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進入大廳,江南就被這毛骨悚然的場景驚呆了。內海在他身後,隔著他的肩膀探頭看去,不禁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這,這……」
他雙手捂著嘴,彎下腰,很難受地乾嘔著,踉踉蹌蹌地衝進了廚房。
「不像是打了一兩下啊。」站在桌旁的瓜生,目光嚴峻地盯著屍體說,「他被暴揍了一頓。」
從頭後到頭側有好幾處很深的傷口,很明顯這是渡邊的死亡原因。從傷口流出的血浸溼了頭髮,血還沒幹,泛著亮光。
沾滿鮮血和肉塊的兇器掉在屍體腳旁,那是擺在裝飾櫃上的座鐘。鑲嵌在乳白色大理石內的四方形錶盤,玻璃罩已完全破碎散落,上面的兩根指標也不知飛到了何處。
江南捂著胸口,壓抑著噁心得想吐的感覺,從那慘狀中移開視線,環視四周。
小早川杵在桌子那邊。他那平日裡紅光滿面的臉上,現在只剩慘白,厚厚的嘴唇半張著,目光呆滯。
小梢蹲在房間的一角哽咽著。她用雙手捂著臉,纖瘦的肩膀不停地顫抖。
「樫小姐在哪兒?」
江南問瓜生。瓜生看著北側通道那邊,費力地擠出一句:「房間裡……的床上。同樣也是用鍾砸的頭……」
江南繞過渡邊的屍體,向早紀子的寢室奔去。瓜生和河原崎跟在後面。
房間的門是開著的。
如瓜生所說,她仰面躺在床上,早已氣絕身亡。光滑白皙的額頭受到重創碎裂開來,而小巧可愛的鼻子則被徹底砸碎……從傷口和鼻腔流出來的血染紅了她的臉。床邊,一座已經壞了的青銅座鐘胡亂倒在那裡。
從現場情況看,死者既沒有反抗,也沒有被性侵犯。
江南把手按在額頭上,「啊啊」地低聲呻吟著。站在他身後的河原崎也發出了同樣的聲音。江南像渾身發冷一般開始哆嗦,從後背一直抖到腳尖。他不停地搖著頭,踉蹌著離開了房間。
「誰發現的?」
江南問瓜生。
「是小梢。」
瓜生回答完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或許是想忍住眼淚,他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使勁按住眼皮,說道:
「當時我正在自己的房間裡。她突然跑過來,說‘出事了’。」
「她怎樣發現的?」
「這個還不太清楚。」瓜生看了一眼蹲在大廳角落裡的小梢說,「她現在這個樣子,恐怕很難好好回答問題。」
小梢還在那邊捂著臉抽泣。河原崎跑過去,想把她扶起來。「不要!」小梢發出歇斯底里的喊叫,甩開河原崎的手。她使勁吸溜了一下鼻子,又捂住臉哭了起來。
江南一邊不停地對自己說著「冷靜,冷靜」,一邊走回大廳。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挺住,一定會癱倒在地上嘔吐起來。
「小早川先生!」
江南走到依舊愣愣地站在那裡的副總編身旁。
「啊……啊,江南呀。」
小早川那空洞的目光轉向江南。
廚房那邊傳來內海乾嘔的聲音。
「請您振作些,小早川先生。」
江南心想,你能不能學學瓜生的冷靜啊。看著這個不中用的上司,他著實有些焦躁,不過嘴上卻說:
「咱們想辦法砸開大門吧!」
4
江南他們前往門廳,而內海和小梢則因尚不能從突如其來的打擊中恢復過來,不得已暫時留在大廳。
握住門把手使勁搖,也絲毫無法撼動上著鎖的黑色鐵門。非但兩扇門之間、門與地板之間一點兒縫隙也沒有,連合頁也因為門是仔細地設計為朝外開的,而被裝在了外側。因此,完全不可能利用什麼工具從裡面把門整個兒卸下來。
只能試著用身體撞撞看了。
開始是江南一個人,接著和河原崎兩個人一起助跑著用肩膀撞門。但門紋絲不動。最後連同瓜生和小早川,四人一齊合力反覆猛撞,也毫無成效。最可恨的是,這門造得異常堅固,撞了半天,連一點兒吱嘎聲都沒有。
看來赤手空拳是無論如何也弄不開這門的了。
想著要不用什麼工具撬撬看,他們在「舊館」裡看了一圈兒,也沒找到能對付這扇鐵門的東西。覺得廚房裡應該有刀具之類的,結果找了半天發現連把菜刀都沒有。他們連庫房也徹底翻了一遍,還是找不到能撬開門的工具。
不得已,河原崎從大廳裡搬出一把椅子。
「你這是白費勁喲,簡直是雞蛋碰石頭。」瓜生說。
