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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十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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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和母親說倉庫人偶的那件事。最終,我不願讓母親為我操心而選擇了沉默。

搬至此處已經將近三個月了。

對母親來說,離開長期居住的故鄉,與我來到此地,心中應該是非常不安的。雖然無須擔心眼前的生活,但不管怎麼說,母親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一個推心置腹的朋友。

最近,母親開始重拾三味線,看起來總算習慣了這裡的新生活,但依舊沒有什麼朋友。母親說,雖然與鄰居有泛泛的交往,不過,她也能從一些細枝末節感受到外人對我家的偏見。

「因為你爸爸是個怪人。」她經常這樣抱怨,「而且還是那種死法,難免……」

父親生前的確被人毫不客氣地稱為「人偶館的瘋子」。瘋子自殺後,與其分居兩地的獨生子和他不知為何姓氏都不一樣的「母親」遷了回來。而且,年過三十、孤身一人的兒子也不出去工作,日復一日待在家裡無所事事。

這確實是適合街頭巷尾議論的話題。

因此,我不忍再告訴母親那件奇怪的事情。

母親絕非堅強的女人,相反,我覺得她有一顆極其脆弱的心。

她把我當作自己已故的親生兒子的「轉世」,一心疼愛、撫育我。我覺得這並不能證明母親的堅強,恰恰相反,她通過這樣的方式找到了精神寄託,才得以度過自那以後的人生。

十年前,池尾父親死的時候也是如此。母親緊緊偎著他的遺體,號啕大哭。她牢牢握住我的手,凝視著我的臉說道——

還好有想一在。沒關係的,反正有想一在。

母親肌膚潤滑,以致感覺不出她已經五十四歲了。在住院期間,前來照顧我的母親經常露出明朗的微笑,藉此來鼓勵我,直到現在還是這樣。

可是——

我知道,她偶爾也會露出茫然呆滯的眼神。

她也在漸漸衰老,也會憂心忡忡。

她……

我以畫家自居,卻從沒有為自己作品的問世做出努力。況且,我體弱多病,無意結婚,自然無法讓她有機會三代同堂。如此一來,我能為她做的,至多不過是不讓她過度操勞而已。

所以,我決定絕口不提人偶的事,只是託母親修理一下正房和洋館之間那道門的鎖。當時,我跟她說了倉谷尋找倉鼠的那件事。

「你嚇了一跳吧?」她說著,旋即天真地綻放出笑顏。

(儘管如此……)

我獨自思索著。

(究竟是誰做出那種惡作劇呢?)

從理論上說,嫌疑人顯然就是綠影莊的房客們。我認為多半就是這樣。

其中,最可疑的應該還是倉谷吧?他說倉鼠跑了,但那也許只是藉口。

其他人呢?

辻井雪人當然也有可能,就算盲人木津川伸造不太可能,管理員水尻夫婦之中的某人也有嫌疑吧?

但無論「真兇」是誰,他為什麼做那種事呢?潛入倉庫,把其中一個模特兒人偶弄到椅子上,胡亂塗抹如血液般黏稠赤紅的顏料,就惡作劇來說,不是太過分了嗎?

總不能去找他們直接詢問這件事吧?也沒嚴重到要警察介入的程度。

到底是誰幹的呢?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還是鎖上倉庫的門比較好。

我立即趕往鎖店,買了一把堅固的荷包鎖。

母親發現倉庫的門上掛著鎖時,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我只是解釋說「小心駛得萬年船」。

2

彼岸花盛開了。

這種別名「曼殊沙華」、「死人花」的花,在內庭的一角怒放。

一如七月搬來時那樣,這個家的院子——前庭也好,內庭也好——都沒有特意修剪。母親只是偶爾打理一下正門和外廊附近的植物。

母親也曾提起請園藝師來打理院子,但我主張任其自由生長就好。可能由於父親生前就任其荒蕪,我覺得這個猶如黑暗森林般的院子,與這幢古老的宅邸最為相稱。

我坐在寢室外朝南的外廊上,抽著煙,發著呆,靜靜度過午後的時光。

秋意漸濃,繁茂的雜草逐漸枯萎。圍牆旁雜亂無章地種著柊樹、松樹等常青植被,庭園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棵粗壯的櫻樹。

(想必到了春天,就會綻放出美麗的櫻花吧?)

