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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昏暗拂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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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在你心中甦醒的記憶都不是真的。在那天你恢復記憶的醫院裡,通過劃時代的最新催眠醫療手法,將煞有介事的虛假記憶從外部移入你腦中。同時,我動用‘鳳凰會’的力量,四處暗中佈置,僱用許多人扮演你家人、朋友,巧妙地篡改、偽造檔案,創造出你的和實際完全不同的、虛假的個人歷史……」

「怎麼會?」

「想不起來吧。」

玄兒咧開嘴笑了。這不是剛才那種僵硬的微笑,而是從沒見過的、恐怖冷酷的笑容。

「恐怕你已不可能想起自己是誰了。」

「這怎麼會……」

——那怎麼成呢。

我不禁閉上眼睛,腦海深處響起自遙遠過去而來的那個聲音。幼時的那一日,消失在那西洋館火焰中的那個人的聲音——我的亡母的聲音。

——xx,那怎麼成呢。

這是我的記憶。的確是我的記憶。

——你可是哥哥,怎麼這麼皮……

……對不起,媽媽。

——萬一有個閃失,怎麼辦?

……對不起,媽媽。

——xx,多保重呀。

是的,這個聲音也是我的記憶。那是在故鄉小鎮與我結下婚約的女子的聲音。

——你一定要多保重啊!

沒錯。這不是欺騙也不是偽造。這確實是我的……

「當然是開玩笑的嘛。」

聽到玄兒的聲音,我睜開眼睛。

雖然只是一兩秒鐘,但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掩飾著儘量不讓他看出我的內心想法。

「我知道。」

我回擊道。

「你說需要證據?」

玄兒捏癟煙盒,再次看著我。

「證明‘不死’的確鑿證據,是嗎?」「是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有證據哦。」

「啊?」

「我有證據。如果你願意的話,還可以親眼看到、親手觸控。」

「你說的證據在哪兒?是什麼證據?」

「在中庭的地下。」

玄兒對顫抖著聲音提出問題的我說道。

「就在那個‘迷失之籠’裡!」

5

「迷失之籠?」

我迷惑不解,不知道他話中的含意。

「你說在那裡面是什麼意思?」

「關於‘迷失之籠’,我還沒有解釋。」

「是的。」

「剛才我也說過,在玄遙與達莉亞生下的第二個孩子玄德死於早衰症後,才建了那個地方。當時,玄遙的第一任妻子與兩個孩子的遺骨也被移進去。但那時只稱其為墓地。像現在這樣以‘迷失之籠’這個奇怪的名字稱呼它……」

「是在二十七年前,櫻太太自殺之後。對吧?」

「是的。」

玄兒點點頭,嘆口氣繼續說道。

「自殺是浦登家最大的禁忌,犯了這個莫大的‘罪行’就要受到莫大的‘懲罰’。我說過吧?」

「說過。」

「所謂莫大的‘懲罰’是什麼?」

剛才我在二樓的「達莉亞臥室」中提過這個問題,卻沒得到答案。難道玄兒要在這裡揭開謎底嗎?

「那就是即便自殺也不能正常死去。」

玄兒說道。

「不能正常死去?」

「接受‘達莉亞之血’與‘肉’而獲得‘不死性’的人,即便自殺也絕不會稱為‘完全的死’。根據達莉亞流傳下來的話,自殺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永遠徘徊在生死夾縫中。」

「我還是不明白。」

我依然不明白他的意思,更加迷惑不解。

所謂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底怎麼理解呢?那是靈魂能否獲得救贖、能否成佛之類的意思,還是……

「據說二十七年前,第一個發現櫻上吊的是她女兒美惟,當時她只有十三四歲。聽到她的慘叫後,大人們跑過去,急忙放下櫻,但她已經斷氣。具有醫師資格的柳士郎嘗試了心肺急救術,據說她恢復了呼吸,停止跳動的心臟也開始搏動起來。」

也就是說——雖然她企圖自殺,但因為發現及時而死裡逃生了。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為什麼……

「但是,此後再怎麼繼續治療,她也無法恢復意識。因為呼吸與心跳曾經一度停止,大腦缺氧而嚴重受損——從醫學角度解釋,可能是這樣吧。總而言之,作為常識性的處置,應該是將她送往醫院,儘可能接受治療。但是,在三年前達莉亞死後,控制這個家最高權力的玄遙做出了偏離常規的判斷。」

