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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舊館」其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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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是一個酷熱連綿的夏天。

到了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四個人就一起溜出集訓班所在地——校長的家,到森林裡去玩耍。

嬌嫩的綠葉,炫目的陽光,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的習習涼風,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聒噪的蟬鳴不絕於耳。幽暗的森林深處潛藏著神秘的優雅……在四個城裡長大的孩子眼裡,大自然充滿了鮮明濃烈的魅力,這是人工種植的作物所無法比擬的。

十年前的夏天。是的,就是在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之間,那盛夏裡的某一刻——那一天……

樫早紀子朦朦朧朧地回憶起那件事,漸漸進入了夢鄉。

在位於北側「居住區」的一間正對著大廳的房間裡,早紀子獨自一人躺在滿是塵埃的床上。昨晚,她也是在這張床上睡的。雖然因為不知以前誰曾在這張床上睡過,而覺得心裡有些不舒服,但總比裹著毛毯睡在地板上要好得多,她這麼想著。

(那一天……)

是一九七九年幾月幾日的事呢?

在森林裡,四人遇見了她。一襲白衣包裹著她嬌小的身軀。她的皮膚白得令人難以置信,烏黑的長髮垂在胸前,又大又黑的眼珠有些不安地轉動著……

這是一個美麗的少女,但能夠看出在美麗的外表之下她身患嚴重的疾病,所以那時,早紀子一點兒也不想讓自己變得像她一樣美麗。

——你是誰?

——我是……

——我聽見從森林裡傳來了歡聲笑語。

一些隻言片語,從遙遠的記憶深處甦醒了。

——你們是從哪兒來的?

——我們是……

——我們呀,是……

她是怎麼死的呢?

不是病死的,這是昨夜舉行降靈會時,附在光明寺美琴身上的「少女之靈」說的。也不是死於事故。是自殺嗎,或者是他殺?

小早川和江南發現的染血的婚紗,和她的死有關嗎?

——今天哪……

——今天……

由於過分驚訝而扭曲的少女的臉突然放大,她那憔悴而蒼白的雙頰僵硬,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顫動著,然後……

——騙人!

為什麼她的臉色變得那麼難看了呢?

——騙人!

——不要。那種事情……

她為什麼會發出那樣的聲音呢?

——那種事,我不信……

——那麼,我……

突然,好像什麼病發作了,她看上去很痛苦,喘不過氣,神情惶恐地搖著頭。早紀子他們被嚇壞了,趕忙從兩邊攙著她,把她送回了這幢房子——啊,是了,還有這麼一回事啊。

在宅子黯淡的玄關那裡,一個六十歲上下的老頭兒擋在他們面前。他面色可怖地瞪著他們。這人是她的父親嗎?

對了,還有那個少年。

早紀子他們逃也似的跑過院子的時候,那個少年正躲在樹影裡探出頭來注視著他們。他還是個小男孩。要說可愛,他的臉也長得太過標緻了。他那銳利的目光一直盯著這邊看,彷彿想看穿什麼。

他果然就是那個少年。

由季彌。那個很小時候就沒了父母,被古峨家收養的孩子。那個神志已經錯亂,至今依然堅定地相信姐姐還活著的美少年……

凌晨零點,館內的鐘表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響了。

早紀子朦朦朧朧睡得很不踏實。她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感覺好像身陷在霧靄瀰漫的沼澤地之中,溫熱的泥水一直沒到了膝蓋。在找尋過去記憶的心靈角落裡,她聽到了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

(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她試著想從沼澤中拔出一隻腳。

(為什麼,會這樣……)

她只想稍微躺一下,並不打算睡覺,可不知不覺間,就被溫柔地包裹著全身的睡意所俘虜……

這幢房子有問題。早紀子突然產生了這種念頭,而且確信無疑。

這幢房子有問題。不知是什麼地方不正常。它彷彿擁有一種能讓身處其中的人神經發狂的邪力。

她有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想把沉重的眼皮張開。一種奇妙的緊迫感告訴她,不能就這麼睡著。

早紀子好不容易睜開了眼睛,但就在睜開的一瞬間,她驚呆了。

「啊……」

她想喊,但張開的嘴巴只發出了一聲短呼,就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是誰?)

