當初懷疑的物件可能也是卓藏,這很有可能是玄遙促成的。比如柳士郎對於孩子的父親一直抱有疑慮,於是玄遙就謊稱康娜和卓藏通姦,又強迫卓藏承認。這樣一來,就把自己羞恥的罪惡推到卓藏身上。一直是玄遙傀儡的卓藏不會違逆他的命令的。
「櫻之所以自殺,或許就是因為知道了真相——自己和親生父親玄遙發生罪惡深重的關係,生下了女兒。而玄遙竟然和那女兒又發生了同樣的關係,生下了‘更加罪惡的孩子’。當她看到這個難以接受的現實……
「總之,柳士郎終於也得知了真相。他可能是追問玄遙本人或者卓藏而查明的,也可能是望和姨媽講述了親眼見過的場景,或者是別的什麼契機。」
玄兒停頓一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慢慢睜開眼,繼續說下去,那聲音讓人覺得很冷——不,應該說是刺骨冰涼。
「柳士郎得知真相後,恐怕會更加詛咒被囚禁在十角塔中的孩子。那是近乎瘋狂的亂倫所帶來的骯髒無比的怪物……在他眼中,那孩子正是這種形象——骯髒、可惡、令人詛咒……」
玄兒的笑容越發扭曲,甚至讓人覺得他就要發出瘋狂的鬨笑。
但是,玄兒突然閉上嘴,笑容也從臉上消失。他看著腳下,眼神突然嚴峻起來,緊咬著下嘴唇,彷彿在忍受巨大痛苦。
「怪物!」
他唾棄似的低聲說道。
這是在咒罵罪魁禍首的玄遙嗎?這個既是玄兒的曾外公,又是外公,還是父親的人。還是在詛咒、嘲笑這個過多繼承了玄遙血脈的自己呢?
玄兒昨晚第一次看到那幅壁畫才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想象著他從那一瞬間到現在的心情,我的精神狀態也差點兒和他一樣變得異常。我什麼都沒說,也說不出什麼。我不知該有什麼表情,只能默默地看著朋友。在暴風雨過後的寂靜中,我們保持著壓抑的沉默。
不久,玄兒搖搖頭,彷彿下了什麼決心。
「好了,中也君。」
他的眼神多少緩和一些,語氣也變了。
「這麼讓人詛咒的孩子,我爸……不,柳士郎為什麼要在十八年前把他從塔上放出來呢?」
「那是……」
(他想,那是因為……)
「我覺得掌握主導權的應該是柳士郎。卓藏自不用說,就連玄遙在孩子的處理上應該也無法強硬。至少在這件事上肯定如此。如果這樣,柳士郎可以把孩子關一輩子。為什麼要放他出來?」
我無法回答。
(血緣是不爭的事實啊——他是這麼說的。)
「我聽說那是因為長大後的孩子越來越像死去的妻子——康娜。所以他的憤怒淡化了。」
(雖然還是孩子,但他的面相越來越像達莉亞了。還有康娜……對吧,柳士郎?所以你也……)
(……是的!他想起來了。十八年前的宴會上,玄遙是這麼說的。)
「可是,即便如此……」
說到這兒,玄兒略微停了一下,然後又搖搖頭。
「好了,我們在這兒再怎麼想也沒用。總之必須直接問他——柳士郎,已經不能不這麼做了。而且……」
玄兒凝視著我。
「而且,如果我的生父不是卓藏而是玄遙,那麼關於十八年前的兇案,剛才在樓下所作的解釋就必須有較大更改,不是嗎?」
「啊?」
我不解地眨著眼睛。
「不是嗎?」
玄兒重申道。
「就是誰具有最強烈殺人動機這個最根本的問題啊。當時誰最恨玄遙、恨得要殺他?」
「啊……」
是嗎?是的!終於,我思考的線索也聯絡上了。
最痛恨浦登玄遙的人是誰?
