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樣說著,臉上浮現出難以形容的滿足的微笑。旁人還沒來得及詢問這首詩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就嚥了氣。
倫典的遺骨也依照他的遺言安放在和「新館」同時建成的骨灰堂內。紗世子說,那時她才知道,他把這首有關「沉默女神」的詩刻在了為自己準備的棺材蓋板上。
「骨灰堂在哪兒?」鹿谷問。紗世子目光一閃,將視線投向房間深處,回答道:「在後院。」
「其他諸位的遺骨也一起安放在那裡嗎?」
「永遠小姐、時代太太——就是已去世的夫人,她們的遺骨都安放在單獨的石棺裡。」
「那首詩只刻在倫典先生的棺材上嗎?」
「是的。」
「在病倒之前,倫典先生就已經給自己準備了棺材?」
「我也活不長了——自從小姐去世以後,老爺常把這句話像口頭禪似的掛在嘴邊。所以……」
「‘沉默的女神’……嗎?」
不知何時,鹿谷開始用點心盤裡的餐巾紙折起紙來。他雖然手裡不停地在桌上忙活著,目光卻直直地看著紗世子的臉,捕捉她的表情。
「您是想讓我探詢這首詩背後的秘密?」
「我總覺得這首詩裡隱藏著什麼。住在這棟房子裡卻無法理解這首詩,怎麼說呢,這讓我覺得十分不安……我身邊又沒有一個可以商談這種含混問題的人,所以,我也只能一直在這種不安中過日子。」
「這種因為不明白而感到不安的感覺,我感同身受。」鹿谷以前所未有的誠懇語氣說道,「對我來說,既然今天聽到了您的這番話,就不能一直忍著,對這個謎置之不理。這是我一貫的作風。」
「我也不想使您為難。總之,我想多少先說給可以信賴的人聽聽。當然,您要是有什麼高見,我願洗耳傾聽。」
「我的意見嘛,現在也說不出什麼。我覺得還有很多必須要搞清楚的問題——對了,能請您先把剛才那首詩寫在紙上給我看看嗎?」
對於鹿谷的要求,她老實地點了點頭。忽然,紗世子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說:
「哎呀!已經十點半了。」她唸叨著,順勢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實在抱歉,我現在必須去給由季彌少爺送消夜了。是一些小零食,您二位要不要也來一點兒?」
「不用了,我們過來之前剛吃完。」
「我很快就回來,咱們再接著談。也沒有什麼好招待的,您二位別拘束,請隨意。」
「您不用費心,我們等您。」鹿谷回答道。他手中的餐巾摺紙已經做好了,跟昨晚在餐館裡做的一樣,是個「沙漏」。
「古峨倫典這個人,是位很不錯的詩人啊!」紗世子離開大廳後,鹿谷一邊把他的「作品」立在桌子上,一邊用細細玩味的語調說,「被縛於沉默監牢裡的女神……嗎?唔……這是什麼意思呢,福西君?」
「我也不知道啊。鹿谷先生,您有什麼想法?」
「完全摸不到頭腦。」
鹿谷說著,將兩條細長的胳膊伸開。鹿谷是個不修邊幅的男人,今天他穿的和昨天完全一樣,黑色牛仔褲加灰不溜丟的黃綠色夾克。
「資訊還是太少。」
「是因為您也認為這首詩如伊波女士所說的那般,具有某種深刻含義嗎?」
「確實感覺別有深意哪!」
「的確如此。」
「話說,我很想見識一下收藏在‘舊館’裡的鐘表珍品啊。」
「您喜歡老式鐘錶?」
「嗯,算是吧,比一般人更關注一些。特別是對‘大名鍾’,很早之前就有興趣。」
「大名鍾?」
「是江戶時代,在日本製造的機械鐘錶的俗稱。當時的機械鐘錶,與其說是計時的工具,不如說是價格昂貴的工藝品,因此備受青睞。當時的大名諸侯裡,有不少鐘錶愛好者。將軍家或大名家都僱有私人鐘錶師,他們在鐘錶上施用螺鈿、泥金畫等工藝,將鐘錶裝飾得十分華麗,之後進獻給主人,大名鍾因此而得名。」
喝完杯中剩餘的紅茶,鹿谷靠在沙發上,將兩條長腿交叉在一起,問道:
「你知道什麼是‘不定時法’嗎?」
