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谷直起腰來,又把這間屋子仔細地看了一遍。這個房間就算點了燈也十分昏暗。
「那扇門後是個大壁櫥。」
江南介紹道。兩扇茶色的門並沒有嚴絲合縫地關好,可以看到黃色的光從寬約幾釐米的門縫中漏了出來。
這時鹿谷好像預感到那裡有什麼正在等著他似的,濃眉一挑,像是要說些什麼,使勁點了點頭,徑直走向房間深處。
不一會兒——
跟著鹿谷進到大壁櫥裡面的江南,在這裡見到了那個東西,那個他確信存在於這座館的某處地方,並且一直盡一切可能想找到的東西。
地板的角落裡開了個口子,是個邊長約莫七八十釐米的四方形洞口——這就是連線「舊館」內外的秘密通道入口。
3
向洞中望去,當發現了一段一直伸延到地下的陡直樓梯後,鹿谷的動作變得頗為謹慎。他向上拽著朝下開啟的門狀入口蓋子,朝站在大壁櫥外看著裡面的紗世子招招手,說:
「您看這邊。」他指著和地板上其他部分一樣貼著黑色木製薄板蓋子的表面繼續說,「你看,上面有孔,一定是用來開啟這個入口蓋子的鎖孔。您對這個有印象嗎?」
她一看,在蓋子邊上有個直徑兩三釐米的圓孔,孔裡伸出了一根黑色鐵棍的棍頭。
「這是……」紗世子緩緩地搖了搖頭,「居然有這種東西,我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
「我想,這大概是在增建‘新館’時安裝的。而那邊資料室牆上的暗門,則顯然是在‘舊館’興建時就已經設計好了的。」鹿谷注視著蓋子上的「鎖孔」,說,「和這個相同的鎖孔,我來到這裡之後,已經看見了兩個。您知道的吧,伊波女士。一個是在骨灰堂的地板上,另一個是在鐘塔的機械室裡,那個給鐘塔上發條用的螺絲孔。您怎麼看呢?」
紗世子膽怯地點點頭,好像很害怕鹿谷想要由此推匯出的答案似的。鹿谷不給她反應的機會,一股腦地說了下去:
「也就是說,上發條用的發條鑰匙,就是用來開啟這個蓋子的鑰匙。是不是可以這麼認為呢?」
「怎麼可能……」
紗世子面色蒼白,再次輕輕地搖了搖頭。
「如果像江南君說的那樣,被殺的瓜生君手裡緊緊捏著剛才那張照片的話……」鹿谷用嚴肅的口吻繼續說,「那就是說他想在臨終之前,用最後的力氣傳達一個資訊。他的意思很可能就包含在這照片裡。照片上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永遠小姐,她十年前已經去世了。也就是說……」
「怎麼可能,這種事……」
「根據江南君的記錄,‘舊館’裡的第一起殺人事件發生在三十一日午夜十二點左右。那天晚上的事您肯定還記得吧。我們三人從鐘塔裡的書齋回來時,看了眼三樓由季彌少爺的房間,當時他不在屋裡。」
「難道……」
「總之,進去看看吧。」鹿谷看了看腳下的臺階,問道,「江南君,你能一起下來嗎?」
江南用力撐著疲憊的身子點點頭說:「可以。」
四人走下臺階,點亮了燈,看到一條長長的隧道式通路一直伸向遠方。鹿谷走在最前邊,其他人排成一列依次前進。隧道盡頭又出現一段臺階,上了臺階,他們走進了一個漆黑的地方。
藉助隧道那邊透過來的光,勉強可以看清四周的情況。這是一間狹窄的屋子,四周的牆壁似乎都是用石頭砌成的,感覺潮溼的黑暗中漂浮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臭味。
「果然!」鹿谷的聲音響起,「這裡是骨灰堂。」
黑暗中燃起了一團小火苗,是鹿谷用他戒菸煙盒裡裝配的打火機打著的。他從牆上的壁櫃裡拿出了一根蠟燭,點燃,舉過頭頂,照亮室內。
只見三口石棺並排放置。
江南心想,既然叫骨灰堂,那麼每口棺材中都應當安放著一個骨灰盒。一個是古峨倫典的,一個是永遠的,還有一個是……正想到這兒,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最右邊的棺材縫裡夾著一塊黑布似的東西。
「鹿谷先生,你看那個!」
江南抬手指著那邊說。
「嗯?」
「那個,那口棺材那邊,有個什麼東西,從裡面露出來了。」
「哪個……啊!」
看到它之後,鹿谷立刻讓紗世子開啟了骨灰堂的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外面的光照了進來。鹿谷把蠟燭交給江南,走向那口石棺。
「請允許我把棺蓋開啟,可以吧,伊波女士。」
沒等紗世子答覆,鹿谷已彎下腰去將雙手放在棺蓋的邊上,把蓋子向旁邊推開。石頭與石頭之間摩擦產生的聲音震動著狹窄的靈堂內那停滯的空氣,今人不禁毛骨悚然。隨後——
「啊!」一看到放在棺內的東西,江南不禁驚叫出聲,「新、新見小姐……」
只見棺材裡面,是新見梢的屍體。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彷彿眼球都要掉出來了,慘白的嘴唇痛苦地扭曲著……滿是瘀血的浮腫的臉上,已絲毫見不到她生前那副像小狐狸一樣活潑伶俐的神態。棺材縫裡露出來的是她身上穿著的黑色「靈袍」的下襬。
她是不是也發現了大壁櫥內的入口,穿過通道逃到這裡,結果被兇手殺死了?或者她是在「舊館」裡被殺的,之後兇手把她搬到了這裡?
