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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舊館」其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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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先生有何感想?」

瓜生民佐男把茶杯移到手邊,開口問道。

「怎麼說呢……」

江南邊把菸灰彈到從廚房櫃子裡找的菸灰缸裡,邊回答著。這是他到這兒之後抽的第一支菸。

「我今年春天才剛剛進入《chaos》編輯部,所以這樣的採訪對我來說也是第一次。我剛才的確吃驚得很呢!」

「唔?這樣啊。」

「我本身對心靈現象這類東西是持懷疑態度的。像剛才的降靈會,最初我也是半信半疑,但是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麼多不可思議的現象之後……」

「就不得不信了,是嗎?」

「嗯,是這樣的。」

「怎麼了,瓜生君?」樫早紀子斜眼瞟了一下發小的臉,問道,「你好像有別的看法?」

「唔,有點兒……」瓜生含糊其辭地回答著。

「啊呀,瓜生前輩,你是在懷疑嗎?」小梢頗感意外地叫道,「真是的,你怎麼總是這樣啊!」

「別這樣,小梢,」河原崎潤一冷笑一聲,「其實我和民佐男一樣,怎麼也看不慣這一套呢。」

「怎麼?河原崎前輩,連你也不信?」

「我總覺得這事兒過於順利了。是吧,民佐男?」

「對。」

瓜生將一隻胳膊肘支在桌上,點頭應道。

「確實過於順利了,給人的感覺簡直就像是計劃好的。你不這麼覺得嗎?」

「怎麼能這麼說呢——」

小梢越來越無法認同他們的觀點,繼續說道:「光明寺女士發出的聲音,真的就像是另一個人,怎麼看也不像是演出來的啊!還有蠟燭熄滅,桌子作響……你們想說那些全都是騙人的嗎?」

「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高。」

「但是……」

聽著學生們不可開交的爭論,江南又在腦海裡將剛才在降靈會上出現的情形回憶了一遍。

……突然熄滅的蠟燭。

不像是誰偷偷吹滅的。如果蠟燭熄滅的原因是「風」,那麼火苗勢必要隨風晃動。雖然當時他也沒有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但那種熄滅方式,就好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將燭火掐滅了一般。

……敲擊桌子的響聲。

也就是可謂之為「鼓音」的現象。剛才的聲響,不像是跺腳或用膝蓋踢桌子發出來的,倒像是用拳頭叩擊某種硬物發出的響聲。而江南從降靈會開始一直到結束,都始終握著鄰座的光明寺美琴的手腕,她的另一隻手則一直握著坐在她另一邊的早紀子的手腕。因此,她不可能用自己的手去叩桌子。同樣地,手手相連圍成一圈的其他八人也都無法做到。

「靈媒也分很多種,小梢你也是知道的吧?」

瓜生說道。他見小梢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便繼續解釋起來:

「首先可大致分成‘物理型’和‘心理型’兩類。物理型靈媒是通過超自然的物理現象來表現死者的意念的,如傢俱自己移動啊,出現奇怪的響聲啊,或者外質流出之類的現象。心理型靈媒則通過語言來傳達死者的思念。傳達的方式多種多樣,有自動進行文字記錄的,也有被稱為‘直接型靈媒’——直接說出幽靈想說的話的。

「光明寺女士顯然屬於心理型中的直接型靈媒。但另一方面,降靈會中也出現了蠟燭熄滅、咚咚作響這類物理現象。因此,如果她的本事都是真的的話,那麼作為通靈者,她所擁有的‘力’可是非同小可啊!」

「對吧!」

「但是切忌匆忙定論!我們絕不可忘記這一事實,以前世界上有很多自稱為靈媒的人,但結果絕大多數是江湖騙子。譬如——」瓜生停下來喝了口紅茶,接著說,「聽說過美國福克斯姐妹的故事嗎?」

