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提出要一起去,一方面是對瓜生「在意」的事情有興趣,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二人一離開,這裡就只剩他和小早川兩人了。不管他是自己的上司還是什麼,以目前的證據來看,最可疑的人就是他。所以,江南不願意和他獨處。
「小早川先生也一起去吧?」
面對瓜生的邀請,小早川無精打采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馬上又低下頭去,草草應了一句:
「我就在這裡待著,你們隨便上哪兒去都行。」
「這樣啊。」
瓜生一手叉腰,仔細端詳著他的樣子,用告誡的語氣說:
「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您就大聲呼叫,聽見了沒?」
5
「鐘擺間」的樣子看上去沒有變化,跟昨天江南和小早川進來時一模一樣。客廳地板上散落著摔壞了的鐘表,臥室的地毯上殘留著如血跡般的黑紅色斑點。
瓜生親眼確認了地毯上的斑點後,又轉到床的那面。他將失去主人的輪椅前後推拉了幾下,像是暫時陷入了沉思之中。不一會兒,他問站在門口處守著的江南:
「那邊的,就是大壁櫥吧?」
瓜生指著裡面敞開的兩扇門跟江南確認。接著,他帶著從未有過的緊張表情向門前走去。江南與河原崎緊隨其後。然後——
在大壁櫥裡,三人面對著那件染血的婚紗。
「在十六歲生日時穿上這套禮服,就是她的夢想……嗎?」
瓜生向後退了一步,注視著衣架上掛著的這套衣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河原崎看著他僵硬的表情問道:
「你在意的就是這個嗎?」
「算是吧。」
「說起來,好像你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心事重重,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想努力回憶起以前發生的事情。」
「以前……十年前的?」
「對。」
「那時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呀!我們在森林裡遇到了那個女孩,後來把她送回了家。就這些了啊。」
「就是這些嗎?」瓜生若有所思地眯起雙眼皮下的眼睛說,「真的只有這些嗎?」
「你問我也沒用啊,我已經記不起來了。」
「光明寺女士在降神會上曾提到過‘黑洞’這個詞,後來又反覆說著‘疼’。問題大概就出在這裡。」
「‘黑洞’啊。我完全不知道這是指的什麼。」
瓜生沉下臉來默不作聲,抱著胳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河原崎則無聊地靠在旁邊的牆上。
「小早川先生說過,永遠是自殺的吧。」
過了一會兒,瓜生開口道。他白白的脖子上冒著汗珠。
「是穿著這件衣服,自己刺向自己胸膛的嗎?」
正說著,瓜生皺起眉頭「唔」了一聲。
「怎麼了?」河原崎問。
瓜生上前一步,右手伸向禮服。就在他手指頭尖觸到被黑紫色斑點汙染的胸部位置的一瞬間,「啪嗒」一聲,有個什麼東西掉到了地板上。
「是什麼啊?」
掉下來的是一張紙片,一張約有兩張名片大小的白色紙片,似乎原本是夾在禮服破洞裡面的。
瓜生撿起來一看,不禁驚叫一聲。江南與河原崎急忙來到瓜生身邊,看到紙片後也同樣大驚失色。
是你們殺死的!
