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不是和日本狼一樣,早就滅絕了嗎?」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聽說還有活下來的。」
「有些異想天開的人是這麼說的,但是理論上應該沒有了。就算有,恐怕也生活在人跡罕至的地方。」
「是嗎?」聽聲音他好像蠻失望的,低下頭。
「你對那些傳聞感興趣?」
「有點興趣——對了,這個房子既然叫‘黑貓館’,是不是有什麼相關的說法?比如有幽靈出沒呀什麼的。」他看起來像個捕風捉影的怪談愛好者。總覺得這傢伙肯定是低俗電影看多了,我有點討厭他,但又儘量不表現在臉上,便隨口說道:「沒有這一類的傳說。」
接下來的時間裡,麻生又陸續問了許多問題:這裡的湖泊裡是否有所謂的尼斯湖怪獸啦,這裡土著居民的聖地之謎和消失大陸之間的聯絡啦,等等。
最後,他竟然大言不慚地說自己見過ufo。我算是徹底服他了,便適時地敷衍幾句,講一些「你真了不起」之類的讚美的話,便起身告辭了。
「管理員大叔!」當我和卡羅快走到走廊上時,他又在後面嚷嚷起來:「這附近有熊嗎?」
「熊?」
「我想到附近的林子裡走走。」
「沒有。」
「是嗎?那太好了。」
「你可要注意,別迷路了。」
聽完我的提醒,麻生點點頭,臉上透出一絲不安的神情。
他拿起攝像機,站起身來。
9
天都黑了,風間和木之內他們還沒有回來。到了晚上七點多,當我正為準備晚飯的事而犯愁時,大門外總算傳來了汽車的聲響。我走到大廳,想等他們一進屋子就詢問是否馬上開飯。
「好棒,太美了,這滿天的星星!」
傳來一個非常尖厲的叫聲,我大吃一驚,愣在原地。那聲音既不是風間的,也不是木之內的,而是一個從未聽過的女人的媚叫聲。
門開了,風間走了進來,緊跟著的是一個穿著牛仔褲的矮個女子,她挽著戴墨鏡的木之內的手臂,也走了進來。
「是大叔你呀。」風間冷淡地瞥了一眼手足無措的我。「這個女孩叫萊娜,從今晚開始住在這裡,麻煩你給安排一下。」
她自稱椿本萊娜,看上去二十四五歲,和那幫年輕人同齡或稍年長一些。聽說,她獨自一人來此旅遊。
至於她和風間、木之內是怎樣相識的,我並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後來倒是聽風間、木之內說起過)。總之,風間和木之內去兜風的時候,碰見了這個獨自旅行的女子,三人意氣相投,便一起回來了。
她個頭不高,肉肉的,臉顯得很大,但絲毫不能否認她是個美女。雙眼皮、丹鳳眼,挺翹的鼻子,性感厚實的嘴唇,皮膚也很白,不像一般的日本人;頭髮捲曲,髮色較淺,濃妝豔抹,尤其是嘴唇塗得猩紅,非常惹眼。無論是打扮,還是講話、神情,她都非常明白該如何吸引男人們的注意。我一看到她就有這樣的感覺,沒想到,我的直覺竟然那麼準。
風間和木之內顯得很高興,與出門時相比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為了贏得萊娜的歡心,兩個人爭先恐後地扮傻充愣(在我看來是那樣的)。麻生從林子裡散步回來以後,就一直躺在沙發上,蜷縮在陰暗角落裡,不過他一看見萊娜,淺黑的臉上竟也泛起紅潮,一下子跳了起來。打個比方來形容他們,那幫年輕人就像是聞著魚腥味兒的貓。就連冰川也不例外。當他聽到女人的叫聲,從大房間裡出來的時候,也顯得更加一本正經了。看見那副表情,我暗自苦笑起來,誰都能看得出,他很在意那個女人的目光,反而顯得過於拘謹。
那我自己又有什麼反應呢?很遺憾,我覺得,她作為一個女人並沒有什麼魅力。與其說是我老了,倒不如說是個人興趣問題。如果說我對她還有一點興趣的話,那就是她的面容(尤其是眼睛)和我已故的親人有一點像。如果她一個人前來借宿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拒絕的。但是,既然風間讓她住在這裡,我也只能服從。無論內心多不情願,表面上也只能鞠躬表示歡迎。