「福克斯……啊,聽說過,據說是靈媒的鼻祖。」

「對。由於她們的積極活動,引發了十九世紀後半葉美國和歐洲的心靈主義風潮。她們倆所實施的,是通過敲擊聲與死者交流。就和剛才降靈會的後半部分一樣,通過敲擊物體發出咯噔咯噔的怪聲,以此來傳達來自幽靈的資訊。不過後來,她們中的一個坦白了那些全部都是騙術。」

「騙術?」

「而且還是很簡單的騙人把戲。據說不過是操控腳部關節發出類似的聲音而已。」

「不是吧!」

小梢略感無聊似的嘟起櫻粉色的嘴唇,說:「不過,剛才那聲音可絕對不是關節發出來的。對吧,渡邊君?」

突然被徵求意見的渡邊不停地眨巴著小眼睛說:「是啊,不管怎麼說,如果要是關節的聲響,那肯定是能聽出來的。而且,」他瞅了瓜生一眼,繼續說,「雖說瑪格麗特·福克斯的確在《紐約世界報》上發表過自白文章,但她緊接著就撤回了這份自白。因此對於這件事情的真偽,世人至今仍爭論不休。目前的實際情況就是這樣。」

「你的確知道得很詳細嘛!」瓜生愉快地微笑道,「其實,關於如何製造鼓音,還另有妙招呢!」

「你是指歐薩皮亞·帕拉蒂諾的詭計嗎?」

「搞什麼啊,你這不是知道嘛!」

「確實也有那種可能。不過,瓜生前輩,要是凡事都像這樣加以懷疑,我覺得不太合適。」

真不愧是擁有「研究會」這一稱號的社團,瓜生也好,渡邊也罷,有關這方面的知識都相當豐富,但他們的立場似乎不大相同。瓜生誓將懷疑進行到底,而渡邊則站在擁護者這邊。那麼在這個研究會中,究竟哪種意見將佔據主導地位呢?對此,江南興趣盎然。

「真想不到啊!」

江南叼著新點燃的另一根香菸,說:「我以為既然取名叫作‘超常現象研究會’,那成員一定都是深信其存在的人。」

「我也不是不信。」瓜生回答道,「幽靈也好,超能力和不明飛行物也好,我還無法乾脆地斷言它們絕不存在。所以,如果能遇見有真本事的人,哪怕會跟什麼新興的邪教組織扯上關係,我恐怕也是會痛快接納的。但是要想讓我接納,就必須得給我一個毋庸置疑的完整科學證明。」

「這一點我贊成。」

「不過,我要是這樣說,渡邊他們可又要反駁了。」

「他會怎樣反駁?」

「他會說,‘科學證明’這個概念本身就靠不住,用既定的自然科學來證明超自然、超科學的現象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哦,原來如此。那麼瓜生君果然還是覺得剛才的降靈會是騙人的嘍?」

「對此我無法無條件相信。要是有人說我疑心過重,唔,的確,我也這麼覺得。」

「我們入會的原因跟渡邊和小梢不同。被那個了,所以疑心重也是正常的」,河原崎說。

「‘那個’?怎麼回事?」江南問道。

河原崎摸著他那凹下巴,回答說:「被騙進來的呀!」

「被騙?」

「說起來簡直可笑!」瓜生接過話茬,「開學典禮之後,我、潤一、早紀還有福西四個人在校園裡散步,就碰到了每年開學時候例行的「社團大戰」,其中之一就是這個研究會。因為名叫‘推理研’,所以開始我們以為一定是個推理小說俱樂部。今天沒來的福西是個超級推理小說迷,他說想去看看,我們就陪他去了社團活動室。在那兒……

「我們一到那裡便立刻明白了這個研究會跟推理小說毫無關係。但是他們讓我們四人當場看到了一個極其不可思議的現象。其中一個會員說要給我們實地演示一下念力,便把從瓜生那裡借來的一張千元紙幣,當場無支撐地懸在了空中。