紙片上用紅墨水赫然寫著這樣一行字。
6
「好像是不久前才寫的。」
出了大壁櫥,瓜生邊用「靈衣」的袖子擦拭著額頭上的汗,邊尋求江南的認同。
「紙沒有發黃,墨跡也是新的。至少不是好多年前寫的。」
「的確。」
「昨天您和小早川先生過來時情形如何?它剛才是夾在胸前的破洞裡的。」
「不,那時沒有這種東西。」
應該是沒有——江南這麼想。要是有的話,自己和小早川之間怎麼也會有一個人注意到的。
紙片上的平假名歪歪扭扭,似乎是為了隱瞞筆跡而故意寫得這麼難看的。不管紙片是什麼時候夾在禮服裡的,它都具有一定的含義。即,這是兇手發出的挑釁。
「‘你們’?」河原崎從瓜生手中拿過紙片,透過牆壁上發出的橙色燈光盯著它看。
「問題是這裡的‘們’是包括哪些人?」
「還有,‘你們’究竟‘殺’了誰,也是個問題。」瓜生說道,「把紙片夾在那件結婚禮服上,肯定有特定的含義。」
「哼。那個‘被殺’的人,是不是指的就是要穿那件禮服的永遠?永遠不是自殺的嗎?‘是你們殺害的’這句話難道是指,她是被殺的?」
「是、是啊。」瓜生一邊悄然望著十年前自行了斷了生命的少女的臥室,一邊彷彿自言自語地說著,「這麼說來,事情還是要追溯到十年前的夏天了……啊!」
瓜生好像最終想起了什麼似的「啊」了一聲,聽到叫聲的江南看著瓜生的表情問道:
「你想到什麼了?」
「誒?啊,是啊。一點兒小事……」
瓜生支支吾吾的,避開了江南的目光。江南從沒見過他如此狼狽不堪。
三個人離開臥室,在隔壁的客廳裡待了一會兒。他們留在這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最大的原因是瓜生精疲力竭地一屁股坐到了書桌前面的椅子上。
「民佐男,你怎麼了?」
河原崎問他,他卻默不作聲,只是雙肘撐在桌上,不停地用手掌摸著額頭。河原崎噘著嘴納悶兒地看著朋友這副頹廢的樣子,有些掃興地聳了聳肩,坐到旁邊的板凳上,蹺起了二郎腿。
江南站在靠裡側牆壁放置的音響前面。
這是一臺老式傢俱風格的立體聲音響,當然沒有cd播放器,甚至連調諧器和磁帶播放器也都沒有。江南看了看唱片架子,因為他突然想知道死去的少女生前在這間屋子裡都聽些什麼音樂。
粗看起來大多是些古典音樂唱片,其中鋼琴曲居多,以蕭邦、莫札特、貝多芬、拉威爾、拉赫曼尼諾夫等作曲家的作品為主,擺放得井井有條。
在這個既沒有電視也沒有收音機的昏暗公館裡,在被無數鐘錶包圍下生活著的輪椅少女,她一邊欣賞著以前的音樂天才們所創作出的美好旋律,一邊幻想著十六歲時穿上婚紗的情景——腦海裡描繪著她的這副形象,江南心中無比哀傷,與此同時,身上還不禁感到了陣陣寒意。
他從架子上抽出一張唱片。
這是一張拉威爾的小品集,不過唱片套怎麼看都像是自制的。淺粉色的厚紙上,用手寫的藝術字記錄著標題及收錄曲目。看了看曲名,發現第五首曲子是相當出名的早期代表作《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
江南倒不是想在這裡聽這張唱片,只是在突如其來的衝動驅使下,他把唱片從套子裡拿了出來。
「咦?」
他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河原崎從凳子上站起來向他走去。
「怎麼了?江南先生。」
「你看這個,有點兒奇怪呀!」
「哪裡哪裡?啊,這個……」
唱片中央貼著的ab兩面的標籤,明顯換成了自制的。自制標籤可能是撕下原來的標籤後貼上的,也可能是直接貼在上面的。在用精緻的花紋裝飾的自制標籤上,整整齊齊地寫著唱片內收錄的曲名。
「唱片套也是自制的。為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兒呢?」
這是永遠出於個人興趣做的呢,還是她父親古峨倫典所為?