「這口是永遠小姐的棺材吧?」
鹿谷問紗世子。屍體腳旁,有一個像骨灰盒的東西放在棺材底部。
「另外兩口也應該開啟看看。」鹿谷說道,「江南君,能過來幫下忙嗎?你開那頭。」
「好的。」
不一會兒,兩口棺材全被開啟了,江南再一次想要尖叫。裡面果然跟預料中的一樣,除了骨灰盒外,各有一具令人慘不忍睹的屍體。
江南開啟的左側棺材中是一具近乎全裸的女屍。一看見她臉上獨特的濃妝,立刻就知道是光明寺美琴。
她身上只穿著內衣,裸露的肩膀、胸部、腹部及其他部位的皮膚都已變成汙濁的暗綠色。只看臉部的話,除了妝花了幾處之外,她的樣子和生前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她身上那股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水味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讓人想吐的屍體腐敗的氣味。
(她是被殺的。)
江南那空蕩蕩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低聲呻吟著,向後退了幾步。
(第一天夜裡的那個時候,她到底還是……)
鹿谷開啟的中央棺材裡放著一位老人的屍體。這個身穿茶色和服的老頭是誰呢?江南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不過——
「啊,野之宮先生。」
聽紗世子這麼一喊,江南也想起來了。
對啊,這是那個老頭,野之宮泰齊。第一天,江南他們往「舊館」走的時候,那個追過來的滿臉皺紋的老人,那個用嘶啞的聲音對著他們狂吼「快從這裡滾出去」的占卜師。
「這算什麼事兒啊。」鹿谷失望地嘆了口氣,「這個老人真的看到‘死神’了嗎?恐怕他看到的死神就是出入骨灰堂的兇手,所以他才……」
「不得了啦!」
這時,從敞開的大門外傳來田所那粗重的聲音。他不知什麼時候一個人出去了。
「快過來!」
鹿谷、江南和紗世子一齊急忙向外飛奔而去。田所站在離骨灰堂入口有五六步遠的地方,一看到他們三人跑了出來,就指著後院那邊說:
「那邊,有個人!」
外面陽光炫目耀眼,萬里無雲的晴空下,石頭砌成的黑黢黢的鐘塔聳立其中。在它旁邊——對面左手邊外牆附近,有個人俯臥在那裡,周圍的荒草像是要把他埋沒。只見他身上穿著一件黃衣服。
「福西君?」鹿谷叫了起來,「那不是福西君嗎?!」
4
鹿谷衝到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男人身邊,連聲呼喊著「福西君」,同時跪了下來。
福西這個名字,江南當然也知道。
福西涼太,他和瓜生、河原崎同是w大學超常現象研究會的會員。
起初準備參加這次特別企劃活動的成員裡也有他,但後來他因有急事沒來。同時,他也是十年前和瓜生一起挖那個陷阱的人。這個福西怎麼會與鹿谷相識?還有,他又為什麼會倒在這個地方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搞不清楚的事情依然很多。
此時已近日暮,太陽已西斜至右側遠方連綿的群山之上。鐘塔在夕陽的照射下,投映出狹長的影子。
江南默默地仰頭注視著鐘塔。
從這裡正好能看到傳說中的「沒有指標的鐘盤」的正面。他跟著鹿谷,沿塔身左側繞到後面,看到深褐色的牆上佈滿了一個一個的小窗戶,二層以上的窗前都有一個小陽臺。
說不定,他——福西涼太——是從這些窗子中的某一個摔下來的吧。
江南這樣想著。
是不小心墜落的,還是……
疲勞加上飢餓,可能也有受到強光照射的原因吧,江南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他沒有預兆地搖晃了一下身子,感覺眼前的景物扭曲得彷彿是透過高度近視鏡所看到的那樣,在出現了色差的視野中的角落裡,突然有個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他揉揉眼睛,斷線的意識集中在了那裡。
那是位於鐘塔石牆上第三層的一個窗戶,從開啟的窗子裡露出了一張臉,那是……
(那個少年!)