「大家對此目瞪口呆,七嘴八舌地吵吵起來,‘太厲害了、簡直不敢相信’之類的。結果他們趁亂,狡猾地讓我們在名單上寫下了名字。」

「可真是服了他們了。」

河原崎苦笑著說。

瓜生臉上帶著同樣苦笑,說:「入會一個月之後,他們才告訴我們,那是一種叫作‘紙幣漂浮’的巧妙魔術。我們徹底陷進了他們這種死乞白賴的勸誘圈套。不過,好在我們四人對超自然現象本來也頗有興趣,所以也就沒有一怒之下退會……」

5

「我想請教一下,剛才的降靈會上,附身到光明寺女士身上的靈所說的話——」

瓜生的神情突然變得一本正經,對江南說道。

「她是說了自己的名字叫‘久遠’吧?古峨倫典的女兒,真的叫這個名字嗎?」

「好像是的。」

江南迴答道。

「寫成漢字的話,是‘永遠’。古峨永遠。我只聽說她死在倫典先生之前。伊波女士在那邊的大廳裡說過,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前……嗎?」

瓜生彷彿若有所思地緩緩眨了眨眼睛,說:「小早川先生剛才問了她的死因吧?她說不是病死,也不是出了事故,那麼——」

「那就是自殺,或者他殺了。對了,還聽到她說了些‘十六歲’、‘漆黑的洞’什麼的。」

「漆黑的洞……」瓜生面色愈發凝重,說,「這事很讓人介意啊!」

「難道說……」早紀子小聲嘀咕著,她的視線移向桌子中央正在轉動的大鐘指標中心處,慢慢搖了搖頭說,「那個女孩兒不可能自殺……」

聽到這句話,瓜生為之一驚,再看河原崎,他也如此反應。江南問道:「那個女孩兒,樫小姐,你們認識這家的女兒嗎?」

早紀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地方,微微點頭說:「我想是的。」

「見到過她?啊,這麼說來,記得在出租汽車裡,你說以前曾經來過這一帶。就是那個時候見到的嗎?」

「嗯——大概是。在森林裡玩的時候見到的。」

「瓜生君你們當時也在?」

「我不太記得了。」河原崎撓了撓下巴說,「要是民佐男和早紀子這麼說的話,那應該就是有這麼回事了吧。」

「我也記得不是特別清楚了,」瓜生說,「怎麼說那都是十年前,小學五年級時候的事情了。那時候的記憶,就像沒有正確對焦的模糊相片一樣……不過,的確在那兒看到過一個女孩兒。」

「就算是我,也不能記住每一個細節。」

「我就更沒戲了。」河原崎用力聳了聳肩膀說,「我的腦子不好使,這事兒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只記得見過這幢房子。」

「你能按順序給我講講嗎?」江南對早紀子說,「十年前的夏天,補習班集訓。你們在附近的森林裡玩的時候,碰到過一個女孩兒。後來呢?你們怎麼知道那個女孩兒就是名叫永遠的姑娘呢?」

「因為覺得那個女孩兒就是這家的孩子。」

早紀子的語氣讓人感覺她已漸漸尋回了記憶。

「當時這個宅院裡還沒有那座鐘塔,只有這邊的建築。我們帶著在森林裡遇見的女孩兒,來到這座宅院……」

「你們幾個人一起來的?」

「嗯。」

「然後呢?」

「好像還見到了這家別的人。但我們沒有進屋。」

「見到了誰?是她的父親古峨倫典嗎?」

「——或許吧。不過,不知為什麼我記住的卻是那個男孩兒。」

「男孩……啊。」

江南迴想起當那個少年——古峨由季彌出現在「新館」大廳之後,早紀子和瓜生他們之間的對話。

「你是說他就是這個叫由季彌的少年?」

「我覺得是他。」

早紀子沒有把握地撥弄著長髮。

「把那個女孩兒送回來時,好像在前院還是什麼別的地方,看到過一個小男孩兒,長得特別可愛……所以……」

「有道理。」

「那個,江南先生!」此前一直默默傾聽他們交談的渡邊這時很客氣地插了一句,「我覺得,我們暫且不妨先把前輩們的記憶放在一邊,現在的主要問題是那個叫永遠的女孩兒為什麼會死。如果出沒在這座房子裡的,真是十年前死去的女孩兒的幽靈的話,那麼她究竟是怎麼死的,以至於會化作鬼魂留存人間?」