河原崎瞥了一眼在一旁冷言冷語的瓜生,雙手掄起椅子就往門上砸。但只砸幾下,椅子就散了架。而門只是發出了幾聲「轟——轟——」的巨響。
「沒有噴槍、電鑽之類的工具,是弄不開這門的。」河原崎把散架的椅子扔到一旁,沮喪地吐出一句,「而且,外面還有另一道同樣的鐵門。」
「可是,我們也不能放棄呀……」
江南邊用手背擦拭著額頭上滲出的汗水,邊說著。這時,門廳內掛滿牆壁的鐘表敲響了凌晨兩點的鐘聲。
「大廳的天花板那裡怎麼樣?打破窗戶,設法從那兒出去?」
江南提出的這個建議,當即就被瓜生否決了:「你打算從那麼小的窗戶裡出去?它的直徑最多不過二十釐米,頂多只能把胳膊伸出去。」
「那,就砸牆。」河原崎說,「鐵門是沒辦法了,不過牆沒準兒能弄開。外面的牆壁是磚砌的吧。廚房裡有叉子、勺子,用那些……」
「嗯。花點兒時間,或許可以……」
「試試看吧!」
幾分鐘之後,這一嘗試也宣告失敗。把看著能用的工具蒐集在一起,將就著剝掉了桌布,結果桌布下面出現的不是磚,而是堅固的混凝土。總之,砌在外圍一圈的磚只是這座混凝土建築的「裝飾」而已。
「萬事休矣……了嗎?」
將兩條胳膊緊緊抱在胸前的瓜生嘴裡小聲嘟囔著。雖然他在努力恢復冷靜,但臉色十分不好,聲音也有些發顫。
「看來我白天說得對。這幢房子是為了把人關在裡面而建的——就是這麼回事兒!」
5
之後,四人還不斷做了各種努力,試圖從這封閉的「舊館」中逃出。
他們把鐘錶的指標卸下來插進鎖孔撬鎖,用幾個材質比較硬實的鐘砸門,還再次反覆用身子撞門,如此這般依舊徒勞無功。當然,這樣折騰,也是希望身在「新館」的伊波紗世子能夠注意到這邊的聲響,不過……
「……我聽到了敲門聲。我回到房間後不知怎麼就想睡覺,正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有人敲門。」
過了好一陣,多少恢復了些平靜的新見梢開始述說起她發現屍體的經過。她喝了一點兒瓜生遞過來的威士忌,用雙手撐著微微發紅的臉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開門一看,那個傢伙就在面前。開始我只是嚇了一跳,以為是誰在惡作劇,所以就問了句:‘你是誰?’」
「怎麼回事?」瓜生敏銳地問道,「你說‘那個傢伙’,到底……」
「他戴著面具。所以,到底是誰我也不知道。」
聽到「面具」這個詞,最吃驚的人恐怕就是江南了。他從歪著頭的瓜生身旁探過身子,追問小梢:
「會不會是掛在走廊牆壁上的那些面具中的某一個?」
「走廊……」
「就是‘新館’的走廊。咱們開始走過的走廊的牆壁上不是掛著好多面具麼。會不會是其中的一個?」
「我不太清楚……」小梢把放在臉頰上的手放了下來,輕輕地搖了搖頭,「面色蒼白,眼睛像萬聖節的南瓜,嘴裡哧哧奸笑。」
「看不出是誰?」瓜生問。
小梢再次輕輕搖頭:「衣服是和我們一樣的。用兜頭帽蒙著頭。」
「身體特徵呢?人有多高,頭髮長短呢?」
「不知道。」小梢繼續搖著頭,「不過說起來,他的衣服好像弄髒了。」
「衣服?什麼樣的?」
「胸口處溼乎乎的。可能是被血弄溼的。」
「死者濺出的血嗎?」
瓜生輕聲嘟囔著,目光一閃,看了眼桌子那邊。渡邊的屍體還躺在原先的地方,動也沒動,只是在上面蓋了條毯子。
「然後呢?」
被人催著,小梢繼續說:「問他是誰,他也不回答,突然轉身向這邊——大廳的方向去了。好像在說‘過來’。我也不知怎麼,跟著他就過來了,然後在這裡看到了渡邊君……」
大概是怕看到屍體吧,她一直死盯著桌角,絲毫不敢抬高視線。
「戴著面具的怪人後來去哪兒了?」
「逃跑了。他什麼也沒說。啊,好像他還悶笑了一聲。」
「他往哪邊跑的?」
「那邊。」
小梢說著,用手指著向東延伸的走廊。在這條走廊的盡頭右轉,就可以繞進位於南側的「收藏區」。(參見現場示意圖)
圖四現場示意圖
「我想告訴早紀子學姐,就去了她的房間。結果發現早紀子學姐也被……」
「那個時候房間的門是開著的嗎?」
「我記得是關著的。」
「燈呢?」
「只有桌子上的檯燈亮著。」
「你還記得時間嗎?發現屍體時大概是幾點?」
稍加思索後,小梢答道:「十二點半。」
「因為我去早紀子學姐房間的時候,正好鐘響了。」