什麼人的影子。

那個黑影高舉雙臂,直向著仰面躺在床上的早紀子撲了過來——在床頭燈黃色燈光的映照下,那個人的臉孔映入了早紀子的眼睛。

(什麼啊?這是……)

這是一張蒼白異常的臉。

毫無血色、像蠟一樣滑溜溜的皮膚,沒有表情的半月形雙眸,尖尖的嘴角向上吊起,活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哧哧笑著的柴郡貓。

(這是什麼?)

驚愕和疑惑轉化成巨大的恐怖,早紀子渾身僵硬得如石像一般。

「啊……」

她的喉嚨痙攣,無法出聲,手腳像是被綁住似的不能動彈。

闖入者高高舉起的雙臂狠狠地砸了下來。在戴著白手套的兩隻手中,可以看到一個微微發光的四方形物體。是鍾,是原本放在這間屋子裡櫃子上面的,看上去很有分量的青銅座鐘。

在自己身上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早紀子已經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了。那個本是用來計時的機械已化作邪惡的兇器,毫不留情、乾淨利索地砸向早紀子的臉。

她的意識再次墜入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剛才睡眠時的感覺與此無法相比。在下墜前的一瞬——

早紀子感覺到有一絲曾經聞到過的香氣在黑暗中微微飄蕩。

2

渡邊涼介趴在大廳的桌子上,邊打盹邊思考著問題。他雖然想睡覺,可腦子總是靜不下來,思考著各種事情。

下午的騷動暫告段落,他們簡單地吃了些東西之後,就開始在大廳裡打牌了。撲克牌是小梢帶來的。光明寺美琴失蹤了,預定在今晚舉行的第二次降神會自然也就流產了。這座「舊館」裡連臺電視都沒有,只能靠打牌來消磨時間了。

河原崎不停地嘮叨著,要是早知道會這麼無聊,至少也得帶個收音機來。還抱怨說哪怕能打個麻將也好,來的這些人都會打。

回想一下剛才打牌時大家的表現吧。

瓜生和河原崎若無其事地熱衷於玩牌,小梢也一樣。在騷動的最初階段顯得怯怯的她,當聽到瓜生他們說,所有這一切都是光明寺美琴的鬼把戲的時候,就徹底放了心,開始隨著牌局的勝負大呼小叫起來。學生中只有早紀子一人面色凝重。牌局尚未結束她就離開了,說是身體有些不舒服,早早就回房了。

另一方面,稀譚社那邊的人——

最不冷靜的大概是小早川茂郎吧。他一邊用霸氣全無的眼睛打量著玩興正濃的學生們,一邊在那裡不停地長吁短嘆。過了一會兒,他撂下一句「我回房去了,有事叫我」,便走出了大廳。所謂的「房間」,就是指他當成寢室使用的資料室。

內海篤志則是一副閒得無聊的樣子。他擺弄了一會兒照相機,又拍了些大廳的照片,還拿起昨晚的酒瓶,一口一口地喝著瓶裡剩下的酒。雖說表面上也贊同「表演說」,但他心裡或許充滿了不安,想要做點兒什麼來緩和緊張的情緒。

還有一個人,江南孝明,他的臉上也透著憂鬱。他坐在桌子的一角,開啟筆記本默默地寫著什麼,應該是在做這次的採訪記錄吧。

換了好幾種玩法,牌局還在鬆鬆垮垮地繼續。不久,就在館裡的鐘表同時敲響夜晚十點的鐘聲時——

河原崎打了一個大哈欠,站了起來,說是實在太累了,要先去睡一覺再來。這麼一來,其他人也紛紛起身離席。

此時定睛一看,留在大廳裡的只剩渡邊一個人了。不知為何,他連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了,沒有交談物件的他一個人陷入了沉思。

人多的時候並沒有怎麼注意到的時鐘滴答聲,在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就立刻鑽進耳朵裡。在並排著漆黑窗戶的、高高的天花板上交錯迴響的聲音,使人想起了成群的小蟲子密密麻麻蠕動著的場景。好像有什麼人潛藏在這些聲音的狹縫中,施起了古怪的催眠術一般,渡邊在不知不覺中被引入了淺眠。

(可以……嗎?)

打著盹兒的渡邊問自己。

(這樣就可以了嗎?)

瓜生等人主張的「表演說」,那麼輕易地(事到如今,也只能那樣認為了)去接受這種最樂觀的解釋,真的好嗎?