「偏離常規的……那是怎樣的判斷?」

「他認為這是‘迷失’。」

玄兒的表情認真地回答道。

「櫻犯了最大禁忌的自殺之‘罪’,結果便受到了去世的達莉亞所說的莫大‘懲罰’,即‘自殺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永遠徘徊在生死夾縫中’。他認為如今櫻就處於那種狀態。

「雖然還有呼吸,但並沒有活過來。雖然沒有恢復意識,但也沒有死。也就是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中——迷失了。」

「啊?」

「依照玄遙這一嚴肅的裁定,最後不生不死的櫻被放入墓地、安放於棺材之中,安置在地下的一間墓室內……」

「活著……就?」

我忍不住插嘴,玄兒依然一臉認真。

「不是解釋過了嘛,櫻已經不是活人了啊。」

「但她並沒有死。」

「是的,她也沒有死。」

玄兒的回答毫不猶豫。

「既沒有活著也沒有死去。不生不死,只是迷失了。之後,那個地下墓地不僅用來埋葬‘真正的死者’也用於封閉這種陷入‘迷失’狀態的人。而且不知何時開始,它有了那個奇怪的名字——‘迷失之籠’。」

「請等一下……」我忍不住又插嘴問道,「裝入棺材,放在墓室,然後就不管不問了嗎?」

「嗯。聽說是的。」

「那麼,櫻很快就會在棺材中斷氣……」

「中也君,我不是解釋過了嘛。」

玄兒皺著眉頭,顯得有些著急。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死啊。雖然沒人開啟棺材確認,但就算肉體完全腐爛,她也沒有死,而是依然迷失著。」

「這是什麼混賬話!」

「可能不好理解吧。」

玄兒的眉頭皺得更緊。

「那麼,你看這麼說怎麼樣?正如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歸根到底是‘定義’問題。就是說如何定義‘死’。

「這問題看似簡單,實際上非常麻煩。即便僅限於人類的個體死亡,也有醫學上的死亡、法學上的死亡、宗教上的死亡、生物學上的死亡以及社會學上的死亡等各種各樣的情況。這些並非同一個定義,有時可能產生不一致與對立。你明白嗎?

「即使是醫學上關於死亡的判定標準,也並非一成不變。怎樣才能確定死了呢?長期以來,這是困擾醫生們的一大課題。死亡就是死亡,正如黑夜是黑夜,白天是白天那樣。但事實上並沒有那麼簡單。從上個世紀末到這個世紀初,在歐美頻頻發生‘過早埋葬’事件,引起人們的不安與恐懼。

「於是,圍繞如何界定死亡的討論便前所未有地盛行起來。有的說通過手指的透視檢查可以準確無誤地確認,有的說身體僵硬才是確實的證明,還有的專家認為只有腐爛才是唯一可信賴的症狀。如此嚴肅的論爭一直持續到幾十年前。

「現在則是通過心跳停止、呼吸停止、瞳孔放大三大特徵來判定臨床上的死亡。這一判定標準基於‘個體死亡等於心肺腦三大器官均已不可逆轉地喪失機能’這一定義,不過即便是這個標準,在不久的將來也很可能面臨更改。通過人工努力,比如說雖然大腦不可逆轉地喪失了功能,但心肺依然正常。如果發生這種情況,是把它作為生,還是作為死呢?」

「就是說怎樣界定生死,對嗎?嗯,這個我懂。但是,所謂‘迷失’……」

「也是如此啊。」

玄兒斷然打斷我。

「所謂的生死線,實際上非常模糊。應該把它看成是一個區域而不是一條線。浦登家的自殺者陷入這個模糊的區域,只能永遠迷失下去。可能世間無法接受這種想法,但在這個家裡大家都接受這樣的定義。無論這與各種醫學或科學常識有多大偏離,但我們認為這是凌駕於一切醫學與科學常識的例外。

