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中,我聽到這樣的歌詞。聲音沙啞的女歌手。旋律之中帶有一種意外的透明感。
城市冷清嗎?沒錯,城市永遠是冷清的。不僅冷清,有時,城市簡直等同於無窮的恐怖。
突然,這種想法不斷地從內心深處湧出來。
這個世上充斥著無數視線。
無數局外者投過來的無數目光——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那些目光都與我形影不離。我想象著,在那些視線之中,包含著嘲笑、蔑視、敵意等情感。
人山人海,堵塞喧囂……城市的混亂和擁擠總在誘惑我走向無底的黑暗。其中也有愛意吧?但毫無疑問,恨意更濃。它們錯綜複雜,糾纏不清,匯為暗黑之湖。
「飛龍先生,你好。」
突然,有人向我打招呼。我不由得睜開雙眼。
「你好,還記得我嗎?」
「你是……」我認出身穿灰綠色大衣、站在桌子旁的她時,吃了一驚,「你是……道澤小姐吧?」
「好記性!真是巧啊。」道澤希早子歪著腦袋看著我,「我可以坐在這兒嗎?」
「當然可以,請坐。」
希早子脫了大衣,在我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儘管天氣寒冷,她還是要了一杯冰紅茶。
「那個……葬禮的時候,多謝了。」我緊張得連自己都覺得難為情,「你來上過香了吧?」
「是呀。明明只見過你一次,卻跑去上香,心裡覺得怪怪的。」她裡面穿著像是手織的淺藍色對襟毛衣。那雙圓圓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不過,你不要緊吧?請你打起精神來,架場老師也很擔心你。」
「他前些天打過電話了,叫我再去研究室玩,說老悶在家裡不好。對了,你經常來這個店嗎?還是偶爾路過這裡?」
「今天可是星期日呀。」希早子笑了,「而且,我們大學早就已經放假了。」
「已經放寒假了嗎?」
「正式放假是從二十號開始,但一到這會兒,老師們心照不宣,都停課了。」
「原來是這樣。」
「每星期日我都在銀閣寺附近的一間私塾打工。今天在回家的路上無意中看到了這個店,想起之前架場老師也提過。所以說,真是巧遇啊。」
「他還好嗎?」
「老樣子。你可以偷偷去研究室看看,三次有兩次在打瞌睡。就這樣,還自信滿滿地自稱是社會學者,所以,做他的學生倒也輕鬆。說起來,他最近似乎幹勁兒十足,說是年底準備去旅行。」
「旅行啊……去滑雪什麼的嗎?」
「怎麼會!」她又笑了一下,繼續說道,「你不覺得架場老師根本不適合滑雪嗎?多半是去什麼地方的溫泉吧。」
她一笑,右邊臉頰上就會出現小小的酒窩。那酒窩看起來好可愛。我盯著她那可愛的酒窩,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說起來,最近這一帶好像出了一些嚇人的事。」希早子將吸管插進剛端來的冰紅茶裡,「你看昨天的報紙了嗎?據說左京區又有一個孩子慘遭殺害。」
「是嗎?」我沒看報紙,現在居住的房間裡也沒有放電視。所以,我沒有機會得知此事。
「聽說這次是在我們學校附近吉田山的樹林中發現了屍體。那孩子還是被勒死的。」
「同一個兇手乾的嗎?」
「看起來像是同一個人乾的。」
