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世子顯出略感意外的神情,說:
「這件事我以為您已經調查過了。由季彌少爺是老爺堂弟的兒子,雙親很早就過世了。之後,他就被帶到這裡來了。」
「作為養子嗎?」
「是的。從還不太記事兒的時候起,就由我專門照顧他。」
「他今年有十七歲了吧?」
「是的。生日在九月初。」
「在哪兒上學?」紗世子輕輕搖了搖頭說,「自從永遠小姐去世後,他就一直沒去上學。」
「小學、中學都沒上?這又是為什麼呢?」
「該怎麼說呢,由季彌少爺從那以後一直逃避現實——始終生活在自己的夢境中。」
鹿谷歪著腦袋「啊」了一聲。紗世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他一直精神失常。可能是因為姐姐的慘死,使他受到了很大刺激。十年前的那個早晨,發現永遠小姐屍體的人,正是對此前事情一無所知、偷看房間裡情形的由季彌少爺……」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受了刺激後才精神失常的?」
「我想,正因為他是一個頭腦聰明,感覺又敏銳的孩子,所以受到的心理創傷反而更深。」紗世子把手放在胸前說道,「由季彌少爺無比仰慕姐姐——不,與其說是仰慕,不如說是崇拜。正因如此,他堅信姐姐是自己的女神,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存在。」
「女神……嗎?唔……」
「老爺從小就這樣教育由季彌少爺——你是為了保護姐姐而生的,姐姐遇到困難時,你必須付出一切去幫助她。這是你的使命。」
「原來是這樣。他目睹了女神的悲慘結局。一年後養父倫典也去世了,這座房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鹿谷把瘦削的面頰弄得像青蛙一樣時鼓時縮,同時深深地皺著眉頭。
「那麼,由季彌少爺現在究竟狀態如何,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就像剛才我說過的那樣,由季彌少爺生活在夢境裡,根本沒有正視現實。他一直深信永遠小姐還活著,或者怎麼說呢,只是看不見她的身影,但她一直就在他身邊從未離開,跟她說話會聽到回答,她也會主動和他講話。」
「會影響日常生活嗎?」
「倒是不必片刻不離。雖然他會被什麼姐姐遇到危險了、姐姐死了之類的妄想魘住,變得驚慌失措、狂躁不安,但這種情況極其少見。」
「有康復的可能性嗎?」
「我也說不好。」
「可能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倫典先生才會留下那些剛才聽您說起的遺言,讓由季彌少爺一直留在這個家裡。」
「恐怕是這樣。」
「他平常過著怎樣的生活?」
「基本每天睡到過午,之後肯定會去機械室給塔鐘上弦。九年來從未間斷。」
「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老爺的命令吧。老爺可能跟他說過‘鐘塔建好後,你就負責去機械室給它上弦’。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理由。」
「去年取下表針後,他還在做這件事?」
「是的——這件是每天必做的事。其他事的話,大約就是呆呆地眺望遠方,或在院子裡散步了,整天就這麼打發日子。」
「他看電視嗎?」
「基本不看。」
「晚上睡得很晚嗎?」
「是的。一直都是在剛才那個時間給他準備消夜,同時把藥一起送去。」
「藥?」
「每年一到這個季節,他的情緒就會變得很不穩定,這應該是與過去的記憶有關。他總是跟我說他失眠,所以請醫生給他開了安眠藥。」
「哦,那麼——」鹿谷看了看自己的手錶,確認了一下時間,問道,「現在他已經吃藥了嗎?」
「可能吧。我只是把藥送給他,並不會要求他幾點吃。」
「由季彌少爺的房間在下面——三樓是吧,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稍微看一眼,可以嗎?如果他還沒睡,我還想和他聊兩句。」
紗世子看上去有些猶豫,但很快就靜靜地點頭同意了。但她要求鹿谷他們一定要謹言慎行,絕對不能否定他那「永遠現在還活著」的認識。因為專業醫師曾給予過這樣的忠告,「隨便給他那種刺激是很危險的」。
就這樣,三人離開書房,向著位於鐘塔三樓的由季彌的房間走去。不過鹿谷想要和他交談一下的希望落空了,倒不是因為他已睡下,而是因為他不在床上。
4
由季彌不在房間裡這件事情自然令福西很驚訝,但讓他更吃驚的是紗世子看到這一情況時的反應。本以為她會驚慌失措地去尋找少年的行蹤,結果她卻異常鎮定地輕輕關上了房門,並對鹿谷說:
「以後有機會再來和他談吧。」
「會不會是去廁所了?」
鹿谷滿臉疑惑地問。紗世子輕輕地搖了搖頭,說:
「不會,他應該沒去廁所。」
她好像有什麼根據似的,如此淡淡作答。
「不去找找也沒事嗎?」
鹿谷有些擔心地問紗世子。這時她已經離開房前,靜靜地走回到樓梯那裡。
「說實話,這種事情經常發生。」紗世子依舊淡淡地回答,「一到夏天,由季彌少爺就經常會這樣,深夜裡溜出房間。起初我們還很擔心,每次都到處找他,不過最近已經……」
她是想說已經習慣了,所以不去找了嗎?