「我再重申一遍好了。二十七年前,櫻企圖自殺的結果,就是在‘迷失’的狀態下,被封入庭院裡的‘迷失之籠’。二十七年後的今天,她依然迷失其中。十八年前自殺的卓藏也是如此。雖然他沒能像櫻那樣恢復呼吸與心跳,但既然是自殺,即便看上去呈現出死狀,但也可以認為那並非‘真正的死’。他同櫻一樣,至今依然彷徨在‘迷失之籠’中。

「當然,如果卓藏實際上並非自殺——而是遇害身亡,那情況自然不同。就是說他之所以看上去死了,是因為真的死了。反過來說,被認為是自殺的卓藏沒有呈現出櫻的那種‘迷失’狀態,這不就說明他實際上不是自殺嗎?」

玄兒停頓下來,看向我。那眼神彷彿在徵求我的意見。我緊緊閉著嘴,微微搖頭作為回答,其中也包括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意思。

「關於望和姨媽,我也曾說過她即便想死也死不了。你在那頁筆記上也將它作為一個問題列舉出來,不過現在你該明白了吧。

「她為阿清的病哀嘆,認為自己負有責任,寧可自己替他去死。但是,接受了‘不死之血’的她無論如何強烈尋死,也不可能病死或自然死亡。就算想自我了斷,也只能導致‘迷失’而不會死去。自殺是死不了的,就算是絕食餓死,那也屬於自殺範疇,不是嗎?所以她……」

關鍵是「定義」問題。如果只是這樣,那我也能理解。我想也可以把「迷失」這個概念作為宗教性的修辭來接受,是為了嚴格勸誡自殺這一行為而設定的。但是,我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認為其實際存在,並凌駕於醫學與科學常識之上的觀點。

二十七年前自殺的櫻,雖然從假死狀態中復活,但沒有清醒過來,這是事實。但他們把活著的櫻放入墓地的行為怎麼想都覺得不正常。即便沒有獲救的希望,難道不應該送到醫院,儘可能地繼續接受治療嗎——當然應該這樣啊。

但是,我很清楚的是即便在此提出上述異議,玄兒也不可能改變想法。被迫選擇是否相信的人是我。

「我明白‘迷失’的含義了。」

我對他點了點頭。

「但是玄兒,為什麼這是證明‘不死’實際存在的有力證據呢?現在,安置於墓室棺木中的櫻與卓藏肯定是兩具腐屍。不管你指著他們如何強調‘他們沒有死’,也不會有人輕易理解。我當然也……」

「那倒是。」

「那麼,到底……」

「所謂的證據不是卓藏與櫻。」

玄兒小聲說道。他眯起眼睛,彷彿連微弱的燭光都厭惡起來。

「而是玄遙。」

6

「玄遙?」

我禁不住再度感到困惑不解。玄兒說道:

「‘迷失之籠’裡還有玄遙啊。」

「啊。十八年前遇害的玄遙的遺體也收入其中……」

「不是的,中也君。」

玄兒睜大眯起的雙眸。

「美鳥與美魚不是說過嗎?玄遙是‘例外’,但還是‘失敗’了。」

「啊,是的。」

「你還記得我在這個房間裡說的話嗎?十八年前,就算迅速報警,最終結果也不會作為兇手立案。」

「我記得。」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被他這麼一問,我重新思索了一下,但找不到合適的答案。玄兒見我默默地搖頭,隨即說道:

「所謂最終結果也不會作為兇殺立案,是因為嚴謹來說那並非兇案,而是殺人未遂。」

「什麼?」

「玄遙他並沒有死。當時,他確實死了,但後來實現了‘復活’。所以……」

「這是怎麼回事?」

我感到難以言表的呼吸困難,肺中彷彿泛起黑色液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十八年前的兇案中,玄遙被燒火棍擊打頭部。當年幼的我發現瀕死的玄遙,柳士郎趕到現場調查時,玄遙已經斷氣了。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但是——」

玄兒像剛才那樣,再度眯起眼睛。

「但是,第二天晚上野口醫生趕來時,玄遙身上發生了令人驚訝的變化。最初確認他已死的是原本也是醫生的柳士郎,但經過將近一天的時間,玄遙又恢復了呼吸——活過來了。呼吸與心跳全部恢復正常,只是沒有意識……」

