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意識從令人難受的黑暗底層漂浮上來時,等待他的果然還是黑暗。
一片漆黑。
睜開眼睛,不管怎麼用力眨,也還是什麼都看不見。他舉起右手在眼前晃了晃,別說輪廓了,就連自己的手在那兒都看不到。
他仰面躺著,背後感受到的是又冷又硬的地板。
(這是……哪兒啊?)
在被乳白色霧靄籠罩的心底,江南孝明問著自己。
(我在幹什麼?)
脖子後面——後腦下方,鈍痛傳來。他想用力坐起身來,但一施力,那疼痛就如同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生物正在後腦築巢一般動了起來。從脖子到肩膀、耳朵,乃至穿過頭骨來到腦部,全都一跳一跳地疼。
江南低聲呻吟了一聲,放棄了。
他過了一陣才想起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感覺記憶好像一條沒有形狀的阿米巴蟲,在腦中合著疼痛的節奏,有規律地收縮,好一會兒才緩慢地凝固成型。
(對了……)
為了尋找從房間裡消失的小梢,瓜生一個人前往「鐘擺間」,而江南自己則是等小早川平靜下來之後才追了過去。接著——
他在那裡發現了瓜生的屍體。
瓜生的頭頂已被敲碎,倒在起居室的書桌前,右手緊緊捏著八音盒裡的照片。江南覺得他拿起那張照片,是想在臨死前留下什麼資訊——
「對啦。」
他低喃一聲。頸後的鈍痛再次擴散到周邊。
兇手是突然從他背後發起攻擊的。
他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回頭看一眼兇手的樣子,意識就在遇襲的下一瞬間被黑暗吞噬了……
那麼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應該就是原來的那間屋子吧。
難道兇手只想把我打暈,而並不想要我的命?他就這麼關了燈,跑了?
江南轉了轉眼珠,瞅瞅左右,依舊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他強忍著疼痛,慢慢支起了身子。
通過手上的觸感,他判斷出地板上沒有鋪地毯,而剛才那間起居室裡是鋪著地毯的,由此可見,這裡至少應該和剛才不是同一個地方,不過——
意識到底喪失了多長時間呢?他覺得好像只有幾分鐘,但又覺得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
江南摸了摸口袋,但那塊懷錶已經不在了。是自己被打倒時,掉到什麼地方去了吧。
他再次看了看四周,想著就算有夜光鐘的指標發出的光也好,但連這也沒有。總之,這個房間裡完全沒有任何光源,他被真正的黑暗包圍了。
他開始手腳並用地在地板上爬行、摸索起來。
不一會兒,他摸到了牆壁。牆上沒有貼桌布,而是滑溜溜的,上面還有一些縱橫交錯的淺溝,看來是貼著瓷磚的牆。
他雙手扶著牆站了起來,不一會兒摸到了一個像是電燈開關的突起。但是,按了幾下也沒反應——是停電了,還是電燈壞掉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像愛倫·坡寫的那本有名的恐怖小說裡的主角一樣,在黑暗中貼著牆走了起來,最後他終於弄清了自己身在何處。
這是「鐘擺間」的盥洗室,位於起居室裡側那扇門後。
他摸到一個大洗手池,前邊倒著一座摔壞的座鐘。他光著腳前進,幾次踩到散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疼得叫出了聲。
這屋子共有兩扇門,一扇通向浴室和廁所,所以可以開啟,但燈還是無法點亮。
另一扇門通向起居室,但這扇能走出去的門卻緊閉著。並不是因為門上了鎖(一般盥洗室是不會設計成從外邊上鎖的),而是有人用什麼重物從外面堵住了門。他用身體撞了幾次,門卻紋絲不動。
雖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但毫無辦法逃脫,恐怕只能在這裡乾等著有人前來搭救自己了。
江南茫然不知所措,把後背靠在牆上。
全身已被汗水浸溼,喉嚨幹得要命。他摸索著來到洗手池前,擰開龍頭,水雖然流了出來,但水裡全是鐵鏽,無法飲用。
脖子後面還是很疼,他把頭伸到水龍頭下用水衝了衝頭,疼痛似乎有所減輕。但緊接著,又是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
他坐到地板上,背依舊靠著牆。擴散至全身的無力感慢慢變成了麻痺,頭腦中再次出現乳白色的霧靄。
從房間裡消失了的小梢怎麼樣了?留在大廳裡的小早川沒事吧?瓜生右手捏著的照片是什麼意思?