當時,渡邊也被說服了,認為「原來如此、的確可能是那樣」。但在那之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不安了。

江南聽到的深夜裡的響聲。突然失去蹤影的靈媒。地毯上殘留的血跡和被砸壞了的鐘……

瓜生他們的說法,確實有一定的說服力。在渡邊看來,比起認為發生了殺人事件,而且兇手還在自己的同伴當中這件事,遠不如認為這一切都是光明寺美琴為了提高自己的聲譽而自導自演的一場獨角戲來得現實。雖然這麼想,不過……

這種非但無法釋懷,反而時時刻刻都在增加的不安是怎麼回事?

(是什麼呢?)

沒必要再問了,理由很明顯。

這是自己對這幢房子本身抱有恐懼感的表現。這幢房子——這座鐘表館本身所包藏的過去、隱藏在這裡的秘密,還有棲居在房子裡的亡靈……

討論將「殺人」和「亡靈」兩相比較,哪個是更為現實的威脅這種問題,既不能解決問題也不能撫慰人心。要是說出都是這幢房子不好這種話來,肯定會被瓜生和河原崎嘲笑。這是生來只相信現有「科學」的人理所當然的反應。

但是渡邊對「科學」和「超常現象」所持的觀點,本就與他們不同。誇張點兒說,這是世界觀的問題。

小梢曾很認真地說過,光明寺會不會是遇到神隱了。瓜生他們對此一笑了之,但渡邊不一樣。當時他就說應該叫警察。雖說這也是真心話,但他這麼說並不是為了使現實中的事件儘快得到解決,而是為了能夠趕緊離開這幢房子。當時這種迫切的念頭佔據了他頭腦的全部。

他想,這幢房子果然不是普通的房子。沒有什麼理由,只是有這種感覺。迄今為止,他也曾去過好幾處被稱為「靈地」的地方,但還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

在這幢房子裡有某種不能用一般常識來判斷的可怕東西,他現在認為這一點已是毫無疑問的了。最開始看到玄關處的鐵門時那種模糊的感覺,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不對,是加速——成為清晰可辨的實感。

光明寺美琴說,這兒的靈沒有惡意,但是她錯了。這幢房子有著邪惡的「氣場」,是不允許局外人僅憑好奇心就可以隨意接近的地方。

他想,果然還是應該儘快從這裡逃出去。沒有鑰匙的話,大家可以一起砸開大門,或者採取一些別的什麼措施……

鐘聲響起。有意無意地數了數幾下,知道已是凌晨零點了。

(啊!已經這麼晚了嗎?)

他驅散睡意,想把頭抬起,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

大概是感冒了吧,渾身無力。說起來,今天的飯菜太難吃了,乾巴巴的麵條難以下嚥,湯也不對胃口。

這種生理上的異常,大概也是因為這幢房子的緣故吧。沒錯。是邪惡的「氣場」對精神和肉體施加了某種影響。

他正思考著,這時——

不知從哪裡傳來的細微人聲,使渡邊從淺眠中驚醒。

他嚇了一跳,忙從桌上抬起頭,四下張望了一番。但發現除了自己,大廳裡沒有別人。

(是什麼呢,剛才的聲音?)

正當他不知所措的時候,聲音再次傳來。是一種不知從哪兒傳過來的、非常微弱而短促的聲音。

緊接著再次傳來的聲音更大且更清晰。不是人的聲音,好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掉到地板上發出的悶響。

渡邊嚇得縮成一團,戰戰兢兢地再次環視四周。

渡邊不戴眼鏡的話,視力不到零點一,視野模糊,連裝飾櫃上擺放的時鐘的錶盤都看不清楚。儘管如此,他還是能分辨出四周的明顯變化。

悶響再次傳來。

聲響是從哪兒發出的呢?這次渡邊找到了聲音的來源。他覺得聲音是從廚房對面——北邊的方向傳來的。從背對廚房坐著的渡邊的角度看,恰好在他正前方。

渡邊想站起來,但腳麻了使不上勁兒。當他用雙手撐著桌子,努力設法讓自己從椅子上站起來時,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變化。

在短短的通道和走廊對面有一扇茶色的門。那是早紀子寢室的門,只見它悄無聲息地開啟,接著,一個穿著黑色「靈衣」的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渡邊鬆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他很單純地認為是早紀子從房間裡走出來了。

