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kside」酒店位於新宿中央公園東側高樓林立的街道上。下午三點半,江南二人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鯰田冬馬所在的套房,出來迎接他們的老人笑得有點彆扭。
「初次見面,我是鹿谷門實。」
鹿谷與人見面時都是這樣打招呼的。他彎下細長的身軀,鞠躬致意,一副完全沒有被老人的相貌嚇著的樣子。他指了指呆立在旁邊的江南說:「這位是稀譚社的江南孝明。」
「真是不好意思啊,還勞煩你們特地跑一趟。請坐吧。」
等兩人坐到沙發上後,老人放下右手握著的柺杖,將桌上的電話拖了過來。
「我叫他們送點飲料上來。」
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星期一晚上,接到江南電話的鹿谷熬了兩個通宵,終於將書稿趕完,並於昨天下午,順利地將磁碟交給了編輯。那之後一直到今天下午,他一口氣睡了十五個小時。昨晚,他肯定像個奄奄一息的重症病人,但現在已經恢復了精力,容光煥發。
「我這個樣子,一定嚇著你們了吧?」鯰田冬馬坐在他們對面,用右手摸摸黑乎乎的臉頰說道,「醫生說繼續治療的話,燒傷留下的疤痕會小一些,但是我太想出院了……」
鹿谷盯著他的臉,點頭應和著。
鯰田繼續說下去:「因為顱內出血動了幾次手術,左眼留下了後遺症。醫生說如果不當心的話,很有可能連話都說不了。」
「真是太讓人難過了。」
聽完鹿谷的話,老人緊鎖的眉頭上又平添了些許皺褶。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讓我感到難過的就是,自己居然一點兒也不覺得痛苦。」
「哈?此話怎講?」
「因為我根本想不起來火災現場的情景了,連自己以前的模樣也不記得了。因此,怎麼說呢,我並沒有一種‘失去’的感覺,更多的是一種聽天由命的心境,怎麼樣都無所謂了……但是,與此同時我又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活下去,所以變得一天比一天焦急。」
鯰田拿起桌上的香菸,打著火,卻只吸了一口就被嗆得咳嗽起來。「對不起。」他將痰吐在紙巾上,隨後又抽了一口煙,稍微閉了會兒眼。
「如你們所見,我已經不年輕了。」他又開口道,「我身體不好,估計活不了多久了。現在,我也沒想活多久,但同樣是死,如果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話,就這麼死去,總是讓人感到有點遺憾。」
「那是當然。」鹿谷的表情有點奇怪。他兩肘抵在膝蓋上,屈身向前問:「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對於自己的過去,確實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至於語言、文字、生活常識等,倒是還記得。」
「醫生怎麼說?」
「說像我這樣的情況很少見。可能是腦損傷造成的記憶受損,也可能是記憶再生方面出了問題;可能是外傷所致,也可能屬於精神損傷。總之,不多花些時間是查不清病因的。」
「那你就要繼續接受治療嘍?」
「先這樣治療著吧,不過我也沒指望過能完全康復。」
「為什麼?」
「我也說不清楚,或許是不太相信主治醫生的緣故吧。」老人眯著右眼說道。
「警方沒有調查一下你的身世嗎?」
「算是調查了吧。他們查對了離家出走人員以及失蹤人員的名單,還比對了我的指紋。」
「沒有任何結果嗎?」
「沒有。聽說他們還在繼續查對有關資料……」
服務生將咖啡送了過來。鯰田冬馬既沒加糖也沒加奶,慢悠悠地喝完一杯後,緊接著倒了第二杯。在此過程中,他一直注視著江南他們的表情。
「接下來,我就講一下自己貿然想見鹿谷先生的原因吧。」
「我聽江南君說過了。」鹿谷眯縫著眼睛。他的眼窩有些凹陷,眼皮朝下耷拉著。「江南君說,這件事同中村青司設計的建築有關。」
鯰田默默地點頭回應。他將視線移向旁邊的空沙發,那裡很隨意地放著個本子。
「那就是你在電話中提到的手記?」鹿谷問道。鯰田又默默地點了點頭,用右手拿起本子,放在膝蓋上,漫不經心地翻起來。