江南想把看到的告訴鹿谷,於是強忍著頭部的暈眩,正準備走過去時——
「田所先生!」鹿谷衝著守在一旁的小個男人大聲喊道,「快叫急救車!」
「還活著嗎?」
「還有氣兒。你跟他們說請火速趕來!」
「不過就算這麼講,可現在路全毀了,救護車也過不來呀,就連警察也還沒來呢……」
「不管怎樣,總之現在情況緊急。你跟他們說要爭分奪秒搶救傷者,拜託他們儘可能快點兒過來。」
面對還在糾結著的田所,鹿谷氣急敗壞地下起命令來:
「聽見沒有!快去找人!」
「啊,知道了。」
田所向著鐘塔的那一面跌跌撞撞地跑走了。鹿谷站起來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再次蹲到了福西身邊。
「你別死啊,福西君。」
「不用把他搬到屋裡去嗎?」江南在鹿谷身旁屈身問道。
鹿谷垮著臉搖搖頭說:
「還是讓他原地不動比較好。他好像摔傷了頭部,大概是從那上邊掉下來的……」
他仍跪在地上,目光朝塔上一掃。順著他的視線,江南也向上看去,而那個少年的身影已從剛才三層的那扇窗裡消失不見了。
「真是萬幸,因為下雨地面鬆軟,不然的話……」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我想想……弄點兒冷水、毛巾,還有毯子吧——哎呀,伊波女士呢?」
聽他這麼一說,江南也看了看四周,空曠的院子裡看不到紗世子的身影。難道她還留在骨灰堂那裡嗎?
「她去哪兒了呢?」鹿谷不安地蹙著眉頭,「難道,是去他那兒了……」
「由季彌少爺!」
正在這時,兩人頭頂上傳來紗世子呼喊古峨家當代少主人的聲音。江南立刻想到聲音來自剛才那個視窗。
「由季彌少爺……」
鹿谷和江南同時站起身來,仰望高聳在眼前的石塔。
「伊波女士!」
鹿谷大聲喊道,但不知她是否能聽得見。
「啊,請您……」上面斷斷續續傳來悲慼的喊聲,「……由季彌少爺,不行。不可以,不要這樣做啊……」
鹿谷暗叫一聲「壞了」,隨即把身上的夾克脫下來蓋在福西身上,猛然向著剛才田所離開的方向衝了出去。自己是應該跟過去,還是應該留下照顧傷者,江南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去追鹿谷。
他們轉到鐘塔的那一面,找到一扇看上去像是後門的門,闖了進去。穿過兩道開著的門,來到了塔內寬敞的通頂大廳裡。
鹿谷朝著設在正面牆壁處的樓梯口跑去,那樓梯很陡,幾乎與地面垂直。而江南全速跑到這裡已是上氣不接下氣,這時眩暈感再次襲來,令他跪倒在地。
「由季彌少爺!」上邊又傳來紗世子的高聲呼喊,「不要這樣,快回來!」
慌亂的腳步聲在他們頭上響起。
往上一看,發現在高高的樓梯頂部,有一個白色的人影正快速地沿著樓梯向上衝去。是那個少年——古峨由季彌。不一會兒,紗世子追了上去。當兩人消失在第四層時,鹿谷剛爬到第二層。
江南好不容易站起身來,卻再也沒有力氣去爬樓梯追鹿谷。他靠在入口旁邊的石牆上,邊調整著紊亂的呼吸,邊抬頭仰視著天花板。
在這個看上去足有十多米高的天花板上,中央開了一個長方形的洞。他首先想到的問題就是這個洞是做什麼用的呢。說起來,記得鹿谷曾提到過「鐘塔的機械室」,那上面是不是就是那個房間呢?
「由季彌少爺!」紗世子的聲音更大了——大概是從洞口的那一側傳來的,「快停下來,由季彌……」
話音一斷,轉變成為驚聲尖叫。
隨著「咣噹」一聲巨響,一個白色物體驟然從江南正在望著的洞口掉了下來。
「啊!」
江南大叫起來。正從三樓跑向四樓的鹿谷也不禁迸發出驚叫。
微暗的大廳裡,頭朝下直直墜落下來的軀體,正是那個少年。他身上依然穿著那件白色的睡衣,那件眾人到達那天,他出現在「新館」大廳時穿的睡衣。
眨眼之間,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那少年以雙手大幅伸向左右的姿態砸落在紅褐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江南束手無策,只能呆呆地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大廳裡再次一片死寂,而江南耳中依舊迴盪著那少年墜下來時發出的臨終呼喊——
姐姐!
——他這樣呼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