「然後你就來喊我了,對吧?那時應該是十二點四十分左右。」瓜生歇了一口氣,把垂在白淨前額上的頭髮向上攏了攏,接著說,「從剛才的敘述中,姑且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那個戴著面具的怪人不是我或潤一。」
瓜生依次看了看小早川、內海,還有江南——稀譚社三個人的臉,然後說:
「因為怪人往那邊的走廊逃去了,而那條路向南繞去,最後是個死衚衕。我們的房間都在另一側。小梢跑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好好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之後,我們又馬上去叫了潤一,他也正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你——」小早川臉色發青,面頰上的肌肉不停抽動,「你是不是想說,兇手就在我們三人當中啊?」
面對怒氣衝衝的年長者的抗議,瓜生毫無懼色,輕描淡寫地說道:
「沒有啊。現在還不能如此斷言哦,所以我用了‘姑且’這個詞。」
「什麼意思?」
「要是討論可能性的話,首先必須考慮的是,小梢是不是在撒謊。實際上並不存在什麼戴面具的怪人,進一步講,也就是說她自己才是兇手或同謀。」
「你怎麼能這麼說……」
小梢變了臉色。
「別生氣別生氣,我只是隨便說說。我可不認為你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瓜生溫和地笑著說,「還可以考慮另外一些可能性。比如,或許那個怪人是趁著小梢去早紀子房間的時候回到大廳後,才逃往門廳那邊的。那樣一來,不論是我還是潤一,都有可能在小梢過來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間。」
「民佐男,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河原崎開口說道。他一臉的不高興,濃濃的眉毛皺在一起,瞪著瓜生說:
「你腦袋還正常嗎?現在可是咱們的同伴死了啊!你怎麼能還保持冷靜、裝模作樣學偵探破案?」
「需要我更驚慌一些嗎?」瓜生正過臉回瞪著河原崎,「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忘情地哭喊啊。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呢?能讓早紀子和渡邊活過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現在的情況是,想逃出去基本無望,警察也來不了。還剩一天半,我們必須忍下去,你明白嗎?」
「話是這麼說……」
「我在以自己的方式排遣煩惱啊。」瓜生縮著肩膀,哀傷地眯起了他那長著長睫毛的雙眼皮眼睛,「到二日下午六點,伊波太太覺得情況不對過來開門之前,我們必須忍耐。而且我們還必須設法防止事態進一步惡化。所以,我們需要儘可能客觀地把握事實,對吧?」
「啊,這個我明白……」
河原崎閉上了嘴,投向朋友的目光柔和了許多。瓜生把身子靠在了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樣,至少有一點,明顯有些奇怪。」
不久瓜生又說了這樣一句話。他四處環視了一圈,接著說:
「據小梢說,那個戴面具的怪人——把他稱為兇手也沒問題吧——那個兇手的衣服被濺上了血。可以看到從屍體,特別是從渡邊屍體的傷口處飛濺出了相當多的血,這是可以確定的事實。但是,就目前所見,這裡所有人的衣服上都沒有沾上那樣的汙漬。」
經瓜生一點,江南依次看了看除自己之外其他五個人的前胸。的確,誰的衣服上也沒有被血漬沾染的痕跡。
「怎麼回事兒啊,這……」
現場悄然無聲。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窺探著他人的表情。只有鐘錶裡勻速運轉的機械聲,在夜色籠罩的靜寂裡輕輕響起。
(啊……鹿谷先生。)
江南仰頭看著天花板,在心中呼喚這個名字。