江南已經無法仔細思考這些問題了。不一會兒,他的意識又再次滑落深淵,重新陷入剛才的黑暗之中。
在這之後,他覺得自己有過幾次短暫的清醒,但每次睜開眼睛看到的總是深深的黑暗。在沉睡中,他彷彿做了許多夢,夢超越了現實中的時間與空間,夾雜著各種影像、聲音、臭氣和觸覺,反覆折磨著江南那顆疲憊的心。
「喂,江南君,振作些!」
當聽到這親切的聲音時,江南覺得自己依然還在夢中未曾醒來。想起這個聲音的主人的臉很容易,但實際上這人現在不可能在自己身邊——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江南君,喂,江南君!」
(怎麼回事?)
有人在拼命搖晃自己的肩膀。耳邊傳來了他呼喚著自己名字的聲音。
(這麼……迫切的聲音,這麼……)
江南慢慢睜開了眼睛,心想這個夢大概就要到此為止了吧。
「啊,呀,醒過來了!」
感覺到了光亮。眼前正是他那張焦急地注視著自己的臉。
「啊……」
(這不是夢。)
「島田……先生?」
(得救了……)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就好。傷到哪兒了沒有?」
「島田……鹿谷先生……」
江南顧不上擦去奪眶而出的淚水,只是反覆地叫著他的名字。
2
面對江南所提出的「您怎麼到這裡來了」的問題,鹿谷回答道「詳細情況過會兒再說」,然後拉著江南的手扶他起身。
「沒問題吧?能走嗎?」
「能。」
脖子上的疼痛已經消失,感覺頭腦似乎也清晰了許多,但因為口乾舌燥,再加上餓得胃疼,導致渾身無力,而且被玻璃碎片扎破的腳底也很難受。
江南看了看四周。
果然,自己是被關在了「鐘擺間」的盥洗室裡。剛才被從外面堵住而無法推開的門,現在已經開啟,起居室裡的燈光照了進來。
江南想知道這屋子的燈為什麼不亮,抬頭看了眼天花板。燈罩已經破損,裡面的燈泡碎了。洗手池上的電燈也被弄壞了,怪不得不管怎麼按開關,燈也不亮呢。浴室和廁所裡的燈肯定也是這樣吧。
他穿好拖鞋,由鹿谷扶著來到起居室,那裡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伊波紗世子,另一個是沒見過面的矮個子小老頭。兩個人都面色蒼白、滿臉是汗,看著這邊。
「我先抓緊解釋一下情況吧。」鹿谷說道,「因為有點兒事要辦,我前天就到這裡來了。今天下午,田所先生——」他指了指那小個子男人,接著說,「看到大門口地上有血跡,跑來告訴了我和伊波女士。我們過去一看,血跡從‘舊館’入口開始一直連續不斷。我們知道肯定出事了,就趕緊開啟鐵門衝進來了。」
「看見屍體了嗎?」江南問。
鹿谷「嗯」地點了點頭,繼續說:
「中間大廳裡有具蓋著毛毯的男屍,伊波女士說他叫渡邊,是個學生。我們先發現的是他,然後就讓田所先生立刻去報警了。」
「其他的屍體呢?」
「寢室床上有一具女屍。據說是樫小姐,她也是w大學的學生。我們發現的只有這些。」
「只有這些?」江南瞠目結舌,「河原崎君和內海先生的屍體呢?在資料室裡吧。」
聽到這話,鹿谷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說「沒有」。
「河原崎……河原崎潤一嗎?是那群學生中的一個吧。內海是誰?」
「是稀譚社的攝影師,內海篤志先生。」
「唔。」鹿谷使勁地揉了揉他那滲出了汗珠的鷹鉤鼻子,「大廳裡扔著一個筆記本,上面總結、整理了你們進來後發生的每件事情,像個時間表,那是你寫的吧。」
「是。」
「我大致掃了一眼,大體上明白了這裡發生了什麼。資料室也全去看過了。但是,雖然本子上寫著河原崎和內海的屍體在3號和9號房間,可實際上卻不在。不過那裡還是留下了類似殺人現場的痕跡。」
江南沉默了一會兒。
「那鹿谷先生,小早川先生呢?他在什麼地方?」
「是說《chaos》雜誌的副主編吧?哪兒都沒有看到他。」
「不會吧……」