父親上吊之處的對面就是那片鮮紅的彼岸花。與整個庭園的黯淡色調形成鮮明對比,映入眼簾的花叢豔得格外搶眼。

正如它的名字那樣,花剛好在上月下旬開放。進入十月之後,花朵才會逐漸凋零。

濃綠筆直的花莖猶如自地面抽生而出般伸展著,放射狀的細小花瓣於花莖頂端綻放。

而「死人花」這一別名,則是因為它多生長在田野與墓地的緣故吧?

據說,有些地方也稱此花為「弒親花」,恐怕是因其含有有毒生物鹼的緣故。以前食物緊缺之時,好像有人食用其球形鱗莖。

我眺望著在瑟瑟秋風中搖曳著的一簇簇鮮紅花朵,不由連呼吸也隨著花朵的擺動變得有規律起來。突然——

……鮮紅的花。

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倏地動搖了。

……黑色的一雙……

……兩條黑色的線……

我慌忙閉緊雙目。

……猶如……

……猶如……巨蟒的……

在眼簾中殘存下紅色殘像的瞬間,我仿若看到舊時的風景。

3

自從倉庫的門上了鎖後,一切彷彿平安無事。

我依舊會在半夜醒來,依舊覺得某人、某物就在同一屋簷之下。這種「異樣感」喚醒了我。

但是,我已經想通了。我覺得那就是洋館某處、某人的動靜罷了,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反正鎖已經修好了,這也是我感到安心的理由之一。即使有人想做無聊(或者懷有某種惡意?)的惡作劇,他也進不了正房。

可是——

一週過後,在我身邊接連不斷地發生了可疑的事情,與以往的形式略有不同。

十月九日。星期五。

傍晚,我照例到「來夢」去。

母親下午就出了門。她每週有三天去練習三味線,分別是星期一、星期二和星期五。練完琴後,母親會與在那裡認識的朋友喝喝茶,天黑以後才會回家。

出門前,我把玄關的門鎖上了。

發生人偶那件事後,我變得神經質起來,以前在白天不鎖的玄關大門也會鎖上——不僅外出時,就連人在家中也照鎖不誤。

我和母親各有一把玄關大門的鑰匙,備用鑰匙放在廚房碗櫃的抽屜中。順便說一下,倉庫的鎖有兩把鑰匙,全部由我保管。

我出門前總要瞟一下信箱——郵遞員大致在三點半至四點之間過來。雖然並未與母親商量過,但確認有無信件成了我的工作。

說起送到我家的信件,大多是公共費用、保險費付款通知書或收據以及郵寄廣告等,幾乎沒有私信。今年夏天轉來幾封寄至舊址的暑期問候信件,但我覺得麻煩,連回信和遷居通知也沒有發出。

信箱就安裝在門柱上。我把右手伸了進去——我總是這樣用手摸一摸。

信箱裡既沒有明信片也沒有信件。我在空空如也的信箱裡只觸到了冰冷的物體。

「啊!」指尖劃過輕微的疼痛。我不由得喊了起來,抽出了手。

(什麼?!)

中指指尖受了傷,自指肚上綻出鮮紅的血滴。

我吃驚地看向信箱裡面。

(玻璃嗎?)