「真的嗎?」

「嗯。玄遙的死明顯是他殺,但經過將近一天的時間又復活了。感到震驚的同時,大家都認為那可能就是史無前例的‘不死性’第二階段的成就——‘復活’。

隨後,野口醫生為他治療傷口、打點滴什麼的。三天後,玄遙睜開眼睛,但是似乎什麼都看不到。無論誰和他說話,或是發生肢體接觸,他都毫無反應。他什麼也不說,沒有任何表情,成為睜著眼睛的廢人。他一動不動地在床上躺了四天,沒有絲毫變化。於是——」

「於是……」

「據說柳士郎斷定玄遙的‘復活’失敗了。」

「失敗?」

「他說如果真的復活成功的話,應該不僅是肉體,也會伴隨精神方面的復活。但在玄遙身上完全沒有那種跡象,反而和櫻自殺後的狀態一模一樣。也就是說,肯定因為某種問題導致玄遙‘復活’失敗,陷入‘迷失’狀態之中——即便不是迷失,也是無限接近。」

玄遙雖然「例外」,但還是「失敗」了——雙胞胎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吧?

在浦登家,從舊北館的大火中奇蹟般實現「復活」的玄兒被認為是「例外」。他雖然失去記憶,但「個人原本的精神方面」並沒有嚴重受損,所以不能看作是「失敗」。同樣,玄遙在十八年前的兇案後,基本算是「復活」了。從這個意義上講,玄遙也可以說是「例外」,但他沒有完全成功——基於他只是肉體復活這點來看,他是「失敗」的。

「那怎麼處理陷入那種狀態的玄遙呢?」

玄兒接著說道。

「這次,柳士郎做出了冷酷的決定。」

「難不成……」

「就是你說的‘難不成’。」

玄兒聲音冰冷,令人忍不住要用「冷酷」二字來形容。

「他說玄遙‘復活’失敗的這種狀態也是‘迷失’,所以應該放入‘迷失之籠’。」

「實施了嗎?」

「是的。」

「誰都沒反對嗎?」

「美惟與望和好像當時已經是柳士郎的‘支援者’,野口醫生也是一樣。用人們當然沒有說話的權力。」

「但是,那太荒唐……」

「荒唐?哼,的確如此。這確實是強詞奪理的冷酷行為。我得知此事時也這麼想。我也想過既然他沒有犯下自殺的禁忌,為什麼要這麼對他呢?但現在看來,我完全可以理解柳士郎為何要做如此荒唐的事了。只要想到他極其憎恨玄遙的話……」

的確如此——我也如此重新考慮道。

玄遙才是讓康娜懷上玄兒的真兇。想必柳士郎知道這個令人髮指的事實後,非常憎恨玄遙,即便殺了他也不解恨。當玄遙變成毫無能力權威全無的廢人後,即便柳士郎本人不是殺害玄遙——準確地說應該是殺人未遂——的兇手,他肯定也無法遏制要把這個可恨的怪物從這個世界抹去的想法。

「那麼,玄兒,」我忍耐著窒息的感覺說道,「作為陷入‘迷失’中的‘失敗者’,玄遙被放入‘迷失之籠’後也置之不理了嗎?可是,如此一來不就和櫻一樣……」

他最終會在棺木中斷氣。現在,不就只留下腐朽的屍骨嗎?所以仍然不能成為任何證據。

「你先聽我說呀,中也君。」

玄兒打斷我的話。

「正如你所說,玄遙也和櫻一樣被放入棺木中、置於墓室內。但是,那兒又發生了令人驚訝的事態。」

「什麼意思?」

「被放入‘迷失之籠’不久,玄遙在裡面恢復了運動能力。」

「你說什麼?」

「最先發現的是負責管理墓地的鬼丸老人。他發現玄遙自己從棺木中出來,在墓室中搖搖晃晃地徘徊,名副其實地就像殭屍一樣……」

我感到雙手上起了雞皮疙瘩,喃喃重複著「怎麼會這樣」。玄兒的聲音更加冰冷,更加無情。他繼續說道:

「據說柳士郎從鬼丸老人那裡得知這一事實後,下令放任不管。他說不管玄遙如何起身活動,那都是‘迷失’而已。實際上,玄遙恢復的只是單純的活動能力,而精神方面已遭到嚴重損傷。無論跟他說什麼都沒有反應……或者說他根本無法理解語言本身,臉上沒有喜怒哀樂的表情,也無法用手勢與肢體隨心表達意思。只是像野獸一樣吼叫來表達飢餓與口渴。