「我們三個人把整座房子都檢查了一遍。到處一片狼藉,鐘錶全被砸毀,大廳那邊的天窗也都砸碎了,像是有人想從那裡逃出去。不過,只發現了剛才說到的兩具屍體。最後來到這個房間,才發現了你。」鹿谷說著,揚起下巴指了指江南被關起來的盥洗室,「那扇門剛被鋼琴和裝飾櫃堵得嚴嚴實實的,我覺得奇怪,搬開一看,原來你在這裡。」
「但是,那樣的話……」
究竟是怎麼回事?所有的疑問一齊湧上心頭,煙花般的炸向四面八方。
鹿谷的視線片刻不離地盯著江南,讓他有些不舒服。江南像是想要避開他的視線似的,扭頭看向室內。這時,他才終於注意到,倒在桌前的瓜生的屍體,消失了。
「屍體……」
「嗯?你說什麼?」
「瓜生君的屍體,不見了。」
「瓜生……瓜生民佐男嗎?他也被殺了?」
「就在那兒——」
江南指著地上,突然朝著書桌那邊走了過去。
他一直放在兜裡的倒三角形懷錶,掉到了面前的地板上。錶蒙子上的玻璃已碎,指標脫落,表已經徹底壞了。
「我趕過來時,他就倒在那裡,頭被砸破,仰面朝上,已經停止了呼吸……右手還捏著張照片……」
「照片?什麼照片?」
「裝在音樂盒裡的照片——啊,就是那張!」
一張折彎了的照片,掉在翻倒的椅子下面,位置很是隱蔽。鹿谷立即走了過去,為了不讓自己的指紋沾到照片上,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塊手帕,隔著手帕拾起了照片。
「這是永遠和由季彌吧?」
「這是小姐十四歲生日那天,老爺拍的照片。」紗世子探頭看了看鹿谷手中的照片說道,「的確是一直放在音樂盒裡的。」
「出了什麼事,江南君?」鹿谷把照片輕輕放到桌上後,迅速轉過身來,向著江南發問,「你的筆記只寫到昨天下午你們發現河原崎潤一的屍體為止,之後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你能告訴我嗎?」
「警察還沒來嗎?」
「這個啊,通知倒是通知了,但因道路被颱風損毀,現在正在修復,所以看樣子不能馬上過來了。真是的,偏挑這個時候……」
江南按照鹿谷的要求,講述了後來發生的事情。雖然他很努力地想要儘可能言簡意賅地講重點,但實際上,他對此很沒把握,因為他的頭腦依然處於混亂當中。
「你大概是幾點在這裡發現瓜生君的屍體的呢?」
聽他講完大致情況之後,鹿谷立刻問道。
江南想了一下,說:
「我記得我把小早川先生留在大廳,離開的時間是凌晨一點鐘,所以應該是一點五分左右。」
「你遇襲是在什麼時候?」
「稍微過了一陣兒。我正拿著瓜生手中的照片端詳時,被人從身後襲擊了。」
「噢——那正好是我們在鐘塔書房裡的時候。」
鹿谷說著,看了看站在旁邊的紗世子。她一副老老實實的樣子,深深地點了點頭。
「然後,兇手就把失去知覺的你關進了盥洗室,對吧?」鹿谷快速地摸了摸自己的尖下巴,用嚴厲的聲音沉吟道,「問題在於這之後啊。」
「那邊那個房間已經看過了嗎?」
江南發現通往寢室的門還關著,就問了鹿谷一句。鹿谷「嗯」了一聲,歪頭看了看那邊,說:
「沒,還沒去,那是什麼房間?」
「是寢室。」站在一旁的紗世子答道,「十年前,小姐自殺的房間。」
「噢?!那可……」
鹿谷一路小跑著向那扇門走去。江南、紗世子緊隨其後。一直站在牆角一言不發的田所也戰戰兢兢地跟了過去。
寢室內的樣子與剛才相比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消失的人們不在這裡,亂丟在地板上的鐘表以及放在床那邊的輪椅的位置也跟江南剛才看到的一樣,沒有變化。
「這個是法國枕式鍾吧?」鹿谷走近一座被砸壞的鐘,彎下細長的身子,卻又徐徐地轉過頭看向紗世子那邊,問道,「這也是一百零八座鐘中的一個嗎?」
紗世子點點頭。
「這個兇手究竟跟鐘錶有什麼仇呢?」鹿谷意味深長地說道。
「那座鐘的底座上沾有類似血跡的痕跡,附近的地毯上也有,」江南指著那邊說,「是在進來後的第二天下午,為尋找光明寺女士而來到這裡時發現的。」
「就是寫在了本子上的那件事吧——嗯,的確像是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