幸好備了許多食物,即便多出一個人來也不會有什麼影響,但是我不得不考慮如何安排她的房間,畢竟已經沒有多餘的床鋪了。風間得知後,嘻嘻哈哈地說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案:「那就讓謙二郎那小子把房間騰出來吧。那小子可以睡在沙龍室。或者,萊娜,你就睡我屋裡吧。」他的意思是讓萊娜和他睡一張床。
「裕己,你小子可不能吃獨食呀!」
木之內提出了反對意見,而萊娜則來回看著這兩個人,嫣然一笑。
「我無所謂,怎麼著都行。」
10
「這間老宅叫黑貓館。」吃晚飯的時候,木之內依然戴著墨鏡,衝著坐在對面的風間身邊的萊娜說道,「你知道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嗎?」
「讓我想想。」萊娜將紅酒杯端到猩紅色的唇邊,歪著腦袋說,「是不是……這裡養了不少黑貓?」
「我就在這裡說說吧。事實上,這裡曾發生過一件很恐怖的事。」
當時我收拾停當,正準備回廚房。來到走廊邊,我停下腳步,豎起耳朵,想聽聽木之內怎麼說。
「從前——大概是二十年前了——這間宅子的主人是一個姓天羽的博士。」木之內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了起來。打他們住進來之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說這麼多話。「他是生物學博士,在這裡偷偷地進行一項研究。」
「研究?」
「是的。該怎麼說呢?那是一項驚人的研究,你們知道弗蘭肯斯坦嗎?」
「我在電影裡看到過。」
「他的研究和那個差不多,就是‘人造人’計劃。」
「是嗎?」
「天羽博士有一位美麗的妻子,她養了一隻黑貓。那個貓有這麼大,博士的妻子非常喜歡它,但博士自己卻不喜歡貓。」木之內得意揚揚地說道,「二十年前的某一天,博士的妻子對他的研究表示了不滿,希望他不要再繼續那麼恐怖的研究了。博士勃然大怒,將妻子暴打了一頓,後來,竟然將她殺死了。當時,那隻黑貓也在現場。」
「真的?」
「是的。後來博士決定,把妻子的屍體藏匿在宅子的地下室裡。他把屍體埋在牆壁中,黑貓也被活埋進去了。聽說至今,一到晚上,這間老宅還會傳出貓叫聲呢。」他編的這些話真是毫無新意,無非是把愛倫·坡的小說《黑貓》改了改。
「那個人造人計劃,結果如何?」麻生一本正經地問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木之內粗暴地回了一句。
「難道說,屍體至今還沒被發現,埋在牆壁裡嗎?」
「恐怕是這樣的。」
「那博士後來怎麼樣了呢?」
「去向不明。他好像害怕黑貓陰魂不散,就將這裡轉賣了。再往後,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幹了些什麼了。」
「行了,行了。」風間插嘴了,「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傳來一陣哈哈大笑聲。我彷彿看到了冰川膽戰心驚的樣子。
我輕嘆了一口氣,朝廚房走去。
11
此後他們做了些什麼,我就不得而知了。和昨天一樣,吃完晚飯,這幫年輕人就去了沙龍室,當時他們已經喝了不少酒,顯得很興奮。
我麻利地將飯桌收拾妥當,便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冰川也沒有像昨晚那樣把我叫過去。
卡羅仍躲在我的房間裡。門外的嬉鬧聲震天動地,和昨天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實在忍受不了,便一個人去浴室洗澡了。
這次淋浴的時間是平時的好幾倍。洗完澡,我換上睡衣,抱著卡羅坐在床邊。突然,我意識到,沙龍室那邊一下變得靜悄悄的了。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我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覺得跟剛才相比簡直像是換了個天地。黑夜中,一切都是那麼寂靜無聲。怎麼回事?難道那幫傢伙都上二樓房間去了?