「柳士郎下令置之不理。玄遙早已不是原來的玄遙,只不過是玄遙的肉體在活動而已。據說他還令人強行將其放進棺木、釘死棺蓋,不讓玄遙出來。但是——」

玄兒摸著尖下巴,停頓了片刻。

「鬼丸老人並不願遵從命令。他說不行。」

——那可不行。

我似乎聽到那位身著黑衣的老用人那顫巍巍、嘶啞啞的聲音穿越時空響徹耳畔。

——那可不行,柳士郎老爺。

「從達莉亞健在時開始,鬼丸老人就一直負責管理墓地。從那時到現在,除了他,即便是浦登家的成員,也不能隨便靠近。據說這是達莉亞規定的。

「只要沒有出現新的死者或者陷入‘迷失’的人,只有鬼丸老人准許去地下墓室,樓梯前有鐵門,從外面上了鎖。只有鬼丸老人才有那道鎖的鑰匙,就算是館主也不能隨便出入。」

聽著聽著,我慢慢想起來了。那好像是來這裡的第二天中午,濛濛細雨中我獨自來到庭院,走進那個祠堂般的建築中。

裡面空間狹小,猶如洞穴一般。深處有一扇緊閉的黑色鐵門。鐵門上有一扇小窗,窗上有粗粗的鐵格子。與十角塔入口處一樣,門上有堅固的荷包鎖。小窗對面昏昏暗暗,依稀可見地上的方形洞口以及隱入其中的石梯,以及……

「那個墓地雖然在宅子裡,但卻是館主無法控制的地方。那裡似乎擁有治外法權。在達莉亞的名義下,由鬼丸老人掌控著那裡。

「所以,雖然柳士郎命令置之不理,鬼丸老人並沒有遵從,他覺得自己的做法是遵照已故達莉亞的意思。」

「鬼丸老人是怎麼做的?」

不知不覺,我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

「沒有服從柳士郎的命令,那他做了什麼?」

「他決定每天給‘迷失之籠’裡的玄遙送水和食物,他親自負責這項工作。」

玄兒回答道。我幽幽喘了一口氣。

「中也君,你懂了吧?」

玄兒冷酷而可怕的微笑在他蒼白的臉上若隱若現。

「自那以來的十八年間,鬼丸老人每天去‘迷失之籠’送飯。玄遙與櫻、卓藏不同,至今還活著。無論從浦登家族所接受的特殊定義,還是從世間普遍的認同上看,他的肉體還活著——依然活著。」

當時——我獨自在庭院散步,看到了那個從「迷失之籠」出來的怪人——鬼丸老人。他手提帶把手的黑色盒子。盒子裡面裝的是給玄遙的水與食物嗎?還有……

「玄遙依然活在‘迷失之籠’中,今年已有一百一十歲了。鬼丸老人照顧他最基本的飲食,除此以外,恐怕是任其自生自滅。一般來說,在沒有一縷陽光、空氣也汙濁的骯髒地下牢房之中,宛如活死人的老人能生存十八年嗎?」

被他這麼一問,我再度輕喘一口氣。

當時——我獨自進入那棟建築時,從鐵門裡面飄來輕微的氣流,那是從地下的樓梯中飄出的臭氣,令人作嘔。那臭氣潮溼、發黴或者說腐臭。啊,還有就是……

「玄遙現在還活著。」

玄兒重複道。

「今後,他也許會一直活在那地下的黑暗中——怎麼樣,中也君?你不覺得這正是達莉亞的‘不死之血’發揮實際功效的有力證據嗎?」

……當時的那個聲音……

雖然很微弱,但我似乎聽到過什麼……有個人的聲音從地下傳來。那聲音輕微而纖弱,猶如呻吟,令人不快。

難道那不是幻覺?難道那是依然活在地下黑暗中的玄遙發出的聲音嗎?那……

突然——

我感覺周圍有點異常,膽戰心驚地扭頭朝背後看去。但是……

當然,這完全是心理作用。除了我和玄兒,屋內再無他人。在搖曳的微弱燭光中,只有那個畫框內藤沼一成的幻想畫浮現出來,讓人覺得它的存在怪怪的。

「玄遙還活著。」

玄兒再三重複。我感到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厭惡。

「我曾好幾次溜進去,透過鐵門上的小窗。親眼見到當時碰巧從地下上來的玄遙。」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是十四歲。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來著……」

