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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十六歲的新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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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時許。

從剛才開始,福西涼太就一直被一種奇妙的不安所困擾。

雖然說不清這種不安到底是什麼,但它肯定是隨著伊波紗世子對古峨家悲慘往事的敘述而逐漸膨脹起來的。特別是當講到十年前去世的永遠小姐時,福西涼太覺得這種不安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了。

(這種不安到底是什麼?)

在心底的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若隱若現。到底是什麼呢?

因為這種感覺太過含混,以至於他想跟鹿谷說,卻不知該如何表達。他帶著這種模糊的感覺,和鹿谷一道跟在紗世子後面走出了大廳。

沿著走廊拐過幾個彎,穿過一個左右有兩個便門的小廳,毗鄰「新館」而建的鐘塔入口就在盡頭處。

紗世子推開兩扇厚重的大門,上下通透的寬敞大廳瞬間映入眼簾。大廳呈正方形,四周的牆壁用石頭堆砌,地面上鋪著紅褐色的大理石。房間內沒有放置任何東西,這種冷清寂寥的氛圍令人感覺宛如身處廢棄的教堂。

對面牆壁中央稍靠右處有一扇鐵藍色的門。它的左邊建有樓梯,那樓梯好像緊貼在暗褐色的石壁上一般,通向樓上。不知從哪兒傳來了微弱而有規律的機械聲,大概是塔鐘運轉的齒輪聲吧。

「這上面是書房?」

鹿谷站在大廳中央,抬眼看著帶有黑色扶手的樓梯問道。在足有十米高的天花板上,他的聲音像打著小旋兒般迴響。

紗世子默默地點了點頭,走向樓梯口。看著她身穿深色罩衫的背影,鹿谷又問:

「還有別的什麼房間嗎?」

「這座塔那邊的部分,是四層建築。」紗世子看著樓梯旁邊的門回答道,「一樓由野之宮先生使用,二樓是已故的老爺的臥室,三樓則是由季彌少爺的房間。」

「有類似鐘錶機械室之類的房間嗎?」

「在四樓。這間大廳有三層樓高,機械室就在它上面。」

三個人開始上樓梯。這裡沒有電梯,對年過六旬的古峨倫典來說,要去位於頂層的書房,上下樓梯無疑很辛苦。

「對了,伊波女士,」剛爬過二樓就已氣喘吁吁的鹿谷說,「聽說這座鐘塔上的鐘沒有指標?」

走在前面的紗世子沒有停步,回答了一句「是的」。

「什麼時候沒有的?總不會一開始就沒裝吧?」

「去年十一月份取下來的。」

「欸,不就是最近嘛。」

「對。中間安裝的金屬零件壞了,為了防止意外,就讓田所把它取了下來。」

「噢。不是什麼特別的理由嘛——順便問一句,拆下來的指標是怎麼處理的?」

「應該是放在機械室裡了。」

終於爬到四樓了。

四樓設有狹長的樓梯間,左右兩側都有門。右首的房間正位於樓下大廳的上方,所以那扇門肯定通向鐘塔機械室。果不其然,紗世子說了句「請這邊走」,便引領二人走到左側的門前。

「請進。」

據說,古峨倫典原本想把位於「舊館」的書房搬到這裡,但還沒搬完他就病倒了。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房間裡很是雜亂,到處堆著紙箱。

「本想收拾一下的,但不知該從哪兒下手,最後決定就這麼保持老爺去世時的樣子……」

正對面的窗下放著一張厚重的書桌。還空了不少格子的高大書架裡放著幾本書。右側牆邊放著一座帶有複雜的天文鐘錶盤的華麗長箱座鐘。不過,座鐘的鐘擺已停止了擺動。它的高度跟福西的身高差不多,因此,它不是「祖父鍾」而應是「祖母鐘」。

「書桌上有照片,您請看。」紗世子說道。

鹿谷慢慢地邊環視室內,邊走到書桌前。

「是這個嗎?」

鹿谷拿起了桌上的原木相框,紗世子點了點頭。

「左邊是老爺,坐在正中椅子上的就是永遠小姐。」

「真是一位美麗的姑娘啊!」

福西湊到鹿谷身邊探頭看著照片,他不由得用手向上推了下眼鏡,發出「啊」的一聲。

(就是那個女孩。)

她就是十年前的夏天,自己在森林裡遇到的白衣少女。雖然照片裡的她看上去比遇見時更為年幼,但的確是她。垂到胸前的黑髮,病態蒼白的肌膚,滿溢著孤寂的大大的黑眼睛,淺色的小嘴。這的確是她……