那不是卓藏,也不是其他人,而是柳士郎。而且作為掩蓋真相的「共犯」,他肯定也恨卓藏,所以也殺了他,並偽裝自殺現場,以此讓他成為謀害玄遙的兇手。除掉兩人後,浦登家的實權就完全落入他手,如此一來,就可以不報案、內部解決了……
……是的。如果考慮動機,在十八年前的兇案中,浦登柳士郎才最可疑。啊,不過……
「已經六點啦。天快亮了。」
說著,玄兒邁起步來。
「走吧,中也君!」
「去哪兒?」
對於這前言不搭後語的提議,我迷惑不解。
「去下面。」
玄兒邊說邊向那個延伸到下面的樓梯揚揚下巴。
「這個密室的正下方還有一間密室,那是樓梯。你大概也發現了吧?」
「啊……是的。」
「因為‘以後再說’的問題還有幾個。好了,中也君,走吧。」
2
樓梯在中途轉了一個直角,延伸到一樓。下面的房間與二樓的大小相同,是個既無窗亦無門的小房間。和上面不同的是這裡沒有任何傢俱,黑色木地板上沒有鋪任何東西。只不過……
我跟著玄兒走下樓梯,到達樓下的一瞬間,不禁倒吸一口冷氣站住了。我被房間深處——北面牆上的樣子所吸引。
「畫!」
我不禁喊出了聲。
「這幅畫,到底是……」
那兒有一大幅油畫,收在黑色畫框中。「第二書房」的牆壁上也有同樣的畫框。
「你覺得呢?」
玄兒問道。
我完全被畫上的奇異風景所吸引,目不轉睛地看著。
「這……是表嗎?」
我反問道。玄兒點點頭,說道:
「沒錯,就是表。」
「懷錶?」
「是的,看上去是啊。」
這是一幅奇異的畫。
畫布大小超過一百號,至少有一百二十號吧。在畫面中央靠下方的位置上,畫有一個圓形錶盤,那是由十二個羅馬數字組成的陳舊錶盤。表是反著放的,數字十二在最下面,數字六卻在最上方。而且,整個表有點向上傾斜。銀色的表框略微泛黑,幾根同色的錶鏈呈放射狀、網眼狀擴散到畫面的各個角落,在好似黎明前天空的顏色、般暗暗的紫紅色背景襯托下,那錶鏈猶如蜘蛛網一樣……不,那形狀怎麼看都是蜘蛛網。
銀色錶鏈編織成的巨大蜘蛛網。那懷錶猶如網中獵物,反之,亦如織網的蜘蛛。
「六點半啊。」
我突然注意到。
「時針指示的時刻……」
「是的。太巧了,對嗎?」
說起懷錶,自然想到了江南所持的那一塊。玄兒發現它掉在十角塔的露臺上。因為墜落的衝擊,指標停止工作,同樣指示於六點半上……這個巧合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這到底……)
玄兒走到畫前,回頭用眼神示意我過去。我聽話地走到他身旁。
「中也君,你看。這裡有畫家的簽名。」
玄兒指著畫的右下角。我仔細一看,那兒有一個見過的簽名,不禁驚叫一聲:
「這是——」
這簽名與在東館客廳中見過的《緋紅慶典》以及在北館沙龍室中見過的《徵兆》中的是相同的羅馬字署名——issei。
「是那個叫作藤沼一成的畫家?」
「是的,就是那個讚譽頗高的天才幻想畫家藤沼一成。我發現這個密室、看到這幅畫時,也非常吃驚。因為我沒想到在這樣的地方居然會有藤沼的作品。」
「柳士郎特意在這兒掛了這幅畫?」
「不,不是的。」
玄兒搖著頭斷然否定。
「不是把畫好的畫運到這兒,而是讓他在這兒作畫。」「啊?」
「你仔細看看就知道了。」
玄兒再次指著畫。
「這個畫框與畫相接的部分,你看!」
「啊!」
「這幅畫不是收在畫框內掛在這兒的,而是直接畫在牆上的。」
「直接畫在牆上?」
「原本這個畫框和第二書房中的那個‘只有邊框的畫框’是一樣的,連象徵蔓草的修飾都一樣。本來這牆上只有同樣的空白畫框,畫家似乎是在‘空白’部分直接作畫的。」
「這麼說……」
我瞄著玄兒的側臉。
「這也是‘以後再說’的問題之一?我想問這個奇怪畫框代表什麼,你說想象一下並不難,但我的確不明白……」