我來到走廊上,往沙龍室的方向看過去,發現只有冰川一個人在。他坐在窗邊的搖椅上,看著書。
「其他人呢?」
聽到我的詢問,他抬起頭,聳了聳肩。
「他們……」他猶豫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他們去那邊的大廳了。」
「那個大房間?」當時我一定是副哭笑不得的樣子。「為什麼又要去那邊?」
「那兒不是有音響嗎?他們說沒有音樂就興奮不起來,就過去了。給你添麻煩了,鯰田先生。」冰川一臉的愧疚。「裕己和木之內就是那麼好色。而且,那個女人……」他稍稍有點支吾。看見我滿臉不解,嘆了口氣,接著說了下去,「她非常像一個人。」
「像一個人?」
「昨天我不是和你說過嗎?我們樂隊裡,原來有個叫麗子的女主唱,那個萊娜和她非常像。因此,那幫小子……」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雖然我明白了來龍去脈,心情卻依然沒有好轉。他們跑到大房間裡,說不定今晚又會聚在一起吸毒。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異常煩悶。
「吵吵鬧鬧的倒沒什麼,可千萬別做什麼出格的事。」我隨口說出這樣的話來。
冰川哼了一句「對不起」,然後腳一蹬地,晃著搖椅,又看起書來。那架勢,那神情,彷彿在說「你幹嗎教訓我呀」。
我合好睡衣前襟,沒有再說什麼,掉頭走了。
那一晚,我卻怎麼都睡不著。
其實我很疲倦,非常想睡覺,但就是翻來覆去地無法入睡。我關上燈,鑽進被窩裡,有意識地緊閉雙眼。但是有好幾次,眼看就要睡著了,卻全身一抖,又突然醒過來。年輕的時候,我常常為失眠所困擾,好像現在又回到了當時一樣。可以不想的事情,不願想起的事情……各種各樣的記憶在腦海中閃現。我儘量不去想,但這樣一來,反而更加睡不著了。
我還是擔心那些跑進大房間的年輕人。
如果長期住在一個地方,即便那並不是自己的家,哪怕是工作場所,也會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種眷戀之情。在這大宅子裡,我尤其喜歡那個大房間。現在,他們到底在那裡幹著什麼寡廉鮮恥的事呢——我擔心得不得了。
我趴在床上,抬起頭看了下時鐘——已經凌晨一點半了。
我側耳傾聽著,由於自己的房間與大客廳位於房子的兩端,因此根本聽不到他們的任何動靜。
黑暗中,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最後還是爬了起來。
12
在長方形大廳的中央,一張放在牆邊的睡椅被拖了出來。
椿本萊娜正躺在上面。音箱裡傳出刺耳的搖滾樂聲,她和著節奏,前後左右地擺動著身體。
三個男人圍繞在她身旁。
一個男人呈大字形,躺在紅白相間的瓷磚上——大概是木之內晉吧。他沒有戴墨鏡,睡眼惺忪地望著空中。
麻生謙二郎盤腿坐在那裡,好像練瑜伽似的,手放在了腹部。
還有一個人——風間裕己——他正趴在萊娜腳下,靠著她的膝蓋,像一條餓狗般用鼻尖來回蹭著。
展現在我眼前的就是這麼一幅場景——當時我是待在閣樓上的。我躡手躡腳地溜出房間後,一直走到大廳門口,聽到裡面傳出的音樂聲和他們的嬉笑聲,便決定去閣樓上看看情況。
在二樓的走廊上,有一個通向閣樓的入口。頂棚的一部分可以朝下開啟,那裡有個可摺疊的梯子。爬上梯子,我來到了閣樓。這裡很寬敞,但是不像房間那樣方方正正,頭頂上方是屋頂的斜面,腳下就是二樓的天花板,房梁之間搭著幾塊細長的木板,以防有人在上面踩出個窟窿。當然,平時也很少有人爬到閣樓上來。
我以前就知道,在這個閣樓的地板上(也就是樓下的天花板上),有一些小孔位置恰好在那個大房間的正上方。那些小孔可能是安裝吊燈時打錯的孔洞,也可能是那個中村青司設計房屋時故意留下的偷窺孔。
我開啟手電筒,照著腳下,躡手躡腳地踩著木板,走到了那些小孔所在的位置。蜘蛛絲纏繞在臉上,揚起的灰塵弄得我喉嚨和鼻腔生疼。我拼命忍著咳嗽,趴在木板上,將眼睛湊到小孔處。