站在她左邊的是一位中年男人,他那如雕塑般立體的,有些西方人感覺的面孔上,雖然嘴角帶著和藹的笑容,卻能看出他眼圈發黑,眼中透出的目光異常嚴峻。

「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照的?」鹿谷問道。

「剛搬到這兒不久的時候。」紗世子依舊站在門口附近回答。

也就是說這是永遠十歲的時候。當時倫典的妻子已經死了,而且還得到了關於女兒死期的預言。那時的他,會有這樣的嚴峻目光,正是心境陰鬱的表現吧。

「這位站在右邊的青年是誰?」

一位身穿藍色花格夾克的高個青年站在永遠右後方。他左手叉腰,面帶微笑,年紀不到二十歲。

「這是智先生,馬淵智先生。」紗世子說,「他比永遠小姐大七歲,當時是高中生。他父親馬淵長平先生是老爺的好朋友。他和小姐之間締結了婚約。」

「婚約?」鹿谷一臉驚詫,把這話又重複了一遍,「這麼說,他是永遠小姐的未婚夫了?」

「是的。」

「後來怎麼樣了?」

紗世子那哀傷的眼神停留在鹿谷手中的照片上,說:「可以說是……造化弄人吧。小姐一直夢想著能和自己已故的母親時代夫人一樣,在十六歲生日那天成為新娘。從七歲——她母親去世的時候開始——就一直這樣盼望著……」

2

永遠小姐想和母親一樣,在十六歲生日那天穿上婚紗。

她曾見過照片上的母親身著華麗婚紗的模樣,也聽人講起過當時的場景。隨著容顏與年輕時的母親越來越像,她的憧憬也日漸膨脹。她對未來的期許是:像母親一樣幸福地結婚,之後也要和她一樣,在二十八歲生命最絢爛盛放的時候離世。看來在她心裡早就為自己定下了這樣一個悲劇的結局。

然而,曾預言了她母親死期的那位占卜師卻再次宣佈了殘酷的預言,粉碎了少女那小小的夢想。他說,永遠將在十六歲生日之前死去。

這次,聽到了這冷酷無情的預言,古峨倫典當真感覺到了恐懼。和母親一樣……他無論如何也希望自己能夠幫女兒實現願望。

不久後,他便接到了醫生的診斷書,說永遠的病很重,恐怕很難活到二十歲。倫典苦思冥想之後,決定把自己的某個想法告訴好友馬淵長平,跟他商量。

長平的兒子阿智是永遠偷偷在心中描繪的「十六歲的結婚物件」。紗世子也曾多次從她嘴裡聽到過那天真無邪的話語——「阿智先生的話,我就嫁給他吧。」於是,倫典不但跟長平說了,同時也把事情全部都告訴了阿智本人,並懇求他們能夠滿足永遠的願望。長平和阿智答應了他。

這樣,少女的夢想終於就要成真了。

到一九八零年八月五日那天,她就要像母親一樣,穿著白色婚紗,成為阿智的新娘了。

在閉門不出的孤獨生活中,她對那一時刻的到來一心一意地翹首以盼。但她當時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日漸衰弱,恐怕在心裡已有預感,覺得自己可能活不了那麼久了。不過就算這樣——不對,應該是正因如此,她才愈發強烈地期待著夢想即將實現的十六歲生日快點兒到來。

但是——

「十年前的夏天,我記得是七月二十九日那天,不幸的事故發生了。」

紗世子悽切地講述著往事,表情更加陰沉。

「事故?」鹿谷把照片放回原處,靜靜地走向紗世子,問道,「她不是病故的嗎?」

猶豫了片刻,紗世子微微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天有點兒陰,也不算太熱……所以小姐想出去散步。像往常一樣,由明江女士陪著,她坐著輪椅去了院子裡。」

「那位叫寺井明江的女士,平時的工作就是這個?」

「明江女士是僱來照顧小姐的護士。從搬過來那時起,她就在這裡做工了,是長谷川先生介紹的。」

「原來如此——然後呢?」

「就在明江女士去廁所的那會兒工夫,小姐不見了。她回來時看到小姐不在輪椅上,便亂作一團。我和丈夫也被叫出來一起找人。整個院子找遍了也沒找到。結果到了傍晚,在森林裡……」

「永遠小姐一個人去了樹林?」

「雖說她常坐輪椅,但也不是一點兒都不能走。她為什麼會突然不聲不響地自己去森林,這一點我也不太明白……」

「唔。大概是因為處在那個年齡的女孩子卻一直憋在家裡不能去學校的原因吧。我覺得她會突然這麼做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福西一邊默默地聽著兩人的對話,一邊思考著。

那麼,十年前的夏天,我們是那個時候在森林裡遇到永遠的嗎?抑或是別的日子?不對,比起這個,更讓我掛心的是……

「在森林裡發生了什麼事故嗎?」鹿谷催她往下說。

「是的。小姐她——」

彷彿回憶往事都會令她痛苦一般,紗世子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小姐在森林中,掉進洞裡了。」

「洞?」

鹿谷揚起了劍眉,福西也吃驚地屏住了呼吸。

(掉進洞裡?)

自從得知住在藤澤的堂弟死於摩托車事故之後,那些讓福西心境時不時微妙起伏的景象(塌陷的道路)(掉進坑裡……),似乎與紗世子的話語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並在他腦海裡翻騰。

(掉進……洞裡。)

「不知是誰在森林裡挖了個像陷阱一樣的洞,可能是小孩子搞的惡作劇。但發現小姐的時候,她掉進洞裡動彈不得了。」

(陷阱……)

福西閉上眼睛,推了推眼鏡。

……啊,是這個嗎?