要給藤沼一成的這幅幻想畫加上題名的話,可以是《時之網》什麼的——鑲在這幅畫外面的畫框寬約兩米,上邊框差不多有高個子的成年人那麼高,下邊框離地板十幾二十公分,大小與「第二書房」中的畫框一模一樣。
「剛才我不是說了嗎?」
玄兒回答起來。
「關於這裡的關鍵性缺失。」
「缺失……是指在這幢宅子裡沒有鏡子的那件事嗎?」
「當然。」
玄兒點點頭,向後退了幾步,雙手在空中畫著畫框的輪廓。
「牆上有這麼大的方形‘畫框’,中間是空的——黑色牆板直接裸露出來。人站在前面,能看見什麼?」
「看見什麼……只能看到奇怪的空畫框吧。」
「不是的。你看,如果牆上有這樣的邊框,一般應該裝有一面碩大的穿衣鏡,不是嗎?」
「穿衣鏡?」
「是的,穿衣鏡。但實際上並沒有。即便認為那裡有鏡子,站在鏡前也照不出什麼,只能看見邊框裡的黑色牆板。如果再考慮這個房間的內飾和傢俱,因為站在它前面的人的背後也是同樣的黑色牆板,所以好像這個假想的穿衣鏡裡只照出了背後的牆壁,而沒有照出站在它前面的人。你覺得呢?」
「對啊。」
「也就是說這個空畫框是作為‘照不出人影的穿衣鏡’、‘不照出人影的穿衣鏡’而建造的。」
「照不出人影的……」
「這與從這個宅邸裡把鏡子之類的物品徹底排除出去道理相同。實際會照出樣子的東西都被排除出去。但另一方面,又在房間裡設定了這種特殊裝置,可能是希望通過偶爾站在它前面,多少能夠體驗到期待的‘不死性’的第三階段——鏡子照不出自己的樣子吧。」
「原來如此。」
我慢慢地點點頭。
「我似乎有點明白了。」
「同樣的裝置也建在了這個密室中。」
玄兒再次看看牆上的畫框。
「本來這個畫框也是‘照不出人影的鏡子’,但後來藤沼一成在這上面作了畫。聽說他是十五年前受邀來到這裡的。當時,在他逗留期間,柳士郎帶他來這裡畫了這幅畫……」
我心想——柳士郎為何要這麼做?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他特意將一個陌生人邀請到這座充滿秘密的宅邸最深處的這間密室裡,並讓他在這個具有特殊意義的畫框中作畫……難道柳士郎真的如此醉心、著迷於藤沼一成這個幻想畫家與他的畫作嗎?是這樣嗎?
「對了,中也君。」玄兒說,「你知道這個房間的位置嗎?現在這是在西館的什麼位置?」
「這……」
看到我無法立即作答,玄兒再次走向牆上的畫框。
「上面的密室與宴會廳的南邊相鄰,所以一樓的這個房間與第二書房的南面相鄰。也就是說,這個北側的牆位於第二書房南側牆的背後。」
「是嗎?」
「還有,你看那兒。」
說著,玄兒從畫框前方向右橫跨一大步,右手伸向牆壁。我終於注意到在畫框不遠處的黑色木板牆壁上,有一箇舊燭臺。
「這個燭臺……」
「和第二書房裡的一樣。除了左右相反,連它與畫框的距離都完全一樣。」
燭臺上並無蠟燭。玄兒伸手抓住燭臺的支架部分。
「如果這裡有支點著的蠟燭——」
說著,玄兒手腕向左一擰。
「恐怕誰都不會如此轉動燭臺吧。雖然簡單,但確實是很巧妙的偽裝。」
隨著玄兒的動作,燭臺本身以牆壁中突出的連線部分為中軸旋轉了半圈。玄兒重新握住支架,將燭臺又轉了半圈。當燭臺轉了一圈回到原來位置時,低沉的金屬聲輕微響起,與此同時,牆壁上的畫框活動起來。
畫框整體的右半部分和牆壁一起向外突出,左半部分縮排去。這與東館二樓走廊盡頭牆壁上的機關相同,以畫框中央為中軸轉動。也就是說……
「這是翻轉門。」
玄兒做了個多餘的說明。
「非常初級的機關。」
「是的。」
「第二書房一側的燭臺正好在正背後,也可以轉動。像剛才那樣轉一圈就會解鎖,這個‘秘密的翻轉門’就會開啟。」