「說起問題,在那個少年身上也存有疑問。」瓜生說,「江南先生,您還記得那時他對伊波女士說的話吧?」

「嗯,記得。」

江南對那件事也一直十分介懷。瓜生略微皺著眉頭說:

「他當時這樣問:‘姐姐在哪兒?’這個‘姐姐’指的就是永遠吧?提到很早之前就應該已經過世的姐姐時,他說話的口氣卻好像姐姐尚在人間。而且就算是伊波女士,似乎也在附和著他的說法……」

「從當時小早川先生的表現來看,他大概多少知道一些關於這家的情況。」

小早川回到大廳的時間,是在房間內的鐘紛紛敲響了十一時的鐘聲之後。當小梢受瓜生之託,又去沏了一杯紅茶,一直默不作聲拾掇著照相機的內海,正想開啟一瓶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威士忌時,小早川打著大哈欠,從北側入口走了進來。

「哎呀,你什麼時候把這玩意兒帶進來了?」小早川發現酒瓶後問道。

內海有些尷尬地摸著鬍子說:「放在器材袋裡,然後……」

「你可真滑頭啊,規定不許攜帶‘不純之物’進入的哦!」

「欸。」

「算了,只要別被光明寺老師發現,稍微喝點兒也沒關係。」

「對吧!小早川先生也來點兒嗎?」

「當然!」小早川豪爽地哈哈大笑起來,說,「其實,我在食品箱裡還藏了三瓶呢。還有易拉罐啤酒哦!」

愛喝酒的男人們氣味相投,往威士忌裡摻了些水,便喝將起來。理所當然地,江南也被拉了過去。

這時,江南向小早川問起剛才他和瓜生討論的那個問題。

「那個少年吶,唔——」遲疑了好一陣兒之後,小早川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說,「那孩子好像這裡有點兒問題!」

「這裡?」江南吃驚地追問道,「腦袋不正常嗎?」

「啊,就是這麼回事。」喝得滿臉通紅的小早川點頭說,「難道你沒看出來?」

「嗯……不過聽您這麼一說,確實他的目光不像是在看著現實世界——那麼,他尋找‘姐姐’,是怎麼回事呢?」

「聽說他一直堅信,死去的姐姐至今還活著。」

「怎麼會變成這樣?天生的嗎?」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瞭解,好像也不是智障之類的毛病。據說他原是古峨倫典堂弟的兒子,但出生之後不久就父母雙亡,後來由古峨家收養了。」

「這麼說是養子?」

「應該是——不過這件事還得追溯到十年前,那一年他姐姐永遠死了,第二年古峨倫典也過世了。好像就是從那時起,他的神志開始變得不正常。」

「還聽說這家曾發生過連續死亡事件,具體是怎麼回事?」

「啊,那件事啊——」

「喂喂,別再講這些事了吧!」內海打斷道。

他「哈——」的一聲打了一個大哈欠,又兌了一杯摻水酒,說道:「一會兒大家就得回到各自房間單獨就寢,這麼肆無忌憚地談論這些話題,沒準兒幽靈會找上門哦。」他臉上顯露出的,還是那種膽怯的表情。

小早川苦笑著說道:「也是啊。有什麼別的話題可以助興嗎?」

「對了,要不這樣吧……」內海一點點地抿著酒。

「那麼,」他站起身來說道,「咱們在這裡拍張照片留念吧!」

說著,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相機。與單鏡頭反光式相機不同,這是一臺小型全自動相機。