「您知道他會去哪兒嗎?」
「有時去院子裡,有時也會到骨灰堂那邊去。」
「他這樣神志不清地在附近轉悠難道不危險嗎?」
「他絕不會走遠,而且也不會在雨天出去。一般過一會兒就會乖乖回來。這種情況下,還用不著把他鎖起來……」
「噢——」
「而且我也問過醫生,醫生說如果只是在院子裡走動的話,那就不用太過擔心。」
「哦,這樣啊。」
儘管她如此解釋,但鹿谷還是不太能接受這種說法。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房門,心想這樣的話,就在這裡等他回來好了——然而他終於未能說出口。過了一會兒,他看了福西一眼,聳聳肩,跟著紗世子下樓了。
5
「今夜打擾您到這麼晚,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回到開始穿過的大廳前面時,鹿谷靜靜地向紗世子告辭。這時已是午夜兩點半了。
「您能把剛才提到的那首‘沉默的女神’寫在紙上嗎?另外,如果方便的話,請把這裡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們。」
「啊,好的,沒問題。」紗世子摸了摸助聽器,又說道,「二位有什麼發現嗎?」
鹿谷搖搖頭說「沒有」。
「說實在的,那首詩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完全沒有頭緒。實在是太慚愧了,白在這裡待了這麼久。」
「哪裡。抱歉的應該是我,非要請您二位過來,也沒有好好招待。」紗世子深深地鞠了個躬,「這就回東京嗎?」
「對。這時候路上也沒什麼車,回去途中正好可以認真思考。」
「要不,乾脆今晚就在這裡住下吧。」
鹿谷一副很過意不去的樣子,連聲說道「不用不用」,又再次強調「真的不用了」。
「但是,你們還沒去看過骨灰堂呢。還有剛才你們說要去拜訪馬淵先生。那麼……」
「沒事,您不用費心。明天我們還會再來的。我們先去極樂寺,傍晚時分再過來,沒問題吧?我想再好好看看鐘塔,還想見見由季彌少爺。」
「嗯,當然可以。」
「那麼就這樣說定了。今夜就此別過。」
「好的。」
紗世子去取抄詩用的紙和筆,讓鹿谷他們先到門口等著。
「我說,鹿谷先生,」福西與鹿谷兩人在走廊上並排走著,福西開口道,「那個名叫由季彌的少年不在房間裡這件事……」
「你很在意?」
「雖然伊波女士那麼說,不過我還是有些擔心。就算認定他不會有危險,但那畢竟是一個神志不清的少年在深夜裡孤身外出啊。」
「她說是在院子裡。」
「這可難說吧。這個院子和周圍樹林之間看上去沒有柵欄——啊,是這麼回事兒啊!」
說著說著,福西終於想起來了。
昨天,不對,已經是前天晚上了,他走出院門時看到過一個灰白的人影,在院子那頭搖搖晃晃地走著。應該不是少女的幽靈,而是那個少年——由季彌。
他把這事兒告訴了鹿谷,只見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彷彿在說「你怎麼現在才想起來」。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要是這樣的話,之前關於‘鐘錶館幽靈’的傳說,應該就是這麼來的吧……也就是說,住在附近的人們在傍晚時分或者夜裡,看到了在院子或林中徘徊著的由季彌,於是流言散播開來。」
「嗯。我也覺得幽靈傳說的真相可能就是這樣。由季彌這孩子長得那麼漂亮,從遠處看很容易被人誤以為是女孩子哪。」
「可能吧。」
在昏暗的門廳裡等待紗世子的時候,屋外響起嘩啦嘩啦的聲音。
「哎呀,下雨了。」
福西條件反射似的抬頭看了看天花板說道。
「這麼說起來,廣播裡還預報說要刮颱風呢。」
「啊,嗯。」
鹿谷隨便應付著,眼睛卻往從大門向右邊延伸的走廊那邊張望。這應該是通往「舊館」的走廊。從前天起,採訪組一行人就被關在了那裡。