後來,我找出星期六的報紙看了看。報道稱,被害人名為「掘井良彥」,男孩,小學二年級,從七號星期一的傍晚起就失蹤了。據悉他是被繩狀的兇器勒死的。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第二起案件發生在九月下旬吧?曾轟動一時,說是連續殺人案。因此,大家都很警覺,兇手很可能無法再次下手。可是……」希早子有點生氣似的鼓著腮幫子繼續說道,「架場老師說自己是搞‘脫節的社會學’,專門研究這方面的犯罪,好像對此很感興趣,可也只是些胡亂分析。飛龍先生,你是怎麼想的呢?」
「我的想法嗎?」
「你怎麼看犯下這起案子的兇手?我完全不明白兇手在想什麼,竟然喜歡殺害無辜的孩子,真是好變態!」
「確實是很殘忍。」
「倘若我是被害人的母親,絕對要親手抓住兇手,然後宰了這個渾蛋!」
我不由得把自己現在的處境與「殺人」這樣的詞語重疊在一起,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
「啊,真對不起。」希早子察覺出我的異樣神情後,抱歉地說道,「說這麼沉重的話題。」
隨後,她話題一轉,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我覺得她很同情我,才費盡心思想要鼓勵我吧?我和她聊了起來,漸漸地,我被她營造出的氛圍吸引住了。
我們聊起大學生活,談到自己的故鄉(她與我和架場都出身於靜岡),還從私塾裡的孩子聊到店裡播放的音樂。
我心情愉悅地傾聽著,眯著雙眼凝望她的笑顏,時而隨聲附和,時而提些問題,剛才還籠罩在心中的陰霾漸漸散去。
我不是最害怕和希早子這樣的年輕女孩聊天嗎?我覺得非常奇怪,也很吃驚。
我以最近——不,似乎是幾年內——都未曾有過的平靜心情,享受著與她的交談。這樣的我,連自己都覺得非常陌生。
6
走出來夢的時候,已經過了七點。也就是說,我與希早子東拉西扯地聊了近兩個小時。
我剛意識到「好冷」,就發覺路上有點溼。白色的物體隨著山那邊刮來的凜冽寒風舞動著——下雪了。
希早子戴著手套,一雙小巧的手相互搓著,忽然提出想欣賞我的畫作。
「給你看倒也沒什麼。」我含混地應允道,「不過,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好嗎?」
「為什麼?」
「畢竟已經是晚上了。而且,剛才你不是也說最近這一帶好像挺不安全的嗎?」
「時間還早呀。」
「公寓有門禁嗎?」
「我住的是學生公寓,沒有門禁。而且,公寓就在飛龍先生家附近,才十分鐘左右的路程。我們應該趁熱打鐵,對吧?」
「可是,去一個陌生男人的家裡,不危險嗎?」
「怎麼會?飛龍先生,你才不是那種危險人物,對吧?」
「這我怎麼知道。」
「你絕對不是那種人,跟你聊兩句就會知道。雖然我這個人笨笨的,但直覺還算敏銳。」希早子信心十足地說著,同時用手掌接著落下來的雪花。
我望著她那天真爛漫的面容,說道:「不過,還是改日吧。」
我沒有非將她拒之門外的理由,只是,說起來雖然有些誇大其詞,但是我的確還沒有做好邀請年輕女子到家裡做客的準備。
「那,不許變卦。」她略感失望般地說道,「改天一定要給我看呀。」
我與希早子肩並肩地走在路上,聽她講著自己的故事。
聽希早子說,她從小就喜歡畫畫,原本想考入美術大學,學習日本的傳統繪畫藝術。除了繪畫之外,她其他科目的成績也非常優秀。因此,她身邊的人都認為,有這樣的好成績,只學畫畫太可惜了,何必上美大呢?