另一邊——

「那麼,你們知道這個故事嗎?」在桌子對面坐著的瓜生正在對著兩個學弟學妹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鐘錶盤上的羅馬數字中,有一個很奇怪。知道為什麼嗎?」

「你是指‘iiii’字吧?」渡邊說。

旁邊的小梢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問道:「四又怎麼了?有什麼奇怪的?」

「字不一樣啦,」渡邊指著桌面下的鐘盤說,「瞧,這個鍾也是,羅馬數字‘四’通常的寫法不是這樣的。」

「啊,真的。」

江南留心聽著他們的對話,也再次仔細看了看玻璃桌板下的鐘盤。四點位置上標記出的符號是「iiii」,而羅馬數字裡的「四」一般寫作「4」……

這一點,他以前就注意到了,但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作為疑問提出的事情。不知為何,他覺得這不過是為了讓人容易看明白,才使用「iiii」這樣的寫法的。

渡邊所陳述的觀點與江南相同。「難道不是這樣嗎?」他歪著脖子問道,「還有其他別的什麼理由?」

「我先宣告,這只是其中的一種說法。」瓜生笑眯眯地開始講解,「十四世紀中葉,法國有位叫作查理五世的國王,他讓人在巴黎宮殿的高塔上安裝鐘錶。當時正值歐洲各地剛剛開始興建鐘塔。最初這個鐘盤上使用的是正確的羅馬數字‘4’,可國王看到它後卻大為光火。」

「為什麼?」

「羅馬數字的‘4’表示的是從‘v’上減掉一個‘i’的意思吧。所以國王說從‘五世’的五上減一,成何體統,硬把‘4’改成了‘iiii’。」

順著這個話題,那邊幾個年輕人開始談起有關鐘錶的各種知識來了。看來瓜生這個青年不僅對超自然現象有著深入瞭解,在其他各個領域的知識也很淵博。

江南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一個和他性格作風極為相似的人。略一思考,他就記起是誰了——在大學時代,一同參加推理小說研究會的同學中,是有這樣一個男生來的……

醉意漸濃,一縷思緒離開了現實,一個勁兒地飄向那遙遠的過去。當江南發現關於三年前那樁完全不願再次憶起的事件,記憶就那麼黑黢黢地橫在那裡時,不由得一陣戰慄。

當館內那些無處不在的鐘表一齊敲響午夜鐘聲的時候,他們離開了大廳,走向各自的「寢室」。

6

突然驚醒的直接原因是掛在牆上的鐘敲響了凌晨三點的鐘聲。在一片漆黑中睜開了眼睛的江南,由於深陷無邊的黑暗之中而一時間困惑不已。當捕捉到鐘聲的餘韻時,他憶起了現在自己身處何方——鐘錶館「舊館」內一間編號為「8」的資料室。

江南孝明掀開裹在身上的毛毯,慢吞吞地坐了起來,感覺到少許尿意。這也是他醒過來的原因之一。

他站起身來,用手尋摸著牆壁。可能是睡前喝了酒的緣故,他的雙腿完全不聽使喚,腦子裡也彷彿籠罩了幾重濃霧,費了好大工夫才找到電燈開關。

燈光亮起,他揉著惺忪的睡眼,環顧室內。

房間是正方形的。門上嵌著一塊橢圓形的磨砂玻璃,四周牆壁用具有伊斯蘭風情的漂亮馬賽克裝飾,沒有窗戶。房間內裡的牆邊佇立著高大的書架,裡面被文獻資料塞得滿滿當當。剩餘的空間被一列列的玻璃陳列櫃填滿,還有專門為掛鐘設計、直接固定在牆壁上的展櫃。