福西搖搖頭說:「不知道。這與大名鍾是有什麼關聯嗎?」
「沒錯。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了。」
作家開始了興致盎然的講解:
「現在我們所使用的計時系統被稱為‘定時法’,對於它,我想就沒有必要說明了。這種系統就是把一天分為二十四等分,以小時作為時間單位。在西方,從機械鐘錶發明之時起,就已經使用這種計時系統了。但日本有所不同,即沒有采用定時法,而是根據不定時法來計時。」
「就是類似於‘丑時三刻’這種的嗎?」
「是的,是的。該怎麼說呢?日本式的不定時法,把一天分為白天和黑夜,把從日出到日落的白天這段時間六等分;從日落到日出的夜間這段時間也六等分,然後用十二地支及從九減至四的漢字數字來稱呼分好的時刻。如‘子時有九刻’、‘寅時有七刻’等。所謂‘丑時三刻’即把「丑時有八刻」四等分,其中的第三段時間就是‘丑時三刻’。」
「噢,原來是這樣。」
「說起來,與以時間為基準管理自然的定時法系統相對,不定時法是以自然的節奏為中心,將時間設定成為可變模式。在這種計時系統裡,一刻的長短,會隨著晝夜長短的變化而變化,時間的長短也可能依據季節或地域的不同而相應發生延長或縮短的現象。」
「這可真讓人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呢!」
「突然把西方的機械鐘錶送到一直身處不定時法計時系統下的人們的生活裡,它們完全沒有用處。這時,鐘錶匠開始絞盡腦汁琢磨怎樣改良機械鐘錶,能使之適應日本的不定時法。比如根據季節調換錶盤,將日用、夜用兩套調速裝置組裝在一個鐘錶內等。正是通過這些只有日本人才能想出的、令人欽佩和感動的智慧結晶,才創造出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遵循不定時法計時系統的機械鐘錶。」
說到這裡,鹿谷「唔」了一聲閉上了嘴,把目光投向門口。
「是伊波女士回來了嗎,真快呀。」
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沒過一會兒,推門進來了一個人。不過不是紗世子,而是一位身穿茶色和服的矮個兒老人。
看到兩位訪客,老人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愣在那裡。他那滿是皺紋的蛋形臉上有一個好像被壓壞了一般的塌鼻子,頭髮幾乎全掉光了,只剩幾根白髮勉強掛在頭上。這個老頭兒,多半就是剛才紗世子提到過的占卜師野之宮泰齊了。
「您是野之宮先生吧?」
鹿谷向他打了聲招呼。老人向後縮了一下,眼睛瞪得更圓。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走進客廳。
「初次見面,我是……」
他沒有理會站起身來想要做自我介紹的鹿谷,說道:
「我看見死神了!」
他戰戰兢兢地窺探著四周。
「是死神哦,我看見死神了!」老人毫不在意旁邊目瞪口呆、心存疑惑的鹿谷,繼續啞著嗓子說道,「他是個披著黑斗篷的傢伙,臉色慘白得像蠟人。」
「這樣啊!是死神嗎?」
從他那中了邪般的眼神、表情及口吻來看,神志肯定是不太正常。雖然還不到發瘋的程度,但腦子已經相當不清醒了。福西是這麼認為的,但不知鹿谷是怎麼想的,竟以極其認真的態度開始與老人對話。
「您是在哪裡看到那個死神的?」
「骨灰堂。」老人這樣回答了問題之後,突然又壓低了聲音說,「你聽好,這事兒絕不能跟任何人講。這是秘密。」
「嗯,是秘密呀……」
鹿谷也壓低了聲音說道。
「雖然是秘密,不過我告訴你吧,我知道那個傢伙的真面目。」
「真面目?是誰?」
「顯然是那個人啊!‘rinten’。」
「‘rinten’……倫典……就是已經過世的古峨倫典先生?」