「早紀子學姐。」渡邊搭話道,「剛才,你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了沒有?」

不太清楚對方做出了什麼反應。只見那人邊反手關上了身後的門,邊向這邊看了過來,但絲毫沒有回應渡邊的打算。不一會兒,那人慢慢地穿過走廊走向這邊。

「你怎麼了?」渡邊又問了一句,接著說,「你現在身體感覺好些了嗎?」

當對方進入大廳之後,渡邊才終於發現那個人的樣子很奇怪——黑色的兜頭帽把頭蒙得嚴嚴實實,還俯著身——這種姿勢就像在防止渡邊看到自己的臉。

渡邊覺得有些可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只見那個人迅速轉身,朝著右手牆邊裝飾櫃那裡走去,好像在思索著什麼,繼續俯著身子走到了櫃子那裡,把臉靠近那些並排擺放的時鐘。

渡邊越發覺得不對勁,但他仍然相信,那個人是早紀子。她會不會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他的腦中掠過這樣的想法,但是……

「早紀子學姐?」

渡邊邊呼喚著,邊提心吊膽地向那人背後靠近。顯然對方聽到了聲音,但卻沒有轉過身。

「學姐,你怎麼了?」

渡邊正問著,對方猛然轉身。在看到那人一直隱藏在兜頭帽下的臉的一瞬,渡邊發出「哇」的一聲短促驚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啊……啊……」

那不是早紀子的臉。

蒼白光滑的肌膚上鑿出了半月形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和鼻子間,有一張吊起了尖尖嘴角的大嘴——在渡邊認識的所有人裡,沒有長著這種面孔的人。

(面具?)

這是面具!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渡邊只覺得眼冒金星,頭頂受到重擊,巨大的耳鳴聲覆蓋了所有聲音。

渡邊立刻仰面倒在了地上。

渡邊只知道自己被打了。他喘著氣,把仰著的身子翻轉過來。頭部遇襲所受到的衝擊轉化成了劇痛。

渡邊想爬起來,胳膊卻使不出力氣,肘部也軟綿綿地撐不住身體,只能勉強用膝蓋著地,抬起腰部。他臉蹭著地毯,屁股高高撅起,用這種難看的姿勢趴在地板上。

「救……命……」

他的喉嚨裡斷斷續續擠出幾聲嘶喊,但這最後的掙扎也是徒然。頭部再次受到的重擊,徹底擊潰了渡邊的意識。

3

「……江南先生。」

正在打盹兒的江南孝明,被呼喊著自己名字的聲音叫醒。

「快起來,江南先生。」

是河原崎潤一。從他那急促的語調中,江南感到事情非同小可,慌忙把身上的毛毯推到一邊。

「不得了了!」

屋裡的燈仍然亮著。河原崎就站在離門幾步遠的地方,似乎連門都來不及敲就闖進來了。

「怎麼了?」

睡意早已散到九霄雲外去了,江南邊問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懷錶,差五分一點。牆上的掛鐘也顯示出同樣的時間。

「是找到光明寺女士了嗎?」

江南把浮上腦海的第一個念頭說了出來,但河原崎哆哆嗦嗦地不停搖頭,只見他面色慘白,一臉驚恐的樣子。

「難道說,她……」

看到一直給人以「樂天派」印象的河原崎變成這樣,江南預料到了事態的嚴重。

「殺,殺人了……」

河原崎那淺黑的面孔好像在又哭又笑地抽搐。他告訴了江南這個事實。

「殺人了……」

「是發現光明寺女士的屍體了?」

「不是,不是的。」河原崎繼續搖著頭說,「是早紀子和渡邊被殺了……」

「你說什麼?!」江南大喊一聲,跑到河原崎身邊,「這是真的嗎?」

「總之請您快去大廳。」

「其他人呢?」

「民佐男和小梢在大廳。小早川先生的話,剛才去叫過了。」

「內海先生呢?」

「正要去叫。」

「那麼,快走!」

江南和河原崎把住在隔壁的內海也叫醒了。剛開始聽到「殺人」這個詞時,內海仍睡夢未醒,耷拉著腦袋,跟他說了好幾遍,他才如夢初醒般發出一聲微弱的驚呼,跳了起來,帶著滿嘴的酒氣,驚慌失措地跑到走廊上。

三人匆匆忙忙地趕到了大廳。

渡邊涼介的屍體俯臥在地上,頭朝向大廳中間的圓桌。

黑色「靈衣」向上高高捲起,兩條煞白的小腿像木棒似的伸著,兩隻手伸向前方,指甲像要撕撓地毯一樣立在上面。扭向一邊的臉上翻著難看的白眼,嘴角邊可以看到從黑紅色的舌頭上垂下幾絲血痕。

「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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