在左右兩面牆壁的空白部分,設計得更是別具匠心。一部分馬賽克拼成了直徑約一米的鐘盤,兩邊的鐘盤上都只裝了一根指標。鐘的內部似乎沒有安裝驅動裝置,或許這只是純粹的裝飾品。這麼說來,好像玄關門廳和走廊的牆壁上,也有好幾個地方裝飾著與此相同的馬賽克鐘盤。

室內走著的鐘,只有掛在門旁牆壁上的那一個,剛才報時的也是它。而收藏在陳列櫃中的鐘表,沒有一座是走著的。

而且收藏在8號房間裡的鐘表,清一色全是江戶時代的和式鐘錶,所以即便還在走動,對現代人來說也毫無用處。因為當時日本所使用的計時制度為與現代計時系統迥異的「不定時法」,而江戶時代的鐘表也都是為了適應「不定時法」而製造出來的特殊物件。

搖了搖昏昏沉沉的頭,江南拿起放在枕邊的懷錶。這是一塊罕見的正三角形懷錶,裡面的錶盤和外框一樣也是正三角形的。它與有名的「共濟會三角懷錶」形狀正好相反,也就是說它呈倒三角形。

按照光明寺美琴的要求,他將自己心愛的懷錶留在了「新館」。可一旦沒有了懷錶,江南就會覺得心中十分不安。儘管這棟房子裡到處都是鐘錶,但每次當他想知道時間,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先摸自己的口袋。因為實在是心神不寧,所以他在解散之後,從大廳裝飾櫃裡偷偷地「借」來了這隻懷錶。

當然,他沒有忘記紗世子的話——不要觸碰館內的鐘表。但是他覺得,只要小心翼翼地使用,這塊表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弄壞的。而且,就算被美琴發現,因為本就是放在這裡的物件,所以她也不能說它是「不純之物」。而他認定了這一點之後,馬上就付諸行動,這種行為恐怕也與喝醉之後變得膽大妄為有關。

江南看了看時間,三點五分——這塊表如此顯示。之後他便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房間。

走廊裡燈光昏暗,雖然他在茶褐色地毯上走著,卻依然睡意未消,頭腦昏昏沉沉,一步一晃。

他單手扶牆,沿著彎彎曲曲的走廊前行。不一會兒便來到寬度加倍的直廊處,從這裡一直朝前走,便來到中央大廳。

大廳裡的枝形吊燈已經熄滅。

藉著走廊裡的燈光,他從屋子中間橫穿過去。桌上的玻璃杯和茶杯還是散亂地堆放在那裡,在昏暗的靜寂中,只有那些鐘錶不停地發出輕輕的響聲。

經過大廳北側通道,再往右轉就是廁所了。江南上完廁所,依舊步履蹣跚。當他回到走廊時,突然停住了腳步。一種窸窸窣窣的聲音傳進他的耳中,而這聲音顯然與各處傳來的鐘表機械聲不同。

霎時,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收縮。

他自詡並非那種膽小如鼠的人,但終究也得看具體情況。深更半夜,突然聽到這樣的聲音,是不可能泰然自若的。「幽靈」二字從他的腦海裡掠過。

沒過多久,同樣的聲音再次響起,是嘎吱嘎吱的門聲。

他沒有回到大廳,而是直接向左邊走去,他覺得那聲音好像來自於大廳方向相反的一側。若說那邊的房間,應該只有光明寺美琴居住的寢室……

江南走到那個房間前面的拐角處,停下來偷偷向那邊張望。

昏暗的燈光下,一道漆黑的影子一閃而過。這是人的背影。江南正想著「是她嗎」,就看到那黑影走進迴廊深處,消失在走廊盡頭斜插向左邊的通道里了。

江南跟著那人影向前走去。

其實此刻他的行動並沒有明確地以「跟蹤」為目的,昏昏欲睡、腳步踉蹌的狀態也沒有改變。而且,他甚至有著這樣一種奇妙的感覺,覺得自己那朦朧意識中的大半,似乎都被自己以外的什麼東西佔據著……