說著,玄兒慢慢從睡椅上站起來。他單手叉腰,仰望著天花板,彷彿要平復一下心緒。

「蓬亂叢生的白髮與鬍子滿是汙垢,呈現出腐醉的顏色。早已稱不上衣服的破布貼在瘦骨嶙峋的軀幹上。臉部消瘦得猶如木乃伊一般,滿是醜陋的膿瘡與瘡痂,散發著惡臭。他應該發現我了,但卻毫無反應地站著。他的眼神虛幻,從中看不出半分理智。他的口中發出的只是野獸般的呻吟,根本聽不出那是人類的聲音。那是個精神徹底崩潰、僅存行動能力的怪物啊!」

「怪物……」

「但是,中也君,那肯定是玄遙無疑。就是我的生父、第一代館主玄遙。」

玄兒看著戰慄不安的我,像是要將胸中鬱結一吐為快般說道。

「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親眼去看看、親手去感受一下,甚至可以採集他的血液進行驗證。」

7

上午七點。

長夜已經過去。拋開真偽不談,關於浦登家的眾多謎團已經基本弄清楚了。玄兒曾對我許下「今夜知無不言」的諾言至此似乎也已兌現……不,還沒有完全兌現。

還沒有——我搖頭否定。

還沒有說出一切。還有一個在我看來是最重要的謎題、也是最迫切的疑問,玄兒沒給出明確答案。

「為什麼?」

我再次向玄兒提出這個疑問。

「為什麼你要帶我……」

玄兒迅速轉過臉,好像不想讓我說完。他沒有坐回睡椅,而是默默走開。我站起來,注視著他。

「喂!玄兒!」

他既沒理會我,也沒有回頭看我。而是慢慢地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將燭臺上的蠟燭依次吹滅。每吹滅一支蠟燭,那部分光明就被黑暗所替代。暗黑的牆壁。暗黑的天花板。暗黑的地板。暗黑的傢俱……黑暗粒子彷彿是從它們之中直接滲入空氣之中。

但是,即便最後一支蠟燭被吹滅,房間也沒有完全被黑暗覆蓋。屋外的光線已經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潛入室內。是的,天已經亮了。

「要出去了,中也君。」

與密室相通的翻轉門上,藤沼一成的畫依然對著這一側。不知是忘了還是故意,玄兒沒有將其恢復原狀便走向通往走廊的門。

「累了吧。你最好先稍稍休息一下。」

「你不肯回答嗎?」

我走到玄兒身邊。

「為什麼你要讓我經歷這種事?」

「經歷這種事?」

玄兒扭過頭。昏暗中他全身漆黑,彷彿是個平面黑影,我幾乎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說經歷這種倒霉事嗎?」

「我不想說‘倒霉’這兩個字。你並沒有惡意,也不想害我,對嗎?」

「惡意、害你……嗯,我不想傷害你,所以談不上後者。關於前者,那比較微妙。」

「或許有惡意?」

「這個……」

玄兒略微聳聳肩。

「什麼叫作惡意?這個問題也很難回答。」

他說話的語氣略帶諷刺,但表情真誠,恐怕還有點悲哀。我不禁這麼想。

「為什麼?」我追問道,「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會是我?」

「你就這麼不情願嗎?」玄兒反問道,「我沒有徵得你的同意,就邀你參加‘達莉亞之宴’。你在宴會上吃了極其邪惡、卻能帶來不死的‘達莉亞之肉’。對於這些,你就這麼不情願嗎?」

「這……」

「如果我事先說了,你也不會答應,對嗎?即便現在我已經解釋一切,你一定仍然半信半疑,對吧?」

「那是幻想。」

我看不清玄兒,儘量表現得毅然決然。

「我依然這麼認為。達莉亞太太與玄遙對不死的妄想與偏執產生了這噩夢般的幻想,僅此而已。這種幻想在這個奇異的宅子裡一直被添油加醋、延續至今。」

「哦?」

「玄遙之所以仍活在‘迷失之籠’裡,那也絕不是‘不死之血’創造的奇蹟。可能他本來就能活到這麼大歲數。雖說是一百一十歲高齡,但在這個世界上,不也有好幾個如此年紀的人嗎?並非絕對活不到這個歲數呀……」