現在那些傢伙在幹什麼呢?福西一邊隨意揣測,一邊站在鹿谷身後也向著那邊張望。走廊又長又直,電燈沒有點亮,遠處完全處在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見。
一會兒,紗世子把抄有那首令人費解的詩的紙條拿來了。鹿谷接過紙條裝進口袋,嘴裡說著「還有還有」,目光又回到了紗世子臉上。
「伊波女士,我還有點事兒想跟您確認一下。雖然這件事與您讓我辦的事情無關,但我有些在意。」
「是什麼事?」
「昨天我接電話的房間隔壁住著一位女士,是上野毛的‘綠莊’公寓。」
「噢。」紗世子有些不安,歪著頭應道。
「說起來也巧,那位女士就是光明寺美琴小姐,也就是現在在這裡的那位靈媒。」
「啊……這……」
紗世子看上去似乎相當吃驚,她一時語塞,只能一個勁兒地眨眼睛。看到她如此反應,鹿谷好像很滿意似的眯著眼。
「畢竟她住在我隔壁嘛,所以我幫她收過幾次包裹。我記得有一次包裹上的收件人姓名寫的不是‘光明寺美琴’,而是寫了‘光明寺轉’的字樣。‘轉’字後面寫的是收件人姓名,那個人就是——」頓了一下之後,鹿谷說出了那個名字,「寺井光江。」
紗世子一臉狼狽。福西則吃驚地盯著鹿谷說:「那麼,鹿谷先生,這個寺井光江,難道……」
「是自殺的護士寺井明江妹妹的名字。說起來,昨晚她還跟我們提了一句呢。」
光明寺美琴、寺井明江、寺井光江——這樣放在一起看,它們之間的聯絡一目瞭然。福西一邊回想在電視和雜誌上看到過的那位女靈媒的風采,一邊自言自語地說了句「原來如此」。
「伊波女士,」鹿谷開口道,「您顯然知道光明寺美琴是寺井光江的藝名,也就是這兩個名字本就是同一個人這件事吧?」
「是的。」紗世子咬著嘴唇點頭道,「明江和光江是一對好姐妹。光江有段時間也曾在這裡幫忙。我也知道她後來改了名字,做起了那份工作。」
「這麼說這次您之所以答應《chaos》編輯部的企劃,也是因為有這層關係了?」
「是的。」紗世子坦言道,「雜誌方面拿來了企劃案,請我無論如何也要幫忙。以前的這類訪問我全都拒絕了,但這次不是別人,而是光江來求我,所以只好答應了。」
「果真如此。」
鹿谷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摸著下巴,沒有再進一步深究下去。他很乾脆地輕施一禮,說了句「那明天見」後,就轉身走了出去。這時雨下得越來越大了。
走出大門,二人冒雨走向汽車。這時鹿谷突然「呀」地叫了一聲,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福西問道。
「這下可麻煩了。」只見鹿谷一手撓著腦袋,另一隻手指著愛車說,「車胎爆了。」
兩人一看,果然車的右前輪癟了,車身也向右前方傾斜。
「真麻煩。雖然有備胎,但是……」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懊喪地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空。雨下得更大了,風力越來越強,森林中樹木的聲響也越來越清晰。
「二位今晚就住在這裡吧。」紗世子再次發出邀請,「冒著這麼大的雨開車回東京很危險。二位不要客氣,這裡房間有得是。」
「這樣啊,那麼……」
看來鹿谷應該是不想在這種情況下換輪胎了。他收回了剛才的話,向紗世子鞠了一躬。
「福西君,你也沒問題吧?」
「嗯,我沒意見。」
就這樣,兩人計劃外地住進了鐘錶館「新館」。可能是突然下起了暴雨的緣故吧,紗世子說有些擔心由季彌,便到鐘塔那邊去看他。不過很快她就回來了,說少年平安無事,已經酣然入睡了。
當鹿谷和福西躺到客房的床上時,已經是凌晨四點了。與此同時,在鐘錶館「舊館」裡,採訪組中的每位成員究竟陷入到了怎樣的危險境地,此刻的他們自然不得而知。
祖母鐘:形狀差不多,但比祖父鍾小一些的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