江南把唱片交給河原崎,自己檢查唱片套裡面,心想裡面應該有附的小冊子。但是,裡面沒有發現任何類似小冊子的東西。
他有些介意,又從架子上抽出好幾張唱片檢查。結果發現這些唱片全都是裝在自制的唱片套裡,更換了標籤,拿走了小冊子。雖然沒有全部確認一遍,但似乎這裡所有的唱片都經過了這樣的處理。
「真奇怪啊!」
江南把唱片放回原處,小聲嘟囔著。但河原崎卻不以為然。
「也有那種一定要把新買來的書的書皮拆下來,換成自己專用的自制書皮的傢伙啦。這和那些人的做法是一樣的!」
這麼說著,他離開江南身邊,向一直坐在書桌前面、雙手託著腮的瓜生那邊走去。
「喂,民佐男,你怎麼了?不要緊吧?」
瓜生頭也沒回,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他一直呆呆地看著空中,但過了一會兒,他的視線轉向放在桌角處的一個寶石盒似的小盒子,伸手拿了起來。盒子非常漂亮,深紅色的天鵝絨上鑲嵌著精緻的銀製工藝品。
瓜生輕輕開啟盒蓋。一開啟,裡面即刻傳出輕鬆愉快的八音盒聲。此刻奏響的美妙旋律是——
「華格納的《婚禮進行曲》吧?」
河原崎誇張地聳著肩膀。
「這樣一來,可真是全面激起了少女的夢想啊。哎呀呀,真是很無聊的愛好呢。裡面裝了什麼?」
「啊,嗯。」瓜生點點頭,從小盒裡面取出了一個線條優美的飛鳥造型銀製髮飾和與髮飾配套的胸針,還有一張照片。
「你看!」瓜生把照片給朋友看,「是那個女孩!」
身穿白色連衣裙的美麗少女坐在輪椅上,臉上浮現出寂寞的微笑,背景是擺放在裝飾櫃裡的眾多鐘錶。看來照片是在「舊館」大廳裡拍攝的。
少女身邊站著一個小男孩,他身穿一件淺藍色半袖衫和一條中褲,雙手叉在纖細的腰間,雙唇緊閉,表情固執。這大概就是為保護公主而侍奉左右的小騎士應有的樣子吧!
「這就是十年前的那天在森林裡遇到的那個女孩,對吧?」
瓜生觀察著河原崎的反應。
「唔——算是吧,既然你這麼說的話。那站在她旁邊的這個小男孩就是那個叫作由季彌的少年了?」
「應該是吧——背面寫了些什麼?」
瓜生把照片翻過來,大聲朗讀寫在上面的字。
「‘一九七八年八月五日。十四歲生日。和由季彌。’」
「那這個髮飾與胸針就是生日禮物了?」
「可能吧。」
一九七八年八月的話,距今已是十一年前了。永遠於七九年夏天去世,聽說當時她是十四歲。也就是說,照了這張照片後不到一年,她十五歲生日來臨之前,這位少女就自殺了。
「八月五日……嗎?」瓜生把照片放回音樂盒中,小聲唸叨著,「究竟,那是在哪一天發生的事情呢?」
7
「說不定……元兇可能是我。」
三人回到大廳後不久,瓜生如此說道。
鐘錶的指標已經快走到上午九點半了。天花板上的天窗已經完全亮了。不知什麼時候外面下起了傾盆大雨,雨聲猛烈,連綿不絕。
小早川已不在大廳,他們回來時和他擦肩而過。小早川說了句要回房間,便離開了這裡。之前他似乎一個人喝了些摻水的酒,桌上放著只剩下冰塊的酒杯和水壺,威士忌空瓶也在一旁。
「什麼啊!這次又是啥情況?」喊著肚子餓,正要泡泡麵的河原崎,焦躁地瞪著瓜生說,「不知你這是怎麼回事兒,從剛才起就突然開始吞吞吐吐的。有什麼想說的,就痛快點兒說啊!這可不像你呀!」
「我說過了,可能一切都是我的錯……」瓜生無力地垂著頭看著圓桌,痛苦地哀嘆了一聲。
河原崎皺起鼻子說:「什麼意思?你說得具體點兒。」
「那個……」
「你不會是要坦白自己是兇手吧?」
「不是,和這事兒無關。」瓜生依舊低著頭,並慢慢地搖了搖。
「就是那個‘黑洞’。十年前的夏天,我——我們在森林裡挖了個洞。為了搞點兒惡作劇,我們挖了個陷阱。」
「陷阱?這事兒,我怎麼不記得……」
「你不記得也正常。因為,那是……」
說到這裡,突然傳來「轟隆隆」一陣猶如大地轟鳴般的巨響。裝飾櫃上的玻璃門都被震得嗡嗡作響——是一個炸雷。三人不禁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外面刮颱風了吧?」
河原崎鼻子裡哼哼著,開啟已經倒進了開水的杯面紙蓋。他瞟了一眼默不作聲的瓜生,也不再繼續追問,皺著眉頭開始吃泡好了的泡麵。可能是明白了現在著急也沒用,所以他的態度突然發生了轉變。
「我困了。」吃完麵,河原崎邊擦著臉上的汗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打算怎麼辦,民佐男?一直醒著不睡嗎?」
「也不能就這麼耗著。」
「要是誰都信不過的話,那麼像那個攝影師一樣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才是正確的選擇哪。」
河原崎打了個大哈欠說:
「不管怎樣,我先睡會兒去。」
「睡會兒?那個房間嗎?」
「是啊。」
「反正都是要睡,不如睡在這裡吧,還安全些。」
「和屍體睡在一個房間裡?你還是饒了我吧。」
「但是……」
無視瓜生的勸阻,河原崎又打了個大哈欠,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圓桌。
「靠著房門睡的話,就沒問題了吧。要不我就找個東西把門頂上唄。」
8
內海篤志醉了。
他在強烈的疑心病作用下,已經把自己關在了那間屋子——第9號收藏室——裡多久了呢?