淡淡的煙霧從他們的頭頂上飄過來——大概是大麻的煙霧吧?激烈的大鼓節奏、斷斷續續的電吉他聲、聲嘶力竭的歌聲……深夜中,這些聲音對我而言,並不是音樂,而是令人惱火的噪音。
萊娜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妖媚地扭動著身軀,挑逗著那些男人們。她雙手撩起長髮,揚起頭,眨著撩人的雙眼,微微張開猩紅的小嘴……連我都覺得自己好像要被她召喚下去了(底下的人不可能注意到我的)。我嚇了一跳,將眼睛從小孔處移開。
風間兩手抱住她的雙腿。她臉上洋溢著微笑,一臉的陶醉,將他的頭一把摟到自己豐滿的胸口上。木之內站了起來,從後面撲了上去。隨著一聲尖叫,她和風間像摞起來一樣倒在地上。
麻生看著他們,怪異地放聲大笑。
在我看來,這種場景與其說是淫蕩,倒不如說有些異樣。我覺得自己正在偷窺的是一群未知生物蠕動時的樣子。我無意識地將左手放在胸前——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性興奮,而是因為感到了一絲彆扭(或是厭惡),以及莫名的恐懼感。
此後不久,冰川隼人出現在我的視野裡。
小孔下方,視野的邊緣處,房門被推開了。冰川剛跨進來,便看到眼前那幫年輕人的醜態,不禁呆立當場。他快步穿過房間,直到此時,那四個人才注意到他的出現。
萊娜衝擦肩而過的冰川喊著。雖然磁帶到頭了,音樂聲停了下來,但我還是聽不到她在喊什麼。冰川毫不理睬她,加快腳步朝迴廊樓梯走去。看上去,他到這個房間來只是為了找書。
萊娜站了起來。風間拉住她的胳膊,想阻止她,但是她輕輕地將風間推開,和那三個男人竊竊私語起來。然後,她用嬌媚的聲音,衝著已經登上回廊的冰川喊道:「文化人!不和我們一起玩玩嗎?」
冰川沒有搭腔,夾著幾本書走了下來。萊娜提著褲子,衣服也大敞著,乳房半隱半現,晃晃悠悠地跑到他面前。
冰川大驚失色,站在那裡愣住了。萊娜趁機抱住他,兩手纏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將自己的嘴唇貼到冰川的嘴唇上。冰川夾著的書本,亂七八糟地掉在地上。
風間、木之內和麻生則離開了房屋正中的睡椅,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這幫傢伙去幹嗎了?剛想著,就看到他們將放在南面牆邊(迴廊的正下方)的大裝飾架子拖了過來,放在房屋入口處,將房門堵上了。
看來,萊娜是想把冰川也拖下水。
冰川總算掰開了女人的手臂,將散落在地上的書本拾起來,朝房門走去,但很快就站住了。
「你們要幹什麼?」冰川瞪著那三個傢伙喊道,「讓開!」
三個人一聲不吭,退到睡椅邊上,而萊娜已經躺在上面了。
冰川想獨自移開那個大架子,但是不管他怎麼用力,那個大架子都紋絲不動。
「不行的,文化人!」萊娜開心地笑著,「就和我們在這裡一起樂呵樂呵吧。反正書遲早都可以看的。」
冰川轉過臉,表情有點異樣。他用手扶著額頭,像被人踹了膝蓋一腳,猛地跪在地上,手耷拉在架子上,慢慢地晃著腦袋。
「你,到底讓我……」他喘息著。
「你……」
「第一次吃這玩意兒?」萊娜說,「沒什麼好害怕的,一會兒你就飄飄欲仙了。」
我想起來了,是剛才那次接吻——剛才萊娜抱著冰川接吻時,估計是趁機喂他吃了lsd,所以他才會……
邊嘆氣邊感覺身子在顫抖,我將視線從小孔處移開,不想再看這些年輕人的醜態了。不過當時,我也沒有下去責備他們的勇氣和體力。
當我從閣樓下來,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半了。
卡羅並不知道主人的心思,只是趴在床角安詳地睡著。我弄了一身土,便去洗了個澡,之後就鑽回被窩裡,並不算安穩地睡了過去。那個大房間裡此後發生了什麼,我當然一無所知。
amo即為「天羽」的發音。
lsd,一種由麥角酸合成的精神類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