玄兒將雙手伸到畫框左邊,推開翻轉門。這間屋內的燈光照過去,微微照亮對面。的確,好像剛才就是在那兒,玄兒講述了十八年前的兇殺案。
圖四西館一層暗門示意圖
「關鍵是這個。」
玄兒從開啟的門朝昏暗的隔壁走去。
「也就是說十八年前的活人消失那一幕——可疑人物就是通過這扇門從現場消失的。知道這個機關後,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3
「我配了鑰匙後,多次溜進這個‘打不開的房間’。期間發現了這個機關,最早也是從這兒進入‘達莉亞的房間’,和帶你走的順序正好相反。從對面那個密室上二樓,去剛才的臥室……」
玄兒進入第二書房後,點亮了幾個燭臺,確保房間中的照明。然後,他又回到我身邊。我站在秘密翻轉門的出口,設法冷靜地整理頭腦中的資訊。
「剛才在這兒,你看到這個燭臺——」
玄兒將視線投向畫框左側的那個燭臺。
「問我十八年前發現兇案時,這支蠟燭有沒有點著。當時你想到了什麼?」
「我是不由自主的。」
我小心翼翼地說道。
「有這麼奇怪的畫框,在它旁邊有這樣的燭臺……所以,我想這裡會不會也有秘密機關。二樓的走廊裡不是有同樣的翻轉牆嗎?我想到那兒的牆壁上也有燭臺,燭臺後面是開啟那扇暗門的槓桿……所以,我不由自主就……」
「原來是這樣。」
玄兒滿意地點點頭,再次將視線投向牆上的燭臺。
「如果這個燭臺點著蠟燭,就不容易像剛才那樣轉動整個燭臺。所以可能在我開門之前,火就被熄滅,或者因為轉動時的氣流而熄滅的。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一開始就沒點蠟燭。對於你的問題,我回答‘當時,蠟燭十有八九是滅的’,就是基於這個推測。」
「我懂了。」
「所以,當我知道這個暗門後,十八年前發生在這房間的活人消失之謎,基本就被解開了。」
玄兒將目光移到暗門上。那門現在旋轉了一百八十度,藤沼一成的畫正朝著這一側。
「就像你看到的,這個翻轉牆內設定了彈簧之類的裝置,開啟的門能自動關上。即便在完全開啟的狀態,也就是門和牆壁成直角的狀態,只要左右產生角度上的偏斜,門就會向著角度小的那一方關上,慣性會讓門鎖上。」
「也就是說——原本無論哪一面朝著這邊,都是一樣。」
「是的。所以藤沼很有可能不是在隔壁的小屋裡,而是在第二書房這一側作畫的。」
藤沼一成被邀請來這座宅邸時,這間屋子應該作為兇殺案的犯罪現場而被封閉了。但是,比起特意把畫家帶到剛才的密室中,這個解釋更容易讓人接受。
「在十八年前的‘達莉亞之日’的晚上,這個房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幼小的浦登玄兒——我到底看到了什麼?在此,我們先大致確認一下。」
說完,玄兒離開暗門,和剛才敘述兇殺案經過時一樣坐在牆邊的睡椅上。我也跟著坐在剛才的安樂椅上。
「那天晚上宴會結束後,兇手來第二書房找玄遙,用偷偷帶來的燒火棍襲擊了他。」
玄兒點著香菸,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來。
「玄遙頭部受到重擊,身負重傷、倒在地上。兇手把兇器留在現場。當他正要離開時,我來了。兇手何時察覺的呢?或許在我被鬼丸老人帶到北側起居室的時候,他隔牆聽見我們的聲音。或許是我獨自敲門的時候,他才發現。總之,兇手陷入事先沒預料到的窘境,無奈之下只能開啟剛才的那扇翻轉門逃入隔壁密室中。可是在他進去之前,我已經開啟了房門。