沒錯。就是玻璃。

長約五釐米的玻璃片被扔在信箱裡。細長的三角形碎片尖端劃破了我的指尖。

我邊用舌頭舔著傷口,邊伸出左手揀出了玻璃片。

(為什麼這種地方……)

信箱裡會混進這種東西嗎?怎麼可能呢!怎麼想都不該有這種事。如此一來……

我一邊將玻璃片扔進前庭的樹叢裡,一邊下意識地張望了一下。

(是誰幹的?是故意的嗎?)

不是隻能這樣考慮嗎?

有人故意把玻璃碎片放在信箱裡——他知道這家的人會伸手進去,很可能會因此而劃傷手指。

風吹樹鳴。

前庭樹木漸漸浸於暮色之中。我感到輪廓模糊的某種惡意,一陣令人作嘔的厭惡感襲上心頭。

4

「最近總髮生奇怪的事。」晚餐時,母親說道。這是在十月十二日——信箱裡出現玻璃碎片三天後。

「大概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吧,可是……」

一聽到「惡作劇」這幾個字,我吃驚地停住了筷子,抬頭看了看母親的臉。

「什麼怪事?」連自己都聽出說這話時,我的聲音十分緊張。

母親好像沒有察覺到我的這種反應,答道:「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過,今天早晨已經是第三次了吧……」

「是什麼樣的惡作劇?」

「玄關外躺著石塊。」

「石塊?」

「嗯。大概這麼大吧。」母親把雙手的拇指和食指搭在一起,圈成一個橢圓形,「一塊不小的石頭孤零零地擺在那兒。」

「在玄關的什麼地方?」

「就在開啟門兩步遠的地方。如果我沒有記錯,最早是上星期四吧?怎麼也想不到那種地方會躺著石塊,所以我早上出門取晨報的時候腳踩在上面,差一點兒摔倒。這本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前天和今天早晨,在同一個地方,又發現了類似的石塊。」

「就這個?」

「嗯,是的。」母親一面往茶壺裡倒著熱水,一面說道,「是不是很奇怪呀?又不會是自己滾過來的,怎麼看都覺得是誰放在那裡的。」

「……」

「所以,我才覺得可能是小孩子的惡作劇。但是,偏偏又發生在大清早。小學生會在上學前做出這麼淘氣的事嗎?要是養貓人家的門前放著空罐頭、空瓶子什麼的,似乎就要多加註意了,可我們家又沒有養貓。」

「貓和空罐頭有什麼關係?」

「據說是用來捕貓的。」

「捕貓?」

「似乎白天先踩點檢視,找找養貓的人家。要是誰家養著不錯的貓,就在那家的門口放上一個空罐頭做記號,晚上就去那家捕貓。」

「用那些貓咪的皮縫製三味線嗎?」

「大概是吧。」

捕貓的事姑且不說,在玄關放石塊確實是件奇怪的事。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這件事。

真如母親所說,是附近小孩子的惡作劇嗎?還是……

和前幾天在信箱裡放玻璃碎片不同,放置石塊本身並不能給我們造成多大危害,至多像母親那樣不留神踩上去,差一點兒摔倒。因此,我總覺得,在「惡意」這一點上,兩種「惡作劇」的性質並不相同。

可是——

(孤零零地擺放石塊……)

我總覺得有什麼緣由。

(到底是什麼呢?)

「想一,」母親看我停住筷子沉默不語,不禁擔心地問道,「你怎麼啦?」

「不,沒什麼。」

「最近你經常悶悶不樂的。」

「是嗎?」

「沒什麼事就好。再添碗飯吧?」

「不用了,我已經……」

母親憂心忡忡地看著放下筷子的我。過了一會兒,她一邊幫我沏茶,一邊用爽朗的語氣說道:「喔,對了,我說想一呀,我早就想過要不要把公寓的人都叫來一起吃頓飯呢。」

「啊?」

「前幾天,跟倉谷先生聊了幾句。他說他一直過著單身生活,吃飯時冷清得不得了,還淨在外面吃。所以我就想一起請來辻井先生,可能的話連木津川先生也請來,做一頓火鍋給他們吃,怎麼樣?對於他們這些獨居者來說,一定會很高興吧?」