希早子的父母也不贊同她學習繪畫。她的父親是當地某銀行的董事,非常討厭女兒「熱衷於藝術」。最後,她屈服於這些壓力,考入k**大學文學部。
「至今我還時常後悔,覺得自己太沒有主見了。」她感慨萬千地說,「不過,我也沒有什麼自信,不認為自己有繪畫天賦。」
「天賦之類的,只是模稜兩可的說法罷了。」不知道為什麼,我情不自禁地這樣說道,「興趣是最好的老師。我覺得這句話說得一點兒也沒錯。如果真心想畫畫,就算做著其他事,也能畫出來。至於這樣畫出來的作品是好是壞——都是他人做出的判斷。這種評價與畫的本質完全是兩碼事。因此,只要對喜歡的事信心十足就行了。」
沒想到,自己竟然能流利地說出這些話,儘管我認為這並不是自己該說的話。
「我覺得飛龍先生你的確很有繪畫的天賦啊,連架場老師也這麼評價過你呢。」
「有沒有繪畫天賦,也要等你看了我的畫,才能下定論吧?」
「不不,不是那個意思……」
隨後,她還提到了我的父親飛龍高洋,似乎也是從架場那裡聽來的。
「也許我這麼說,會讓你感到不適。可說得直白些,無論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都是個微不足道的人。」這是我的心裡話,「我只是利用他的遺產做自己的事,是個到了這把年紀還遊手好閒的男人。我至今還沒有靠自己掙過一分錢。」
「錢?那才是兩碼事呢。」
「你是基於對藝術的信仰,才會這麼認為吧?」
我自知這話說得太過火了,不由得深深陷入了自我厭惡之中。
7
那晚我與道澤希早子分開後,一回到屋裡,就又重新讀了一遍白天發現的信。
(島田前輩……)
正如信上所寫,我與他最後一次見面,是去年秋天。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九月末或十月初。他特意從九州來探望當時正在醫院療養的我。
島田潔。
他是我大學時代的朋友。儘管如此,他並不與我同在m**美術大學,而是在其他大學裡攻讀宗教學之類的專業。而我與他相識,則是因為我們的宿舍只有一牆之隔。他比我高三個年級。因此,與其說我們是朋友,倒不如說是學長與學弟的關係。在相識之初,我就覺得他是個很古怪的人。
他看起來並沒有專心學習,但也不去四處遊玩。他總是一副悠閒的樣子,好奇心旺盛,酒量並不驚人,健談且見識豐富,尤其精通推理小說、魔術以及超自然現象。即使聊起其他的話題,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轉向他喜好的那些領域,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我最初是抱著惶惶然的心態與他接觸的,但不久我們倆就熟稔起來。我想,比起友情來,我對他的情感說「依賴」更為合適。
說真的,對我來說,大學時代在東京的獨居生活非常寂寞。對著偌大的城市之中太多陌生人的目光,我的神經繃得很緊。而且,當時我的身體比現在還差,常常發燒,臥床不起。
這種時候,正是島田前輩如親人般為我出謀劃策,還幫忙照料生病的我。不知何時開始,我對這個舉止古怪的學長漸漸產生了依賴。我覺得,自己倘若有個哥哥,一定就是這種感覺吧?
曾休學一年的他,畢業的時候似乎也比普通學生耗費了更多的時間。因此,在我結束四年的學業、動身離開東京時,島田前輩也回到九州大分縣的老家。雖然我們沒有定期聯絡,但自那以後每年也會有幾次書信往來,他也曾來靜岡玩過幾次。
(島田前輩……)
一年前的秋天,他來探病。那時我們已有三年未見,他看上去與學生時代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他說自己是開車來的。當他戴著墨鏡走進病房時,我覺得他好酷——修長的身材,和我一樣瘦削的淺黑色臉龐,稍稍下垂凹陷的眼睛裡充滿了少年般的天真爛漫。
(……島田前輩。)
寫信的日期是六月三十日。也就是說,這封信在信箱下面的雜草叢中躺了大約半年。
我不知道母親將我出院的訊息告訴了他。不,說起來,我隱約記得在出院後不久搬到此處之前,她提過此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竟完全忘了告知島田前輩自己的近況以及新的住址。
信的主要內容是將他的近況告知於我,我能感受到他的親切和體貼。只是——
沒錯。只是與此同時,那上面記敘的內容讓我的腦海中源源不斷地湧現出不祥的回憶。那是——
鄙人亦半信半疑作如是想:蒙死神眷顧的並非鄙人,而是假某建築師之手所建的「館」。
那位建築師——中村青司。
我回憶起島田潔前來探病時,在病房裡聊起的那些事。
那位名為「中村青司」的古怪建築師,是島田前輩一位朋友的哥哥。
前年秋天,在大分縣被稱作「角島」的小島上,在中村青司設計的宅邸內,發生了悲慘的事件。
半年後,同樣建於角島的奇妙建築物——「十角館」內發生了聞所未聞的連續殺人事件。湊巧,島田前輩被捲入了那場事件中。
隨後島田略顯興奮地講述了從九州到靜岡的途中,被迫捲入的某個事件。
那起事件的舞臺也是中村青司設計的奇特建築物——「水車館」。最令人吃驚的是,據說這建築物的主人是藤沼紀一——就是畫師藤沼一成的兒子。
當我告訴島田,我的親生父親高洋與已故畫師一成是至交時,島田露出非常吃驚的表情。那個時候,他曾一本正經地說,他覺得建築師中村青司留下的這些館建築,以及與這些建築扯上關係的人(包括島田自己),都會陷入不幸之中。
建築師,中村青司。
最近,我曾聽到過這個名字。那是在兩個月之前,在母親的建議下,大家圍在一起吃火鍋的時候。
——你聽說過中村青司嗎?