這個,就是從剛才開始,不安一直在心中不停膨脹的真正原因嗎?

他繼續思索著,但這個「元兇」的形象並不清晰。福西覺得似乎有一種強大的力量將它封閉在心底。

「那她就這樣過世了?」

鹿谷問道。紗世子扶了扶戴在右耳上的助聽器,搖了搖頭說「沒有」。

「掉進洞時受的傷並無大礙,但臉上傷了一大塊……

小姐受到了很大的驚嚇,以至於被救出來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直到當天深夜才好不容易恢復正常。但當她發現了臉上的傷,就立刻變得歇斯底里了。不管醫生怎樣安慰她說‘不要緊,肯定能恢復原貌’,她都聽不進去。第二天早上就……」

看到紗世子講得有些煩了,鹿谷悄聲問道:「她試圖自殺,是嗎?」

「是的。」紗世子點點頭,「如果臉上留下這樣的傷痕,就無法成為像她母親那樣的漂亮新娘了。可以想象,過於悲觀失望的她,失去了理智,用剪刀剪碎了掛在大衣櫥裡的婚紗……」

「當時已經為一年後的婚禮準備好婚紗了嗎?」

「那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之後,她又把剪壞了的婚紗穿在身上,將剪刀扎進了自己的胸膛……」

太慘了,福西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背靠在牆上。

(那個女孩兒,竟然選擇了這樣一種死亡方式。)

此刻,福西胸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

這麼說來,我們遇到永遠是在七月二十九日發生「事故」之前了,但問題的重點不在這裡。她掉進去的洞、可能是小孩兒惡作劇挖的陷阱……啊,那是……

塵封的記憶湧了上來,使他痛苦不堪。他拼命地想抑制住這股不自覺產生的壓力。

福西扶著眼鏡框,更加使勁地搖了搖頭。

「雖然沒有傷到要害,但她的病使得她血流不止……」紗世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結果第三天,即八月一日早上,小姐就去世了。」

「那為什麼死亡記錄裡寫的是病死呢?」

「是老爺拜託長谷川先生開出了這樣的死亡證明。與其說是顧及面子,不如說是不希望非正常死亡的小姐屍體被解剖。」

「原來是這樣。」

鹿谷從襯衣口袋裡掏出那個戒菸用的煙盒,回到放有菸灰缸的書桌旁邊,嘴裡嘟囔著「今天的一根」,便叼起了菸捲。他深吸了一口,悠悠地吐著煙霧,同時再次拿起剛才那張照片仔細端詳。

「寺井明江女士後來自殺是因為覺得自己要對小姐的死負責嗎?」

對於鹿谷這突如其來的發問,紗世子又長嘆了一聲,說:

「老爺狠狠地叱責了明江女士,問她為什麼讓小姐一個人待著。她對此很是煩惱,最後終於……」

「唔。」

鹿谷把菸灰彈到菸灰缸裡,沉吟著。這時,他那眼窩深陷的眼中忽然目光炯炯。

「禍不單行這句話說得沒錯。」紗世子繼續說著,「沒過多久,厄運降臨到我們的女兒身上。本來只是一點輕傷,卻感染了破傷風,人就那麼走了……」

女兒死了一個月之後,伊波裕作死於交通事故。據說他是為了忘卻失去女兒的痛苦,天天借酒消愁,最後出了事故。

「和永遠小姐訂婚的那個青年現在怎麼樣了?」

鹿谷指了指手中的照片問道。

紗世子靜靜地低下了頭,答道:「阿智先生如今也已不在人世了。」

「第二年,還是在老爺去世之前,他死於事故,是和朋友一起登山時遇難的。」

「哦。長谷川大夫死於火災是第二年年底。又過了一年,服部鬱夫也死於交通事故。算上馬淵智,死者一共八人——阿智先生的父親馬淵長平先生呢?難道說,他也已經過世了?」

「不,馬淵先生還健在。」鹿谷鬆了口氣,揉了揉他的大鷹鉤鼻子,問,「他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目前住在位於極樂寺的一家名叫‘綠園’的養老院裡。」

「養老院?極樂寺的話,就在鎌倉市內咯。」鹿谷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默默低語道,「最好還是去見他一面啊。」

3

時間快到凌晨一點半了。

洋紅色的厚布窗簾並未合起,窗外吹向鐘塔的夜風,聲音突然變得淒厲。福西緊縮著身子。明明不應該覺得冷,但他露在短袖襯衫外的兩條胳膊上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想問一下有關由季彌少爺的情況。」手扶書桌兩端沉默了一會兒的鹿谷,回頭對紗世子說道,「九年前倫典先生去世時,他八歲。而時代夫人去世是在十八年前,顯然由季彌少爺不是時代夫人的孩子。倫典先生後來也沒有再婚,那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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