「為什麼……」我皺皺眉頭,但是,當我察覺出母親這唐突建議中包含的良苦用心時,便放棄了反對的念頭。

「偶爾跟與自己大相徑庭的人接觸一下也不錯,想一,對吧?」

這麼做,其實並不是為了那些人著想。她覺得這是為了我好。

為了患上孤獨之症(在她看來?)的我……不,不是的,這或許也是為了她自己。

「既然您這麼說,那就照辦好了。」我回答道。

如果母親這麼認為的話,我沒有異議。何況……沒錯,對我來說,現在的確需要找個機會和他們聊上一聊,不是嗎?

雖然我並不清楚這些「惡作劇」——信箱的玻璃碎片事件與這次的石塊事件——是否為同一人所做,但至少那個倉庫的人偶事件的「真兇」很有可能是他們之中的某個人。如果以「失明」這一理由將木津川伸造剔除,那「真兇」很有可能就是倉谷與辻井之一。

平時我幾乎不與他們照面。如此一來,不正是可以不露聲色地打探訊息的好機會嗎?

「那我就問問大傢什麼時候方便。」母親開心地笑著說道。

5

心情不錯的時候,我會去稍遠些的地方。

我非常喜歡從銀閣寺通到若王子的「哲學之道」,因此常選擇遊客較少的時段去那裡。上個月發現女童屍體的寺廟就在這條路附近。

我並不討厭古剎或神社,所以有時會去南禪寺和下鴨神社。這種步行去稍有些遠的地方,我大多會騎腳踏車去。

可是,那輛腳踏車的剎車壞了。

那是發生在十月十六日星期五下午的事。

我騎車出門後不久便察覺出車況不對勁。無論怎麼握緊剎車,前後輪都完全剎不住。

我騎著車剛開始下坡道,速度就相當快了。我急忙將雙腳撐地,想使勁停住車子,但它沒有馬上停下。

前方走來幾名放學回家的孩子。他們閃到道路兩旁,吃驚地停住腳步,看著疾馳而過的腳踏車。我此時想必一定非常驚慌。

本來我的運動神經就非常遲鈍,加之急於避開孩子而失去平衡,最後笨手笨腳地摔倒在地。

孩子們「哇」地喊了起來,接著哧哧地笑了——老大不小的人騎著小型腳踏車摔倒的樣子,一定很可笑吧?

左邊的膝蓋、肩膀及肘部重重摔在柏油路上,使得我好一陣子喘不過氣來,身子也動彈不得。

「大叔,你還好吧?」一個孩子不忍看我這副樣子,過來問道,「要叫救護車嗎?」

我總算從地上爬起來,搖了搖頭,扶起倒在地上的腳踏車。

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般,孩子們喧鬧著走開了。我像是跟在他們身後似的,扶著摔彎的車把返回家中。