沒錯。那是辻井雪人提起的話題。
——你覺得怎麼樣?如果這個被我稱為「人偶館」的建築也是他的作品,你會覺得有意思嗎?
——這裡?是中村青司建造的嗎?
——沒錯!我想過,這裡也許真的和他有關。
那是醉意朦朧對話,自然會令我想起先前島田潔的那番話。
誠如辻井所說,從高洋與藤沼紀一之間的關係不難推測出,父親也認識中村青司。二十八年前祖父武永過世後,繼承這個家的高洋隨即進行了改建,並將這項工作託付給了青司——我想,這不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的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那會怎樣呢?
如島田所說,中村青司設計的建築「蒙死神眷顧」。倘若,其中之一就是這個家(人偶館?)的話……
正是如此!
父親高洋在這個家的庭院內上吊。母親沙和子死於火災。而今,更有針對我的來歷不明的殺意。
啊,正是如此!
蒙死神眷顧的家——人偶館。
(島田前輩……)
我的視線再一次落在島田潔的信上。用藍色墨水書寫的漂亮文字,不禁使得他那令人懷念的臉龐浮現在我的眼前。
(要是現在他在身邊的話……)
我這樣殷切地期望著。
8
翌日。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下午。
我決定聯絡島田潔。
不幸中之大幸,倉庫並沒有被火災殃及。我開啟抽屜,找出寫有熟人的地址及電話號碼的筆記本。我找到後馬上拿著所有零錢,來到了大廳的粉色投幣電話前。
我很少主動打電話聯絡別人,從很早以前就是如此。就算是要好的同學,如果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我也很少打電話過去。
這還是第一次打電話到島田的家。我邊確認記在筆記本上的號碼,邊用僵硬的手指撥著電話轉盤。
誰會來接聽這通電話呢?要是島田本人就好了,如果是他的父母或兄弟姐妹這些素未謀面的人接了電話,那……
我抑制著自己的緊張心情。
「您好,我是島田。」終於,電話那頭傳來嘶啞的男人聲音。接聽電話的並不是島田潔。
「請、請問……」我的聲音一定細若蚊蠅,「請問……潔學長在嗎?」
「啥?你找誰?」
「呃……請潔學長聽電話。」
「找阿潔啊。您是哪位?」
「我叫飛龍。」
「飛龍先生嗎?啊,抱歉,阿潔現在不在家。」
「這樣啊……那、那他什麼時候回家?」
「天曉得。前些時候,阿潔說是去旅行一趟,然後那小子就像子彈似的出去野了,一齣了門就不見回來。都三十好幾的人了,也不知道腦子裡都想些什麼,成天遊手好閒的!」對方發牢騷般地說道。
這是他的父親吧?明明嗓音嘶啞,音量卻震耳欲聾。
「對不起啦。你有什麼急事嗎?」
「沒、沒什麼……那就算了。」我慌慌張張地答道,隨即放下了聽筒。
9
「明天傍晚,我能去你家玩兒嗎?反正我又要去私塾打工,回來也是順路。」道澤希早子打電話來這樣說道。
那是十九日,星期六晚上。據說是架場把綠影莊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她。
「前陣子你不是說改天給我看你的畫嗎?你沒有忘記吧?」她滿不在乎地說道,「還是說,你明天有什麼安排?」
