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八月二日,星期三
和往常一樣,還沒到早上八點,我便從睡夢中醒來。
不知道那幫年輕人昨晚折騰到幾點。一夜過去了,清晨的老宅依然和平時一樣寧靜、祥和。
我睡得很香,將昨天的疲憊一掃而光。在廚房的餐桌前喝完一杯咖啡後,我朝沙龍室走去。
燈和空調都沒關,房間裡一片狼藉。空氣中瀰漫著煙味、酒味,嗆得我差點兒咳出來。走廊上的門開著,窗簾也沒拉上。外面的光線透過紅、黃玻璃照射進來,將室內映襯得光怪陸離。
北面和東面牆上的窗戶都被鑲死了,上方有個小滑窗,可以用來換氣。小窗的位置很高,快靠近天花板了,所以只能在下方拉繩子來控制。即使完全敞開,最多也只有十釐米的空隙,但作為換氣窗已經綽綽有餘了。我將桌子上散亂的酒杯和空酒瓶收拾好,把地拖了一遍。再看看垃圾桶,在紙屑、菸灰之中,還夾雜著兩個碎玻璃杯——當時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沙發上有他們落下的東西,是一臺小型攝像機。我想起來了,昨天晚飯前,麻生謙二郎就是舉著這個東西到處亂拍的。難道昨天在我休息後,他們又把這玩意兒拿出來,拍下了自己酒醉後的醜態?
我有了一點興趣,並拿起攝像機。
那是八毫米攝像機。我在電視廣告裡看過幾次,今天才算是看到了實物。它很輕,一隻手就可以毫不費力地舉起來。如果在十年前,誰都不會想到這麼輕便的小玩意兒會如此普及。我不禁為近年來科技的突飛猛進而咋舌。
我拿好攝像機,正準備仔細看時,手指碰到了某個開關。一陣輕微的馬達聲後,放帶子的倉盒開啟了。我大吃一驚,連忙將它蓋上,無意中看到帶子上的標籤:
塞壬最後的愛89年6月25日
標籤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中規中矩,乍一看還以為是列印上去的。這是麻生寫的字嗎?那傢伙做起事來謹小慎微,倒也能寫出這樣的字來。
「最後的愛」,也就是說,他們六月份解散的樂隊的名字或許叫「塞壬」。
塞壬是荷馬史詩《奧德賽》中女妖的名字。關於她的形態說法不一,有人說她長著紅翅膀,有著少女的臉龐;也有人說她是條美人魚,能用歌聲迷惑過路的航海者。也許,昨晚冰川提到的那個叫麗子的女歌手,就是這幫樂隊成員的「塞壬」吧?
我將攝像機放回到桌上,坐在沙發上抽了支菸。
開啟電視,裡面正在播天氣預報,說是有一股強低氣壓正緩慢靠近本地。今天天氣依舊是以晴為主,但從明天下午開始,可能會出現較大的降雨過程。
年輕人們很晚才起床。
最先從二樓下來的是冰川隼人,已經快十一點了。他坐在沙龍室的沙發上,一邊有滋有味地品著我給他泡好的黑咖啡,一邊為昨晚的喧囂向我道歉。
「那些傢伙折騰得太晚了。」
「還好,我睡得還不錯。」說完,我反過來問了他一句,「你呢?睡得早嗎?」
「我十二點左右就回房間了,不過在床上看了一會兒書,結果今天早晨就起晚了。」
「感冒好點兒了嗎?」
「差不多好了。」
「其他幾位是不是還得再睡一會兒呀?飯菜要怎麼準備?」
「是呀……」冰川看了看牆上的掛鐘說,「那幫小子也都醒了,不如直接準備午飯吧。」
冰川說得果然沒錯。不一會兒,木之內晉就下樓來了,又過了一會兒,風間裕己也下來了。兩個人的眼睛都腫腫的,走起路來晃晃悠悠,似乎昨晚的酒還沒醒。他們臉色蒼白,看起來並不像是睡眠不足,倒像是得了什麼重病。
「二樓洗漱池的熱水出不來。」風間一臉不悅地衝我說道,「水太涼了,這可怎麼刷牙?」
這關我屁事——我在心裡罵道,但表面上還是鞠躬道歉了。「對不起。回去後請代為轉告,再多鋪幾條供水管吧。」我話中有話,帶著些許嘲諷。
過了中午,麻生謙二郎還沒有下樓來。飯菜準備好後,冰川站起身來說:「我去喊他下來。」
「算了算了,那傢伙肯定……」風間攔住他說,「還暈乎著呢。他混著享受了那麼多的l和葉子,還灌了不少酒。現在的他啊,就像是個飛到火星,又被扔到月球的人一樣。」
「真受不了他。」
他們說話的時候,我正往杯子裡倒果汁。冰川斜眼看了看我的表情,然後瞪著風間。
「做事要有分寸。你們那樣胡來……」
「明白,明白,隼人老師。」在揶揄了冰川之後,風間向上攏了攏自己的長髮。「不過昨晚,謙二郎那小子表現得還算不錯啦,真服了他。」