「被我看到,兇手可能覺得萬事休矣,可能也想過殺人滅口。可正在此時,我爸……柳士郎從‘達莉亞之間’中出來,我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乘著這個間隙,兇手逃入密室。當時,我不知道有機關,只是感覺一個人瞬間從眼前消失了。」
玄兒當時沒注意到暗門開合的聲音和動作嗎?雖然我略感疑惑,但那完全有可能。因為當時事出突然,他驚恐不安,可能沒注意。
「兇手其後的行動也不難想象。兇手到二樓的‘達莉亞臥室’,由密室外的樓梯下到一樓的起居室,在柳士郎和我進入房間調查情況的時候,偷偷從走廊溜走。」
是的,這樣基本上合情合理。
根據十八年前玄兒的目擊證詞,現場的可疑人物是「頭髮蓬亂」的人。如果我們相信,那麼這個疑犯至少不是卓藏……
「柳士郎呢?」
我問道。
「他大概知道這個房間有暗門吧。可是當時卻沒有說,這是……」
「十八年前,他或許還不知道。這很有可能,不是嗎?他也許後來才知道暗門的存在。那時即便說出來,也只是將已經定論的事情重新提及,所以他決定保持沉默。」
「的確——不過……」
「你懷疑他——柳士郎?」
玄兒單刀直入,我不知如何回答。
「你剛才知道了我的生父後,對柳士郎的懷疑陡然增加,是嗎?」
「是的,沒錯。」
「最恨玄遙的人是誰?有最強烈動機的人是誰?如果考慮這些,浦登柳士郎的確最為可疑。即便他真是殺害玄遙、偽裝卓藏自殺的元兇,我也毫不奇怪,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玄兒斷然說道。
「可是,其他人暫且不論,至少可以確定只有他——只有柳士郎絕不可能是殺害玄遙的兇手。從理論上講,那種狀況絕不可能發生。」
「是啊,的確如此啊。」
確是如此。
十八年前兇案發生的晚上,九歲的玄兒在這個房間裡看到可疑人物時,玄遙一息尚存,也就是說案發不久。此後兇嫌隨即從現場消失,柳士郎幾乎同時從「達莉亞之間」走到走廊上。因此,「兇嫌=柳士郎」這個等式當然不能成立。
正如玄兒所說,在動機上最可疑的是柳士郎;但從狀況上分析,他絕不可能是殺玄遙的兇手。
那麼……
那麼,到底誰是兇手呢?
當時的相關人員中,至今仍住在這兒的,除了柳士郎就只剩下美惟、望和、玄兒,還有鬼丸老人四人了。其中,玄兒可以除外。另外三人中,誰是真兇呢?
在兇案發現之前,鬼丸老人一直和玄兒在一起,不在場證明基本成立。如果他也被排除,剩下的只有美惟與望和了。當然,兇手也有可能在後來離開這裡的眾多用人中……
回過頭來,十八年後發生的這兩起兇殺案的兇手又是誰呢?
往昔與現在的兇案之間,是否真如我最初設想的,存在某種有機聯絡呢?比如,往昔與現在的兇手是同一人。有這種可能性嗎?還是應該認為各有其兇呢?
4
表上的指標指向清晨六點。終於過了日出時間。暴風雨過去,漫漫長夜也迎來了天明……可是,也許天空依然被濃密的烏雲所覆蓋,幾乎沒有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射進來。
我們之間又出現了讓人窒息的沉默。
玄兒默默地抽了幾支煙。煙霧中,他的臉色依然蒼白,眉頭緊縮,眼神略顯呆滯。
因為不斷吐出的煙,房間中瀰漫著淡白色的煙霧。如果柳士郎進來,即便事先處理掉菸灰缸裡的菸頭,殘留在室內的煙味也會讓他發覺有人破戒進入這個「打不開的房間」。玄兒或許早就不在乎了。
相反,我不由自主地開始尋找在「達莉亞臥室」中得知「肉」的真相後,慢慢擴散到肉體和精神的那種奇怪麻痺感的去向。瀰漫心中的蒼白色迷霧變成淺紅、進而深紅,與此同時麻痺開始具有奇異的黏性……不知何時會消失的這種感覺已經融入我的肉體與精神之中,連自己都感覺不出不協調了。果真如此嗎?