斜插過去的走廊,像被黑暗吸引一般筆直地延伸著。

剛才的人影出現在暗處。那人並未點燈,只是靜靜地前進。一種熟悉的味道忽然衝進鼻腔,是光明寺美琴身上的香水味兒。

這個時間,她一個人到底要去幹什麼?這條長長的走廊盡頭只有「鐘擺間」,而且那個房間還上了鎖……

這時,他終於想明白了。

降靈會結束後,從大廳裝飾櫃後找到的那把鑰匙,說不定就是「鐘擺間」的備用鑰匙。

人影溶入黑暗之中。當江南正要悄悄跨進走廊時,聽到一陣夾雜在牆上的鐘表聲裡的金屬輕響,接著是拖著長長尾音的吱吱嘎嘎的開門聲。

(啊,果然那把鑰匙是……)

江南加快了腳步,好幾次都因為踩到了拖在地板上的「靈衣」長擺而差點兒摔倒。

在前方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道亮光,好像是從「鐘擺間」的門縫裡透出來的。

江南來到房間前面小小的門廳處,將身體靠近房門,一邊注意著裡邊的動靜,一邊把手伸向門把手。

門把手轉不動,大概是又從裡邊鎖上了門。

——就在此時,門裡傳來說話聲,像是美琴的聲音,卻聽不清說了什麼。

江南把耳朵緊貼在了門上。

「……為什麼?」

還是聽不太清。勉強能聽到兩三個詞兒,那語氣感覺像是在跟另外一個人說話。

「……你……要幹什麼!」

突然話語中斷,隨即一聲沉悶的、彷彿什麼東西被打碎的聲音傳了出來。他正在琢磨是什麼東西時,緊接著又聽到「砰」的一聲,好像有人倒在了地上。這令江南驚慌失措。

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屋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拼命豎起耳朵想聽清楚,但傳進耳中的,只剩下鐘錶那低微的私語了。

「光明寺女士!」

彷彿想要驅散突然襲上心頭的恐怖感,江南隔著門不顧一切地呼喚她的名字。

「光明寺女士,出什麼事了?」

「當——」身後的黑暗裡傳來沉重的鐘聲,這突如其來的轟響,嚇得江南跳了起來。這是凌晨三點半的鐘聲。

擺放在走廊裡的所有鍾也都紛紛開始報時。「鐘擺間」裡也傳來同樣的鐘聲。有輕快的組鍾鈴聲,還有八音盒鍾那清脆聲音奏響的異國旋律……

困惑和疑問,以及揮之不去的恐懼,彷彿被這些聲響雜糅到了一起,在他那被迷霧所籠罩的頭腦中混合、盤旋。同時,他心中又湧起一種奇怪而貌似有理的念頭,眼前的一切也許不是現實,而是夢境。

不久,鐘聲停止了。已經無法想出該如何應對當前事態的江南,像逃跑一般奔回了房間。

原文為假名とわ,寫成漢字時有「永久」、「永遠」等多種。

恐山:位於日本青森縣東北部下北半島的火山,火山口附近有湖泊及溫泉。因被視為死者靈魂聚集之地而聞名,夏季會由巫女等舉辦大型的祭典。

原文該處「鼓音」的標音為ラップ,應該指rap。

歐薩皮亞·帕拉蒂諾(eusapiapalladino),義大利人,宣揚通靈論。她聲稱自己是肉體靈媒,可以使用通靈物讓三維實體現身,而且還能進行意念移物。

大學新學年開始時各個社團在校園裡開展的宣傳活動,旨在招徠新人。

不定時法:江戶時代到一八七二年(明治五年)日本社會特有的時間計時制度。江戶初期,人們一般依靠日出日落來判斷時間,把晝夜六等分,這樣一來每一份會隨著季節變換、晝夜長度不同而不同,是為不定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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