我當然不會有什麼安排,依然悶在家裡打發時間。就算有打個照面或是聊上幾句的人,至多是水尻夫婦或公寓的這些房客。
猶豫來猶豫去——其實根本沒有必要猶豫——最後,我同意了,並約定在第二天傍晚六點在來夢碰頭。
10
星期日晚上,希早子在我的帶領下步入了綠影莊——不,我也如辻井那樣,稱之為「人偶館」好了——不出所料,她也被放置在走廊角落的模特兒人偶嚇得目瞪口呆。
「可怕吧?」十月末架場造訪時,我記得自己也說了同樣的話。
「家裡其他地方也有……有這種……這種臉部扁平的人偶嗎?」希早子問道,「晚上碰到它的時候,不會害怕嗎?」
「起初是挺害怕的,不過,我很快就習慣了。房客們也不曾抱怨過什麼。」
「這樣啊。」她表情豐富地打量著人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架場老師也覺得這些人偶很奇怪,還說為什麼這家的人偶不是沒有臉,就是身體缺少了某個部分呢?飛龍先生,為什麼呢?」
「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
而後,我們從沒有上軀幹的人偶面前走過。恰恰此時,迎面遇上了正好從「1-c」裡走出來的倉谷誠。
「啊,對、對不起。晚上好。」
倉谷見我與一位年輕女子走在一起,不禁露出十分吃驚的表情。他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事情一樣,稍稍將視線投向斜上方。
「晚上好!」
和他打過招呼後,我們與他擦肩而過。直至拐過頂頭的拐角,我才對希早子說倉谷是k**大學的研究生。
「我剛才還想,他會不會是研究生呢。」希早子微微一笑,右邊的臉頰上露出了酒窩,「我們大學的研究生,大多都給人這種感覺。」
即便如此,對我來說,這又是一個無法理解的問題:那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通向正房的門依舊上著鎖。發生火災的那晚,察覺到情況異常的我奪門而出。這扇門和倉庫的鑰匙能夠安然無恙地保留下來,是因為它們被裝在睡衣口袋裡。
我們進入正房的走廊,向倉庫走去。燒落塌陷的地方用白鐵皮與膠合板封堵起來,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這裡就是當工作室用的倉庫。」我邊說邊指了指大門。
希早子不時偷瞄站在甬道深處、倖免於難的無頭人偶,神情詫異地點了點頭。
即便從住在靜岡那時算起,讓母親以外的女人進入自己的工作室,這恐怕是第一次。
昏暗空曠的房間。今晚,油畫畫具及灰塵的氣味格外刺鼻。昨晚我匆忙收拾了一下,但這裡依然雜亂無章。
「好冷啊!我這就把爐子點起來。」我的心情如同初次將女友邀請到家中的少年,迅速點燃了煤油爐,請希早子坐下。
「要喝點什麼嗎?」
「不用了,請不要費心了。」
她交叉著戴著手套的雙手,走到工作室的中央,好奇地環視著四周。
「以前的畫作不是在搬家時處理掉了,就是放進儲藏室了。因此,這兒的畫都是這半年來的作品。」我隨著她的視線解釋著。
大小不一的畫布散落在各處。她是怎樣看待畫布上那些奇妙的——連我自己都認為有些「奇怪」——風景呢?又會對這些風景產生怎樣的感受呢?
這應該是無關痛癢的問題吧?