「那傢伙,他因為恨我,從地獄裡復活了。」
「哦?他為什麼要恨你呢?」
老人用乾巴巴、瘦成皮包骨的手捂住嘴和鼻子,大聲吸溜了一下鼻涕。
「時代是過了二十八歲生日之後死的。永遠是在十六歲生日之前死的。命運是不可改變的。」
「噢——」
「卦象是這麼說的。這兩個人正如卦象所言,死了。雖然那傢伙用惡鬼一般的神情盯著我,但命就是命,沒有辦法……」
「你算準了她們的死期?」
鹿谷好像很吃驚似的又問了一次。老人一臉癲狂的笑容,得意地點了點頭。但馬上又惴惴地向四周張望,說:
「那傢伙把我囚禁在這裡,遲早要咒死我。」
「那可真是夠麻煩的。」
他的話有幾分是真的呢?鹿谷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頻頻點頭。
「你們也得小心。昨天來的人我也警告過他們了。」
「警告?您是說危險也會波及我們?」
「這是我算出來的,也夢見過。是毀滅,毀滅的相。你給我聽好,為你自己著想,最好相信我的話。」
在交談過程中,老人的眼睛愈發流露出中邪的神情,聲音也越來越粗暴,還帶著某種異樣的熱氣。
4
伊波紗世子端著新沏的紅茶回到大廳時,已過了晚上十一點。
野之宮老頭兒一看見她,立刻就老實了,好像是個被人發現在搞惡作劇的孩子一樣,快步離開了房間。
「他沒做什麼失禮的事情吧?」
面對有些擔心的紗世子,鹿谷搖了搖頭,連說「沒有沒有」。
「您不用擔心。反倒是讓我知道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請您別往心裡去。這位老先生,這幾年來神志完全失常了。」
「的確,我也這麼覺得。那麼,伊波女士,下面我想問您幾個問題,可以嗎?」
紗世子認真地點了點頭,正了正身子。
鹿谷開始發問:「首先,嗯,請告訴我‘舊館’確切的建成時間是什麼時候。」
「應該是十五年前吧。我記得是在一九七四年八月五日,小姐十歲生日的時候,老爺搬進這幢房子的。」
「八月五日。是永遠小姐的生日?」
「是的。」
「過世的裕作先生和您,也是在那個時候住到這裡的嗎?」
「我們過來的時間要早一些,老爺還住在東京的時候,我們就在為古峨家工作了。」
「昨晚也有略有提及,是中村青司這位建築師設計的這幢房屋,沒錯吧?」
「是的。」
「永遠小姐去世的時間是一九七九年的八月吧,正好是搬過來五年之後。其後,倫典開始增建這邊的‘新館’。‘新館’的設計也是委託中村青司的吧?」
「聽說是那樣。」
「據我所知,中村青司在一九八五年秋天去世之前的十年間裡,基本上拒絕了所有工作,下定決心隱居……」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紗世子緩緩地搖了搖頭,「好像老爺和那位中村先生一直就過從甚密。」
「噢,這樣啊。」
「據我所知,中村先生的恩師是輝美夫人的丈夫足立基春先生的朋友。老爺和中村先生是因為這層關係而熟絡起來的。」
「嗯,也就是說他是破例接受的委託,是吧?輝美女士,她是倫典先生的妹妹,同時也是由季彌少爺的監護人吧。她現在住在哪裡呢?」
「澳大利亞的墨爾本。因為她丈夫工作的關係,很早之前就住在那邊了。」
「墨爾本啊,這個時候那邊正是隆冬季節呢。」
說著,鹿谷又開始用餐巾紙疊起東西來。
「其次,我想問問已過世的永遠小姐的事情。剛才野之宮先生是這麼說的,他算出了永遠小姐和時代夫人兩人的死期,並且全都應驗了。這是真的嗎?」
「這個……」紗世子一時語塞,好像在極力壓抑不經意間湧出的無限悲傷一般,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後說,「據說,原本野之宮先生就是很得古峨精鍾公司的創始人——倫典老爺的父親所信賴的人。因此老爺也是,從年輕的時候開始,不論遇到什麼事都會依照野之宮先生的占卜行事。在需要做出重大決斷前,更是要對他的建議言聽計從,這樣才走上了成功的道路。」