當他發現門裡沒有鎖時,便把房間裡的鐘表陳列櫃移到了門前,製造了一道堅固的屏障。這樣一來,誰都無法偷偷進來了。要是有人膽敢砸碎門上的磨砂玻璃強行闖入,那到時再大聲呼救也來得及。只要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不是一夥兒的,那多少可以保證自身的安全……
沒問題的,這樣做就沒問題了——他不停地這樣重複著,想說服自己。
但內心的恐懼還是無法消解,這是那種和犯下如此惡行的兇手身處同一屋簷下的恐懼。還有對讓心中一直縈繞著不安的這座館內的那個東西——或者可以把它稱為棲息在這裡的來歷不明的什麼玩意兒——的恐懼。雖然他已知道,那個降靈會上發生的事情完全是故弄玄虛,但他對這些超自然物質的恐懼之心卻無休無止。
為了逃避種種恐懼感,他把剩下半瓶左右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大概是由於精神狀態不太正常的緣故,他覺得本應已喝慣了的酒味兒與平時大不相同。不是好喝不好喝的問題,而是該怎麼講,對了,感覺就好像流進胃裡的液體完全不是酒。
與這種不協調感相反的是,他一反常態地陷入了爛醉之中。
這絕不是令人愉快的酩酊,倒不如用「噩夢一般」來形容更為恰當。
倒在大廳裡的那個學生慘不忍睹的屍體、飛濺到四處的血與肉塊的顏色,在他搖移不定、扭曲旋轉的視野中晃來晃去、若隱若現。這讓他不顧形象地哀鳴,並且不得不雙手捂著眼睛,撲倒在地板上。
當神智恢復時,他感覺到有一種連續不斷的細碎聲音震動著屋內的空氣。這聲音與無表情地銘刻時間的鐘表齒輪聲不同。
起初,內海以為是波浪的聲音。
他生長在一個瀕臨日本海的海濱小城,從小就在離沙灘很近的家中聽著海浪拍岸的聲音入眠。這聲音令人懷念、讓人心安……
(波浪?)
啊,不對。
一定是錯覺。這裡不是海濱,而是鎌倉的山裡。
是雨,這是雨聲。外面下雨了,而且還下得相當大。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已經沒印象了。是剛剛才開始下的?還是在更早些的時候?如果用現在爛醉如泥的頭腦去思考的話,可能會認為這雨從他們進入「舊館」時起就一直在下了。
不一會兒,內海橫躺在了地板上。
他手腳麻木,意識模糊。因為無法安靜下來,他開始在地板上滾來滾去。時不時響起的轟轟雷聲,將他的思緒帶回了小時候去鄰鎮看焰火大會的夜晚,又倏的讓他彷彿聽到前幾天搖滾音樂會上吉他獨奏發出的爆音。這時——
不知報時的鐘聲敲響了多少次之後,他的部分意識才回到現實之中。
他憤恨地瞪著擺在陳列櫃裡的鐘表。這個資料室裡收集的都是明治時期製造的日本製室內鐘錶,不過它們都已經無法正常敲響了。房間裡唯一還在走動的鐘,是掛在房門旁邊的掛鐘。那個鐘的指標現在正指向正午。
內海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他靠牆而坐,伸手去抓倒在地上的酒瓶。瓶子已經空了,他便粗暴地把它扔了出去,順手開啟水桶的蓋兒,直接對嘴兒就喝。這樣,他的意識才又清醒了些。
(還有一天多呢吧?)