他兩週前的擔心變成了現實。要是他現在就在這裡該有多好,江南由衷地想。
「對啦!」正當三點半的鐘聲打破四周靜寂的時候,小梢突然喊了一聲,「我……我,瓜生學長。」
「你想起什麼了嗎?」
「我聞見……香味了。當時,那個人敲門,我開門的時候……」
「香味?」
「香水的味道。雖然很淡,但確實是有點兒特殊的香味。那是……」大家面面相覷。
「是光明寺女士的香水嗎?」
江南猛然問道。小梢好像被他的氣勢鎮到了,只會閉著嘴點頭。
「那麼,兇手就是……」
「就是因為她搞了那種降靈會,才會搞成這樣的。」
內海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大概是酒還沒醒,只見他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用奇怪的語調喋喋不休地說著:
「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哦。那個女的一定是被惡靈附身了。」
「惡靈?」瓜生一臉訝異地說,「你是指她被惡靈操控,於是憑空消失,還殺了人?」
「對,就是這麼回事兒。那個女的就是被她召喚出來的這幢房子裡的惡靈附身了。」
「荒謬。」瓜生誇張地聳了聳肩膀說,「內海先生,你還在相信那個降靈會上發生的事情是真正的心靈現象嗎?」
「這,這個嘛……」
「昨天晚上我也大致提到了一些,我基本可以確信,那些全是騙人的把戲。更進一步講,我認為光明寺美琴這個人根本就不具有所謂的‘力’,她就是一個騙子靈媒。對吧,小早川先生。」
看到矛頭突然轉向自己,小早川有些驚慌失措,眼睛骨碌碌轉著,說:「為、為什麼要問我?」
「我認為只有您才知道真相。」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就直說吧,那個降靈會,不管怎麼看,都是你和她按照事前商定好的步驟進行的吧,也就是所謂的表演……特別是後半部分,用敲桌子的聲音來表示幽靈的回答。那時你提問的方式處理得也太好了,讓人不得不懷疑。我說得對嗎?」
「沒有,那種事情……」
小早川已經意識到,就算在這裡否認瓜生的話,也不過是讓自己的處境變得更加狼狽而已。於是,他在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唔」之後,低下頭,決定坦白。
「事到如今再隱瞞下去,也只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罷了——的確,正如你所說的那樣。」
過了一會兒,小早川用帶著愧意的語氣說:
「那些——在那次降靈會上發生的事情——沒錯,都是騙局。我在明知是騙局的情況下,幫了她的忙。」
「為什麼要這樣做?」江南質問道。
小早川把胳膊往桌上一攤,無力地邊搖頭邊說:
「本來這個企劃就是她——美琴提出的。她拜託我幫她。我不能拒絕。」
「說什麼不能拒絕……」
剛要接話,江南忽然想起兩週前,在「綠莊」從鹿谷嘴裡聽到的事。
「難道說,小早川先生,你……」
——有時會有個男人過來。
關於隔壁的鄰居,鹿谷是這麼說的。
——見過好幾次,好像歲數不小了。看上去不像是她的父親,大概是情人之類的吧。
「和她是那種關係?」
「哪種?」
「我碰巧有個朋友住在上野毛的‘綠莊’。他的房間是四層九號。所以,就是說,那個——」
「啊。」小早川像是在嘲笑自己一般,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動,擠出一個苦笑,說,「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暴露了,真是不能幹壞事啊——就是那麼回事,江南。我和她從開始交往到現在已經快一年半了。我明明有老婆孩子,又一把年紀的,可就是這麼痴痴地迷上了她。所以她這次過來找我幫忙,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不行’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