如果這樣,借用伊佐夫的話,難道我已經完全被蠱惑了?受到蠱惑、遭到控制……難道我已經走進死衚衕?難道我已無法再回到我本應屬於的現實世界,停留於這個暗黑館之中……
不!我氣呼呼地否定。
不會的。不可能。我沒有受到蠱惑、遭到控制。我還……
「玄兒。」
我瞪著眼睛,打破沉默。
「玄兒,你……」
「嗯?」
玄兒停下正要再次點菸的手,抬頭看著我。
「你的表情好恐怖啊!還在生氣?」
「這不是生不生氣的問題——」
我一本正經地看著他。
「你真的相信嗎,關於你剛才說的那個支配浦登家的‘不死’幻想?」
「幻想嗎?哦?」
玄兒哼笑一聲,略帶玩笑似的聳聳肩,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他痛苦地看著手指間還未點火的香菸前端。
「的確,你可能還是認為那只是把自己看作‘不死一族’的人的愚蠢幻想。」
「你不也說過不想相信嗎?你說過你不想相信,但不得不信。這句話是……」
「真心話啊。」
玄兒的回答毫不猶豫。
「那可是我的真心話。」
「那麼……」
「中也君,我明白你的心情。什麼‘黑暗之王’、‘不死之血’的,我再怎麼跟你說,再怎麼要你相信,你也不可能馬上相信。我明白。但是……」
玄兒不願再說下去,再度叼起香菸,慢慢地擦著火柴,移動火焰。在他若有所思的臉上,至少看不到剛才在「達莉亞臥室」中呈現出的狂熱信徒的表情。
「你知道我當初為何要學醫?」
玄兒提出這樣的問題。我想起昨晚與野口醫生的對話。
「那是因為令尊——柳士郎也從醫學院畢業,原本是個優秀的醫生……」
「是的,也有這個原因。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通過學醫來否定……」
「否定……否定什麼?」
「就是剛才你說的關於‘不死’的妄想。」
「什麼?」
「我覺得這個世界不可能有‘不死之血’、‘不死之肉’之類的東西。這只不過是住在這個扭曲的宅邸之中的扭曲的人們心中的妄想而已。我希望藉助現代醫學否定那一切。」
我感到非常意外,閉口不語。不過說起來,昨晚野口醫生不也說了同樣的推測嗎?或許,玄兒是想擺脫這個家的束縛才選擇學醫的。同時,那可能也是對父親柳士郎的一種小反抗。
「我並不是毫不思索地就接受一切的沒腦子的人。」
玄兒瘦削的臉上浮現出極其僵硬的微笑。
「隨著我慢慢長大,掌握了與年齡相應的知識和教養,多少開始用自己的大腦思考時,我自然會因巨大的疑問而困惑。至今為止自己接受的、宅子裡的人都堅信不疑的特殊的生死觀、世界觀、價值觀……概括起來可稱為‘達莉亞信仰’的教義,這些是真的嗎?