襯衣手肘部分破了,露出的皮膚上滲出了血。褲子倒是沒有擦破,但膝蓋和肘部一樣疼痛。

我並未急著處理傷口,而是一回到家就立即檢查剎車。於是,我終於弄清了一件事——

連線手剎杆和車閘的兩根鋼絲斷了。

6

十月二十日,星期二的晚上。

母親邀請綠影莊的房客到正房,圍著暖爐,一起享用雞肉火鍋。莫說是倉谷,就連辻井也出乎意料地接受了母親的邀請。

「勞您費心惦記著,只是……」聽說木津川婉言謝絕了母親的好意。較之身體上的障礙,他似乎更介意自己與其他兩人的年齡差距。

難得湊在一起熱鬧熱鬧,母親也跟水尻夫婦打了招呼。偏偏道吉老人因感冒而臥床不起,但樂於助人的紀禰太太還是幫母親準備了食材。

最後,這次聚餐僅有四人。儘管如此,也比平常熱鬧了許多。

起初,倉谷和辻井還規規矩矩的。酒勁兒上來後,他們漸漸露出本性,變得健談起來。幾乎都是母親陪著他們說話,我專心致志地扮演聽眾的角色。

「所以我說嘛,做研究生真不容易呀!笨蛋教授這麼多,可就算他一腦子糨糊,當著他的面兒,總不能管他們叫‘糊塗車子’吧?」倉谷兩頰通紅。他不斷地發牢騷,表情卻很放鬆。

「可是,倉谷先生遲早會榮升為k**大學的教授吧?」

聽母親這樣一說,倉谷撓著頭說道:「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再說了,我上頭的博士還有很多呢。先前,老家的爹孃聽到我考上研究生,那高興的呀!可這陣子,他們似乎也明白這趟水的深淺了,沒準兒還希望我能隨便找個飯碗,也算有個交代呢!」

「可要我說,你總算有個好身份呀。」辻井蒼白的臉上也飄起紅雲。我總覺得他話裡帶刺。辻井邊不住舔溼嘴唇,邊吊著眼角諷刺般地說道:「至少也相當於舊帝國大學的博士生大人呀!從長遠來看,你可是前途無量呢。」

「算了吧。辻井老兄你二十幾歲就獲得新人獎登上文壇,不是挺厲害的嗎?我也想當個小說家啊!可惜我根本沒有那個本事。」

辻井自嘲般哼了一聲。「就算躋身文壇,寫不出暢銷作品照樣糊不了口呀!順便告訴你,暢銷不暢銷,這玩意兒實在是搞不清楚,並不是優秀作品就一定暢銷。」

——自己就是最佳案例。很顯然,辻井就是這種想法。

「不過,我還是很羨慕你啊!」

「隨便你。」

「你在晚上創作嗎?」

「隨時隨地,畢竟我還要打工嘛。話說回來,你彈的吉他真是讓我撓頭!雖說換了房間,情況略有好轉,但附近的小孩兒依舊吵得要死。」

「哦,這麼說來,也許我彈三味線也打攪到你了吧?」母親說道。

辻井露出苦澀的表情,回答道:「怎麼會,哪裡的話。」

「喔,對了,倉谷先生,」母親突然轉移目光,「你找到前些日子逃走的那隻倉鼠了嗎?」

「唉,後來還是沒……」倉谷不好意思似的將目光轉向我,「那晚實在很抱歉。」

「沒關係,不用介意。」

「還是沒找到它嗎?」

「是的。那傢伙身手可敏捷了。」

「它會不會在家裡的某個地方住下來了呢?」看起來,母親並不討厭那隻倉鼠,「過一陣子,倉鼠和家鼠生的孩子就會在家裡躥來躥去了。」

母親咯咯地笑著,脖頸呈現出粉紅色。自很久以前起,她就喜歡喝酒。池尾父親健在時,每晚夫婦二人都會相對小酌。如今,母親依舊會在就寢前喝些清酒或是啤酒。我偶爾會陪陪她,但基本上屬於不太會喝酒的那類人。

儘管如此,今晚有人頻頻勸酒,我就照單全收。在並不算非常愜意的酒意之中,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對話有——

「我說,那件殺害小孩的案子,兇手已經逮住了吧?」倉谷說了起來。

「第一起案子就發生在離這兒不遠的水渠,對吧?第二起案子在法然院。報紙上寫著是同一個人乾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沒聽說有人被抓住了呀。」母親彈了彈薄荷煙的菸灰,回答道。她一喝酒就會抽上一支菸。