「那個老頭兒是如此神機妙算的占卜師?」
「至少過去是那樣。現在的他,就像您看到的那樣,已經半瘋半傻了。」紗世子說著,又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一九五九年夏天,老爺和時代夫人結婚的時候……」
當時,古峨倫典四十二歲。他所熱戀著的時代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少女。他們倆是怎樣邂逅,又是如何相戀的,現在已經沒人知道了。總之,兩人不顧他們年齡相差兩輪以上,忘情相愛,並決定等到時代十六歲生日時就舉行婚禮。
但是,就在那個時候,野之宮泰齊占卜出了不祥的命運:新娘會在十二年後,她二十八歲生日之後死去。
儘管這是長年信賴著的野之宮的話,但在那個時候,倫典已不管不顧了。他把占卜的事情深埋心裡,毅然決然地舉行了婚禮。
五年後的一九六四年八月五日,期盼已久的女兒永遠出生了,令人意想不到是,母女倆的生日竟是同一天。這是倫典夫婦感到無比幸福的時刻。但是從那時起,時代體內就埋下了病根,進而在七年後的一九七一年夏天撒手人寰。這件事正好發生在「二十八歲生日之後」。
倫典受到了沉重的打擊。雖然明知毫無道理,但是對言中愛妻死期的占卜師,他的心中還是充滿了怨恨。
「當然,從野之宮先生的角度來看,他說這話是絕對沒有惡意的。他這個人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個非常單純的人。他只是把自己的占卜結果如實地向老爺做了彙報。老爺對此也充分了解,因此表面上絕不會對他有任何怨懟和責難。
「時代夫人去世前夕,永遠小姐迎來了七歲生日。她生得和母親一模一樣,非常美麗……老爺把對逝去的夫人的愛,全部傾注在了女兒身上,簡直愛得發狂。但是……」
時代病逝後不久,野之宮泰齊又向倫典報告了一個不祥的占卜結果,即永遠將在十六歲生日之前死去,和十二年前的預言一樣。
雖然想著不會總是這麼倒霉吧,但倫典卻無法像從前那樣把這話當成耳旁風了。難道女兒也會像她的母親一樣?他真心感到了恐懼。永遠長得越來越像少女時期的時代了,而且從小就體弱多病。
一年後,永遠被診斷為再生障礙性貧血。這是一種病因不明且無法治癒的疑難病症。她最多也只能活到二十歲——醫生對倫典宣佈了這一殘酷的事實。
「兩年之後,老爺建起這幢房子,辭去會長的職務,帶著永遠小姐住了進來。這時的小姐已經眼見著逐漸衰弱了,一直休學在家,而且因為稍做運動就會很難受,所以在家也坐輪椅。她極少外出,最多也就是在院子裡散散步……」
「結果她還是在五年後,十四歲時去世了嗎?」鹿谷插嘴問道。
「是在一九七九年八月初。再過幾天就是她的十五歲生日了。」
「也就是說,野之宮先生又一次說中了。的確是‘在十六歲生日之前’呢。我聽說她是病逝的,果然還是因為那個病?」
「這個……」
紗世子又有些吞吞吐吐。鹿谷的眼中透出銳利的目光。他邊把疊好的第二個「沙漏」放在第一個旁邊,邊說道:
「看來是有些內情啊。」
「是的。」
紗世子應道,隨後深深嘆了一口氣。可以看到當目光停留在鹿谷做的兩個沙漏上的瞬間,她的嘴角微微放鬆了一下,但轉眼表情又恢復成為黯淡緊張的樣子。
「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請您二位和我一起移步到鐘塔那邊去呢?老爺的書房在鐘塔頂層,我們到那裡再繼續談。」
「當然可以。是不是有什麼話在那邊說更方便?」
「不,不是這樣。是因為我覺得難得能請您過來,應該先帶您去看看那間屋子。」
此時正是午夜零點。
月份從七月更替為八月的瞬間,剛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