「我覺得所謂的神、惡魔以及魔女,這些應該不存在於現實之中。達莉亞所說與‘黑暗之王’訂立契約也好,她的‘血’與‘肉’會讓我們不死也好……我開始懷疑這一切。在某種意義上,我曾和伊佐夫一樣。為了尋找證明,我決定學醫。被大學錄取後,獨自在東京的白山寓所裡開始生活。那時,我以為可以掙脫浦登家的束縛,獲得自由。
「然而,否定與‘不死’相關的一切自然也就否定了我現在存在的依據。也就是說——」
玄兒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左腕上。
「據說在舊北館的大火中,我曾死過一次。與手腕上的‘聖痕’一起再生並復活……我首先要否定這件事,證明現實中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結果呢?」
我靜靜地問道。
「能否定嗎?」
玄兒緩緩地搖搖頭,視線依然落在左腕上。
「不能。所以,如今我依舊在這裡。」
「但那是……」
「現代醫學和科學當然可以為我們否定這一切。厭惡光明、熱愛黑暗。通過這個世界的黑暗而不是光明孕育了‘不死之生’。這個理念本身就很荒謬。不死也好再生也好復活也好,這些現象從醫學上考慮是不可能的。如果達到長生不老的境界,鏡子裡就照不出人影來什麼的,也是毫無根據的戲言。不斷進步的醫學或許能在未來使人類的不死成為可能,即便如此,也不會通過那種非科學的理念和方法。絕對不會——嗯,我是這麼想的。」
是的——我在心裡默默贊同。當然是這樣。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這才是非常自然的……
可是,玄兒再次將視線落到手上,用力搖了搖頭。
「即便如此——不管怎麼學醫學知識,無論讀多少最新的研究論文,我發現自己絲毫沒有產生現實感。在解剖實習中我接觸了很多在某種意義上最現實的人類的‘死’。我也潛入醫療現場,目睹過病人的生死。但是,眼中的世界還是沒有改變。
「什麼都沒有真實感,感覺不到真實。最終我覺得即便繼續從醫,也沒有意義。所以畢業後,我又進入同一個大學的文學系。」
醫學系畢業後為什麼不當醫生?我認識玄兒後不久就問過這個問題。
——我覺得不適合我。
玄兒是這麼回答的。雖然我覺得並非他說的那麼簡單,但未曾料想是這樣。
「為什麼選文學系?」
我問道。
「我覺得那兒適合思考這個問題。當然你也知道,我幾乎都不去聽課。」
玄兒淡淡一笑,但臉頰上浮現出來的依然是沒有笑意的笑容。
「關於這個問題,我和野口醫生也談過幾次。因為我想聽聽他作為醫生的想法。」
「他知道所有的情況嗎?」
「是的,大體上知道。」
玄兒將香菸掐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輕嘖一聲。他想從煙盒中再拿一支菸,但好像煙盒已經空了。
「他說我爸……柳士郎也一樣,起初也無法接受這個家的‘現實’,想相信但怎麼也相信不了。這好像是他的真實想法,但後來他也開始相信。我不知道他的內心為何會產生變化。或許是因為對康娜的愛吧,或許是隨著和這個家庭的接觸密切,內心慢慢被俘虜了。但無論如何——
「野口醫生強調事情的本質並不在於‘什麼是正確的’,而是‘相信什麼是正確的’。雖說如此,野口醫生卻拒絕了柳士郎的邀請。」
「是的,這個我也聽說了。」
我想起前晚醫生的話。
——我沒想橫加指責。我本人和他們交往多年,不管怎麼說我都是站在他們這邊,屬於和這個世界對峙的人。
我乖乖地點點頭。
——但是,我迷惑了很久後,還是決定保持自己現有的位置,不再向前走。至少在現有位置停留一段時間,在他們身邊觀察那個即可。
「醫生的立場似乎也很微妙啊。」
玄兒的話語略帶諷刺。
「嗯,讓他矛盾的與其說是這個家的狀態,還不如說是美鳥與美魚的存在。」
美鳥與美魚的存在?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感到疑惑,還是決定暫且不提。我繼續問道:
「最終,玄兒你決定相信,是嗎?」
「啊,是的。雖然如此,但並不等於我全面否定現代醫學。我認為它們是正確的,對於一般問題是有用的——在承認這一點的基礎上,我認為浦登家的‘不死’作為絕對凌駕於一切的特例也是真實存在的。」
「你是要我也相信嗎?」
「我並不要你馬上相信,我也不想勉強你——」
玄兒低聲嘆口氣,眯起細長的眼睛注視著我。
「不過,我相信你會理解。」
「即便你這麼說……」
我避開他的視線。
「單單要我相信的話,我還是……」
「難以相信?」
「至少不出示那個——證明‘不死’實際存在的有力證據,我無法相信、也不想相信。」
「有力證據……嗯……」
「就算是玄兒你十八年前‘復活’的這件事,可能本身也完全是假的。因為柳士郎他們願意相信那個奇蹟——已經實現‘不死性’的第二階段,所以才捏造的……」
「無能的偵探會這樣說。如果這樣去懷疑,那不是懷疑一切了?這世界的一切,無限地……」
玄兒反駁起來,聲音略微高了一些。
「比如,關於中也君你的存在。」
「我?」
「讓我來說吧。你覺得今年春天,自己因為事故而失去記憶,在其後的一個月裡完全恢復,事實上並非如此。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