「好像他家裡出了不少事?」
「是的。他常獨自嘟嘟囔囔的,說自己活著沒有價值,還不如去死之類的。說完,還會趴在地上,用頭撞地。」
「是嗎?」
「最後都磕出血了。看到他那副樣子,我可不敢繼續與他交往了。」風間一臉苦相,衝對面的木之內晉說「是吧」,想以此來尋求他的認同。緊接著他又轉向我說:「大叔,你覺得我說得對嗎?哦,還有,今天把你的車借我用用吧,我想去城裡轉轉,煙也剛好抽完了。」
「逛街嗎?」估計他開起車來肯定很粗暴,我心裡是一百個不情願,但又不能拒絕,只好說,「當然……可以了。過會兒我告訴你行車路線吧。」
「沒有地圖嗎?」
「儀表板上有。」
「那就不用告訴我了。」風間掃了木之內晉一眼,咧嘴笑道,「反正晉要和我一起去,他可以幫我指路。」
7
「哎呀!好漂亮的大廳啊!」冰川隼人扶著金邊眼鏡,在大房間裡環視了一圈後說,「當年,天羽博士肯定很喜歡這裡。」
下午兩點多。玄關大廳西側的大房間。風間和木之內駕車出門後,我應冰川的要求開啟了這間屋子的大門。
要是鋪榻榻米的話,這間屋子能鋪二十多張。和其他房間一樣,這裡的地面也鋪了紅白相間的地磚,牆壁也塗成了黑色。正對入口的內裡有一個狹窄的樓梯,一直通往二樓,與迴廊相連,那個迴廊延伸出去,從三面圍繞著房間。迴廊上有許多書架,裡面擺放著天羽博士的藏書。
冰川徑直走到樓梯前,掉轉身看了看我,似乎想說什麼,卻把話吞了回去。
「那是什麼?」他指著入口右側的牆壁問,「那幅畫有什麼說法嗎?」
一幅鑲在銀白色畫框中的油畫裝飾在那兒。
在二十號大小的畫布上,畫著一個盤腿坐在藤條搖椅上的少女。她穿著淺藍色的罩衫以及牛仔揹帶褲,蓬鬆的茶色長髮垂在胸前,頭上戴著紅色貝雷帽。
「這幅畫以前就掛在這裡。」
少女的大眼睛看著斜上方,白嫩的臉蛋兒上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一隻黑貓趴在她的膝蓋上,眼睛眯成縫,顯得很愜意。
「這好像是天羽博士自己畫的。你看,這兒有他的簽名。」
在畫的右下角有簽名,是用羅馬字母寫著的「amo」。
「真的!」冰川湊近確認之後,又回頭問道,「博士喜歡畫油畫嗎?」
「地下室的架子上還留著油畫用具。」
「這裡還有地下室?樓梯在什麼地方呀?」
「在儲藏室。」
「原來是這樣,這麼說來……」冰川欲言又止,再次抬起頭看著油畫。「黑貓和少女——這個少女說不定是博士的女兒。你聽說過博士有女兒的事嗎?」
「這……」我歪著脖子,移開視線。「你這麼一講,我倒覺得好像聽過些什麼。」
冰川從畫像前離開,登上回廊,朝牆邊的書架走去。我也搞不清那裡有多少書,但粗略地掃一眼就知道,至少不下一千本。英文原版書佔了半數以上,從生物學方面的專業書籍到大眾文學,種類繁多。
迴廊將牆壁分成上下兩層,牆壁上有好幾個長方形的窗戶。那些窗戶上都鑲著彩色玻璃,上面畫著「國王」、「王后」、「騎士」等圖案。白天的時候,與沙龍室以及其他房間相比,這個房間顯得更加色彩斑駁,光怪陸離。
冰川看了一會兒書架,然後抽出幾本書,坐到了北面牆角的椅子上。在迴廊的一端有個大書桌,這裡過去也許就是博士的書房。
看著那個年輕人一本正經地看著書,我不由得微笑起來。
「要不要來杯咖啡?」
他擺了擺手答道:「不用了。我能抽支菸嗎?」
「當然可以。菸灰缸在那邊。」
我指指他椅子邊的小茶几後便準備離開。但從剛才開始,有一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
「冰川君。」我還是決定問問他。「剛才你表弟一直在說什麼‘l’呀,‘葉子’呀,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冰川猛地抬起頭。他避開我的視線,顯得欲言又止。看著他這副神情,我心裡斷定自己的猜測肯定沒錯。「難道是毒品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因為你們吸食毒品就找你們麻煩的。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老師,只不過是風間社長手下的一個房屋管理員罷了。我不會多嘴的。」