「的確,你當然有這樣解釋的自由。」

玄兒既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加重語氣。

「不過,即便你現在否定,但總有一天你不會再這麼肯定。因為你已經在宴會上吃了‘達莉亞之肉’。總有一天你會親身……」

……這不可能。

這種事絕不可能——我搖頭否定,但還是不停用手抵住胸口。

左手繃帶下被蜈蚣咬傷的疼痛依然沒有緩和的跡象。右臂的肘內側仍有輕微的不適。那是玄兒給我注射血液時留下的疼痛。

「我來回答你的問題吧,畢竟這是我們約好的。」

玄兒說道。

「父親……不,柳士郎也曾說過,原本只有玄遙與繼承了‘達莉亞之血’的浦登家的人以及與他們有婚姻關係的人才有資格參加‘達莉亞之夜’的宴會。公開聲稱應該偶爾允許例外的,就是這位柳士郎。實際上,他曾向野口醫生髮出過‘邀請’。

「為什麼要允許例外?我沒聽到過明確的理由,但大致能猜出他的想法。我們不能忽略一個事實——他與達莉亞的聯絡原本不是通過血緣,而是通過入贅後吃了‘達莉亞之肉’形成的。而且,我覺得柳士郎或許感受到在浦登家的‘血’中有某種極限。所以他認為要匯入‘外部的血’,而且不必拘泥於婚姻。說實話確實也是如此。你看這個家的現狀——美鳥與美魚天生畸形,阿清得了早衰症……啊,不!或許,柳士郎想幹脆斷絕浦登家的血脈。」

「斷絕血脈?」

「他對玄遙的憎恨揮之不去!他覺得達莉亞的‘不死性’可以通過‘達莉亞之肉’讓選定人繼承,希望索性斷絕了浦登家族——即玄遙的血脈。或許這才是他的本意。」

在無法看清對方的昏暗中,玄兒從斜後方窺視著我。

「你明白了吧,中也君?我呢,也有類似的想法。隨著我逐漸瞭解浦登家扭曲的歷史與家史……我覺得這個家族的血液骯髒無比。而且我對通過男女交合生兒育女來繼承血脈這種行為本身,也不禁產生厭惡。我體內也流動著汙穢的血、邪惡的血。我不想讓它傳下去,想讓它到此為止。這種想法不斷膨脹、無法抑制。所以我對以妻子、孩子這種形式來增加同類的方式已經不感興趣。在我誤認為生身父親是卓藏時,就有這種想法。等明白玄遙才是我的親生父親時,這種想法就更加……」

「那用人呢?」我突然想起來,插嘴問道,「柳士郎說的‘例外’之中,是否有這裡的用人。對了,比如說鬼丸老人?」

「鬼丸老人嗎?」

玄兒稍作考慮。

「有可能吧。據我所知,鬼丸老人沒有在宴會上吃過‘達莉亞之肉’。不過可能在達莉亞生前,就已經直接從她那兒接受了‘達莉亞之血’。他本人倒是沒說過什麼。」

「其他人呢?他們究竟知曉多少關於‘不死’的秘密……」

「大致情況大家都知道。但是能較為深入瞭解的,除了鬼丸老人,大概就只有鶴子太太了。」

「小田切太太……啊!」

「據說十八年前的那場大火之後,她是被柳士郎直接選中、召入宅邸的人才。恐怕她起初就知曉不少,受到吸引才來的。」

「受到吸引?」

「是的。就是說她想得到‘達莉亞之肉’。她希望通過勤勉的工作,有一天能獲得被授予‘達莉亞祝福’的機會。雖然目前還沒實現。」

啊,難怪了……我現在才明白在「達莉亞之日」的那天晚上,帶我去宴會廳的鶴子臨走時那目光的含義。

端正白皙的臉上毫無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手的那雙眼睛、那神色、那目光……銳利得讓人感到刺痛,似乎非常恨我一般。