他真想大哭一場。一想到不得不在這裡一直待到二號下午六點,他就覺得自己還不如干脆讓惡靈之類的附身了算了。
他一邊用後腦勺咚咚地撞著牆,一邊拿起放在身邊的單反相機。
用慣了的相機手感沉甸甸的,讓他煩亂的心情略微平復了一些。他瞄著取景窗,對準門前的障礙物按動快門。閃光燈發出亮光的瞬間,恰好一聲雷鳴響徹四方。
照完這一張後,這卷膠捲剛好用完。他把開始自動倒卷的相機放在膝蓋上,取下黑色皮革製成的軟相機套,準備更換膠捲。
這時,內海突然察覺到了一個奇怪的事實。
(什麼啊,這是……)
這是怎麼回事?內海搞不清狀況了。
怎麼回事兒啊?為什麼會這樣?
他首先想到的是,也許是因為自己喝醉了的緣故。他使勁地眨了眨眼睛,再次仔細觀察,沒錯,啊啊,果然這是……
吱啦吱啦吱啦……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一絲細微的聲音。既不是鐘錶的聲響,也不是屋外雨聲,而是彷彿悄悄潛入雨聲和鐘聲之間的另一種別的什麼聲音。
內海輕輕放下相機,環視室內。顯然這裡除了他自己之外別無他人。頂住房門的障礙物也沒有什麼異樣,陳列櫃裡的鐘表們依舊靜止不動,四周的牆壁也……不對!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面右首邊——江南用作寢室的8號房那邊——的牆上鑲嵌著一個馬賽克大鐘。安裝在大鐘錶盤上的指標,直到剛才為止還紋絲不動,但它現在居然開始慢慢轉動了。
內海急忙揉了揉眼睛,仔細地又看了幾遍。看上去這不是幻覺,指標的轉動沒有停止。
「什麼啊!喂,喂。」
他覺得有些毛骨悚然,發出了微弱的聲音。因為喝醉了,所以他舌頭打結得厲害。
「為什麼,突然……」
過了一會兒,指標停在了羅馬數字v處,同時微微響起了一聲「哧」的金屬聲,隨後……
內海目瞪口呆,身體僵硬。
大鐘附近出現了筆直的裂縫。接著,一個寬一米多、高不到兩米的長方形像是從牆壁裡浮現出的一般,開始向這邊移動。
「啊,啊……」
內海想站起來,卻因腿腳麻痺而動彈不得。他就用後背抵著牆,伸開雙臂,想方設法地試圖站起身來。
像門一樣開啟的長方形「牆壁」那邊,出現了一個裹著黢黑「靈衣」的人。他頭上戴著兜頭帽,臉上(啊,就像小梢說的那樣)戴著煞白嚇人的面具。半月形的眼睛,上吊的嘴角……
(是這個傢伙!)
內海微弓著身子緊緊貼在牆壁上,極度的恐懼使他無法移動半分。
(是這傢伙殺了那兩個人!)
面具殺手那戴著白色手套的右手裡,拿著一個暗金色的四方形兇器。是一座鐘,是一座帶提把的提燈型室內鍾。他一認準是內海,就改用雙手把鍾高高舉起猛撲了過來。
內海雖然想逃,卻腿腳發軟。
他踢開相機,一頭栽了下去,下巴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他被兇手那步步進逼的腳步聲嚇得渾身發抖,不顧一切地在地板上亂滾,同時拼命地從喉嚨裡擠出聲音高呼:
「救命!」
兇器從兇手手中飛出,向著正在高喊的內海頭上劈頭砸去。
「救命啊!」
正中目標。
喊聲瞬間中斷,變成了含混不清的呻吟。地板上到處都是飛濺的紅色鮮血,還有被砸壞的鐘的碎片……
面具下兇手那雙壓抑著感情的雙眸瞥了一眼渾身劇烈抽搐的可憐攝影師。在確認了掛在房門旁邊的掛鐘所顯示的時間為十二點二十八分後,兇手轉而開始了下一步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