「對不起。」他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則回以微笑,略帶幾分自嘲地說:「真的是毒品嗎?」
「是的,他們喜歡吸毒。他們在東京時就弄來那些東西了,並且沉迷其中,無法自拔。我也總是勸他們別吸了,但是沒人聽。」
「是什麼毒品?」
「lsd和大麻。」
「‘l’和‘葉子’……原來如此。」
「對毒品,我可是深惡痛絕的。」冰川抬起頭,加重語氣說,「我絕不能容忍一個人無法用理性來控制自己的行為。真不明白他們吸毒到底會有怎樣的樂趣。」
「你好像挺喜歡用‘理性’這個詞。」
「是的。」冰川微微一笑。「至少目前,我奉‘理性’為神明。」
「你不會做冒險的事嗎?」
「我非常討厭被那些陳規陋俗所羈絆,也從來沒有全盤否定過所謂的犯罪行為,因此,我才沒有一本正經地對那幫小子說教過呢。」
即使要去犯罪,也必須要在「理性」的控制之下——他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說得有道理。」
我點頭表示認同,心情卻不太好,便沒有繼續和他聊下去。
8
下午三點半。
我獨自走出門外,一面在院子裡散步,一面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著。
院子裡到處都是矮樹叢。正如昨晚向冰川解釋的那樣,它們都曾被精心修剪成各種形狀,有的像貓,有的像兔子,還有的像只鳥……然而現在,由於疏於照料,原來的形態早就看不出來了。
我將雙手深深地插入褲子口袋,聳著肩膀(這幾年,肩部明顯地消瘦了),在矮樹叢間穿行。今天晴空萬里,天邊偶有薄雲飄逝,雖然天氣預報說低氣壓正在逼近本地,但我絲毫沒有感覺到什麼變化。屋頂的風向貓被大風颳得嘩嘩作響,與森林裡動物的叫聲混雜在一起,令人頓感寂寥。
抽了幾支煙,正準備回屋去的時候,看見玄關的一側有個人影,我頓時停下了腳步。一瞬間,我感到那個人彷彿是飄浮在空中似的。我不由得擦了擦眼睛。原來是麻生謙二郎,他總算起床了。
看到我,他難為情地低下頭,眼神恍惚,隨後便慢騰騰地朝我走來。他問其他人去哪兒了,我便如實相告。聽完,他深嘆了一口氣,無力地垂下肩膀,轉身朝玄關走了回去。
「要吃點東西嗎?」
他頭也不回,只是晃了晃胖胖的脖子答道:「不想吃。」
「身體不舒服嗎?」
「不,不是的,我沒事。」但他的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的。
「那要不要來杯咖啡?」
「算了。哎——要不,來杯茶吧。」
「好的。紅茶怎麼樣?」
「可以。」
「那待會兒我給你送到沙龍室去。」
當我將紅茶端到沙龍室的時候,他穿著黑色上衣,在沙發上縮成一團。卡羅在房間的正中央,看見我進來,輕輕地「喵」了一聲,蹭到我身邊來。
「那個裝八毫米帶子的攝像機是你的嗎?」我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指了指桌子上的攝像機。
麻生猛地抬起頭,輕輕地答道:「是的。」
「一定拍了不少旅途風光吧?」
「嗯。」
「昨天,你也在這裡攝像了?」
「沒有。」
麻生用雙手遮住茶杯中升騰的熱氣,搖搖頭。
「我想看看以前你拍的帶子。能在這個機子上直接看嗎?」
「也可以接到電視機上。即便沒有電視機,通過取景器看也行……」
「是嗎?」我再次打量著那個只有手掌大小的攝像機。「如今真是個便利的時代啊。我一直悶在這裡,與外面的世界已經疏遠了許多。我覺得自己越來越落伍了。唉,就這樣混下去吧……」
麻生將茶杯端到嘴邊,手一直抖。他的臉色比風間、木之內剛起床時的還要差,窄額頭的中央貼著一塊小創可貼。也許那就是風間所說的,他頭撞地時弄出的傷口吧。
我沒有接著找話題,便抱起卡羅,正要離開時,麻生卻突然抬起頭,盯著我說:「管理員大叔!那個……你見過ufo嗎?」
「什麼?」我愣住了,再度看了看他那張黑臉。「你說的是ufo?」
「是的,ufo。u——f——o。聽說,最近這裡有越來越多的人看到ufo了。」
這番話把我搞得一頭霧水。他究竟是從何處得到這些亂七八糟的訊息的?至少我是沒看到過ufo。
「對不起……」
沒想到,他又換了一個問題:「那你見過那些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