難道那正是她對我的嫉妒、憎惡,還有憤怒的表現嗎?為什麼要撇開常年在這個宅邸中忠實服務的自己,而邀請幾個月前才認識玄兒的同學來參加「達莉亞之宴」呢?當時,她的目光中包含著這種無處發洩的憤慨。

「……為什麼?」我又忍不住問道,「為什麼選中的是我?為什麼偏偏是我?」

「因為我們相遇了呀。」

玄兒靜靜地將雙手抱在胸前。

「今年春天遇到你之後,我……」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支支吾吾的玄兒。

光線很暗。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玄兒可能也看不清我——我現在到底是什麼表情?這突然而至的疑問喚起我莫名的不安與混亂。昏暗之中,我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表情,我甚至失去了內心的感受。

「我不是說過,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嗎?」

在短暫的沉默後,玄兒繼續說道。

「當然,你一度失憶的狀態也是原因之一。但那隻不過是個契機。在你完全恢復記憶之後,我對你的感覺依然沒變。用語言來解釋非常困難。不過,怎麼說呢?中也君,我覺得你和我的‘存在形式’相似。」

「存在的形式?」

真是種令人吃驚的表達。我無法接受,慢慢地搖了搖低著的頭。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不明白……」

「美鳥與美魚不是也說過嗎?你是貓頭鷹,我是鼯鼠。我們都是夜行動物,都能在空中飛……我們是同類。她們的直覺與洞察力真是敏銳。‘存在的形式’類似——這是我出生後,第一次對別人有這種感覺。雖說我離開這裡去東京生活,但不知為何,對我而言世界的輪廓一直曖昧模糊,甚至可以說一切都不真實。我常常想或許經歷了十八年前的‘死’與‘復活’,我內心的一部分已經死了。

「在那種狀態下,我與你相遇了。從事故發生當晚照顧昏厥的你開始,我就覺得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在依然模糊的世界裡,我清楚地看到了你的輪廓。你是真實的。無論那時,還是那之後,你都是那樣真實……」

「……」

「所以,我才帶你來了這裡,成為我以及我們中的一員。將‘達莉亞的祝福’也授予你,作為共同擁有永遠的夥伴,和我、我們一起……」

我目瞪口呆,無法回應。

所滅亡者

可是我心

不知為何,中原中也的那首詩與玄兒的聲音重疊起來,再次滲入我的大腦中,並隨著陰沉的餘韻漸漸消失。

所滅亡者

可是我夢

「你討厭我嗎,中也君?聽完了這一切,你討厭我嗎?」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依然無法回應。片刻後,玄兒嘆口氣,放開抱在胸前的雙手。

「我不想讓你產生不必要的誤解。我提議你可以和美鳥與美魚中的一個或者和她們兩個結婚,那並非完全是開玩笑。」

「幹嗎突然又……」

「要是你真這麼做,我就太開心了。這是我的真實想法。中也君,怎麼樣?」

「這個……不行啊!」

我加重語氣抗議著,同時向後退了一步。

「我並不討厭玄兒。既不想討厭你、也不想被你討厭。那姐妹二人也是如此……不過,我已經有未婚妻了。」

「這個,你不用多說我也明白。你用不著太認真。」

玄兒向我的方向邁了一步。

「不管這次的事件結局如何,我想你都會離開這裡。我也不打算挽留你。不過——」

玄兒和剛才一樣從側面窺探著我的表情。而後,他以低得似乎只能令漂浮在我們周身的黑暗粒子振動的聲音悄悄說道:

「即便你暫時離去,我知道你終究還是會回來的。不管你現在怎麼否定、怎麼拒絕,總有一天你會接受一切,回到這裡。我們有的是時間。即便是十年、百年,我都會等你……」

「請別說了!」

我小聲喊道,又向後退了幾步。心跳快得離譜,左手被蜈蚣咬傷的地方也驟然疼痛起來。

「我才不會……」

「明白,我明白的。」

玄兒像蝙蝠一般張開雙臂。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你累了,也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玄兒慢慢放下手臂,轉身向門口走去。我看著他移動的黑影——

突然,我又陷入噩夢般的幻想之中。

昏暗中,玄兒的雙眸彷彿被注入鮮血,變成刺眼的鮮紅色。好似……對了,好似那個怪誕電影中的吸血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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