「真是一起令人討厭的案件!為什麼要殺害無辜的孩子呢?」

「不會是變態狂下的手吧?」倉谷瞥了辻井一眼,「辻井老兄,你是怎麼想的?你覺得兇手是什麼樣的傢伙?要是破不了案的話,還會發生第三起案件嗎?」

「喔?這個嘛……」辻井邊回答,邊將酒盅裡的酒一飲而盡,「我對實際發生的案件沒有興趣。眼下光是考慮我那部小說裡的殺人案件,就已經焦頭爛額了。」

「啊?你現在寫的是推理小說嗎?」

「算是吧。」

「這麼一說,」我插嘴說道,「你倒是說過要寫以這個家為原型的故事,是那個嗎?」

「哇!以這個家為原型嗎?」倉谷嘆道。

「名為‘人偶館事件’,對吧?」

聽我這麼一說,辻井立即掃興似的縮了縮脖子,說道:「記得挺清楚嘛。」

「畢竟是搬過來的第一天聽到的,所以印象深刻。」

「‘人偶館’嗎?可不是嘛——」倉谷用充血的眼睛環視了一下屋裡,「這邊的房子裡也有那種模特兒人偶吧?」

我一邊點頭,一邊留意了一下倉谷的表情。

如果他就是潛入倉庫的「真兇」,那麼,他當然知道放在左右甬道上的人偶。如今他問我正房裡是否也有人偶,是在偽裝,還是真的不知道?

我無法判斷。

隨後話題一轉,大家開始探討在家裡到處擺放那種人偶的緣由,但我和母親都沒有做出任何解釋。

「不管怎樣,這的確是個有魅力的地方。」倉谷頻頻點頭。雖然不知道他有多少出於真心,但至少那副神色看上去似乎很是欽佩。「‘人偶館事件’嗎?噢……」

「飛龍先生,說起館來——」彷彿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辻井看著我說道,「你聽說過中村青司嗎?」

「中村?」

「中村青司。青色的青,青司。」

這名字似乎聽過。我記得那是……

「是一位建築師的名字。他早已過世,是一個頗富傳奇色彩的人物。」

「如果沒有記錯,他是那個藤沼紀一的……」

「就是‘水車館’呀。對,就是他。」辻井冷笑道,「我也只不過是在一家雜誌上看到過而已。不過,如果說這個被我稱為‘人偶館’的建築也是他的作品,你會覺得有意思嗎?」

「這裡?是中村青司建造的嗎?」

「沒錯!我想過,這裡也許真的和他有關。」

「……」

「令尊飛龍高洋和那位畫家藤沼一成可是至交,認識至交的兒子紀一也在情理之中吧?倘若考慮到這層關係的話,那麼,比如說在這個洋館改建時,高洋委託給中村青司來設計的話,也是極有可能的。」

對我來說,這實在是一個意味深長的提示與假設。

那位建築師中村青司參與設計的幾個「館」,都發生過莫名其妙的案件。

在苦澀的醉意中,我想起去年秋天,我的一位朋友來探病時說過的話。

7

我被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喊聲驚醒了。

雖然是一個短促的喊聲,但足以在一瞬間將我從睡夢中拉回來。

(剛才怎麼了?)

我掀開被子,穿著一身睡衣從寢室裡跑了出去。

「媽?」

剛才好像是母親的聲音。雖然在睡夢中聽不真切,但我想不出還有別的可能。

「媽?」

我不清楚那個聲音從哪裡傳來。從寢室嗎?還是其他什麼地方?

我先到廚房看了一下,但那裡並沒有母親的身影。

「媽?」

再度呼喚她的時候,玄關處傳來回應之聲。

「想一……」那是充滿恐懼的嘶啞聲音。

「媽,怎麼了?」我邊問邊沿走廊跑了過去。剛剛睡醒的我頭腦尚未清醒,但某種不祥的預感卻如同墨汁般擴散開來。

母親佇立在沒有鋪地板、放有模特兒人偶的地方,背對著半開的門,面色蒼白地看向我。

「您怎麼啦?剛才,是您發出的喊聲吧?」

母親輕輕點點頭。

「出什麼事了?」

「你看那邊……」母親發出顫抖的聲音。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用手指了指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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