「裡面記錄的是去年九月的事情。這個本子對我來說似乎挺重要的,聽說當消防隊員將我從大火中救出來的時候,我死死地抱著它倒在地上。逃離房間的時候,行李也好錢也好,我什麼都沒拿,唯獨沒有忘記帶上這玩意兒。說不定火災那天,我曾安然無恙地逃離了房間,卻又為了取這個本子衝回了火場。」
「原來如此。」鹿谷直直地盯著他手上的本子,「聽說,你是看見這個手記之後才知道自己叫鯰田冬馬的……」
「是的。聽說警方也曾比對過指紋,發現那上面只有我一個人的指紋。」
「裡面的筆跡也是你的嗎?」
「即便他們現在要比對筆跡,也沒有任何意義。」
「為什麼?」
「因為我是個左撇子……」
「那又有什麼影響呢?」
「難道兩位沒有注意到嗎?」說著,老人用右手指指左腕。「現在,我的左手殘廢了,即便想握筆也握不住。」
「這樣啊……那也是火災造成的嗎?」
「不是的,我的左手好像在火災之前就已經殘廢了。醫生說,在我的大腦右側有因腦溢血而動過手術的痕跡,估計這就是原因吧。」
「這麼說來,去年,在那本手記完稿後,你就因腦溢血病倒過一次?」
「應該是吧——前幾天,江南君收到我的信件時,是不是讀起來很費勁?那是我用右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寫出來的。」鯰田合上手記,喝了一口咖啡,重新打量著鹿谷。「我是偶然間看見鹿谷老師的……」
「對不起,打斷一下,請不要叫我‘老師’,直接叫鹿谷就可以了。」
鯰田尷尬地笑了笑,鹿谷則撓了撓頭。
「那麼,鹿谷君,」老人換了一個叫法。「你聽說過天羽辰也這個名字嗎?」
「天羽?」
「天地的天,羽毛的羽。」
「別急,我先想想。」鹿谷歪著頭,看了看江南說,「江南,你聽過嗎?」
「沒聽過。」
「你們都不知道嗎?」鯰田嘆了口氣說,「等你們讀完這篇手記就會明白了。以前,我是個管理員,負責看護一棟老宅。而那個老宅以前的主人好像就叫天羽辰也。」
「這樣啊!你的意思是說,天羽辰也委託中村青司設計建造了那個老宅,好像叫黑貓館,是吧?」
「手記中是這麼寫的。」
「是嗎——那麼這個天羽辰也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呢?」
「好像是個學者吧,曾經在札幌h大學當副教授。」
「札幌嗎?」
「本來,他是把黑貓館作為別墅而修建的,後來又將其轉賣給他人後,我才成了那裡的管理員……真是的,與其聽我嘮叨,不如你們自己看看這本手記吧。」說完,鯰田將手記輕輕地放在桌子上。
鹿谷又提了個問題:「警方和醫生知道這本手記嗎?」
「在我昏迷不醒的時候,他們好像看過。因為當我甦醒時,他們都叫我鯰田冬馬。」
「即便如此,他們也沒有弄清楚你的身世?」
「是的。」老人用滿是皺紋的雙手捂住臉。「他們老是纏著我,問手記中的內容是否屬實,當時弄得我莫名其妙。即便我讀了一遍之後,也依然不明白。我越讀越覺得裡面的內容不真實,似乎那只是自己的創作。」
「創作?」
「說不定,那只是我用鯰田冬馬這個第一人稱創作的一部小說。聽完我的意見後,警方和醫生似乎也認同了。連我自己也一個勁兒地希望那是虛構的,畢竟那裡面的內容,怎麼說呢,實在太恐怖了。我希望那種事情從沒發生過……」
「原來是這樣。」
鹿谷抄起手,靠在沙發背上。
「可是等你看完我的小說後——你也知道,我的小說是以真實事件為素材的——就不得不否認自己的想法了。因為在我的小說裡也出現了‘中村青司’這個人名。我的推測沒錯吧?」
「是的。」
「那麼,鯰田先生,那本手記中到底記錄了些什麼啊?」
「這個……」老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用右手將桌子上的手記推到鹿谷面前。「不管怎樣,你能不能先看一遍?等你看完之後,我想聽聽你的高見。手記寫得比較長,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鹿谷默默地點了點頭,拿起手記。那是大學裡常見的厚筆記本,b5紙大小,封皮上到處是焦黑的痕跡。
「手記裡記錄著去年八月一日到四日,發生在黑貓館中的事件。」鯰田喝了口咖啡說道,「你們大致也能猜到吧?」
「難道是兇殺案?」鹿谷脫口而出。
「是的。」鯰田老人無力地垂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