近十年間,無論從哪種意義上來講,我都從未向別人展示過自己的畫,也沒有這樣的念頭。
說起來,我的作品是對內心世界的展示。因而,別人如何看待我的畫作,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希早子不發一言,只是從各種距離及角度欣賞放置在屋子裡的幾幅畫。不久,她用拘謹的聲音問道:「畫作有題詞嗎?」
「有的有。」我答道。
「在這兒的這些畫呢?」
「這些畫……我想想看。只有豎在書架旁的那幅大畫上題過。」
「叫什麼?」
「季節蟲。」我皺著眉頭回答道。
綠色的天空與藏青色的大地。茶褐色枯木。一個男人的頭緊貼地面滾動著。那男人乾巴巴的黃色面容上,是空洞漆黑的眼窩和醜陋扁平的鼻子,嘴裡的牙齒也已經掉光。男人面對著頭部開裂、露出大腦的胎兒。周圍湧出大量紅色的蟲子。
希早子輕輕皺眉問道:「‘季節蟲’是什麼意思?」
「這個我就不解釋了吧,隨你怎麼理解都行。」我邊掏出煙邊回答道。
「這樣啊。不過,還真讓我感到意外呀。」
「怎麼說?」
「在我的想象中,你是個會用清淡的筆觸作畫的人,應該不怎麼使用原色,而是用微妙的色彩。」
「這麼說來,似乎過多地使用了強烈的色彩呀。」我事不關己般回答道,「你不喜歡這種畫嗎?」
「不,也不是不喜歡。不過,怎麼說好呢,很多畫都很可怕。你很喜歡達利吧?」
「和達利不太一樣吧?」
「是嗎?我不是什麼行家,不過這種畫都是憑想象畫出的嗎?」
「姑且就算是吧。當然,我也畫過很多普通的風景、人物及靜物,雖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比起憑空想象,這種畫可能更接近心境吧。我不想給每張畫冠以單純的寓意。」
可怕的畫——也許正是如此。
被傾斜的石塔尖端刺穿胸膛的男人。
被綁在玻璃十字架上的人面獸。
在高層建築的夾縫間,被瀝青吞噬的女人。叼著失明嬰兒的巨犬。
用空中垂下的繩索上吊的老人。
希早子將每幅畫都專心致志地看了一遍。最終——
「這是……」她的目光停留在畫架上的十五號畫布上,「現在正在畫的作品嗎?」
「是的。」
「這個……難不成畫的是——我要是說錯了請你原諒——你曾對架場老師提起過的、你的遙遠記憶嗎?」
「沒錯,你知道得挺清楚的。」
那是從昨天起突然想到並動筆的。
一簇簇紅色的彼岸花。秋風。血色天空。兩道黑線。漸近的隆隆聲。猶如巨蟒般的影子。流水。幼童。呼喚母親的聲音。
我設法將搖曳在心中某處的這些片段畫出來。
儘管如此,這幅畫僅僅用炭條勾勒出未成形的線條,甚至連整體構圖也沒有定下來。雖然我可以預測到大概會與二十八年前生母實和子遭遇的列車事故有關,但說實話,現在我還不知道自己會以怎樣的筆觸畫出什麼樣的作品,也不知道要如何下筆。
希早子僅僅看了畫布上連底稿都算不上的幾道線條,就能立刻猜到與我的「記憶」有關。由此看來,她的洞察力真的非常敏銳。
「自那以後,我試著回憶了好多次,卻無法回想出更多的事情。記憶太過遙遠,根本想不起來。而且,我覺得那些形狀各異的記憶碎片猶如拼圖般無序。所以,我覺得想到哪兒畫到哪兒就好了。」我對她傾訴著,突然想要一股腦兒全都告訴她。雖然連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冒出這樣的念頭,但真的非常想這樣做。
一個月前的火災與母親沙和子的死。那個來路不明的傢伙寄來的第二封信。島田潔告訴過我的有關中村青司的事情。中村青司與「人偶館」的關係。
上個月我到架場的研究室時說的那些話,希早子或多或少應該聽到一些。或是在那之後,架場又告訴了她更多的資訊。
現在,她聽了我這些話後,會有怎樣的反應呢?會採取怎樣的行動呢?對於這些問題,我並沒有多作考慮。
我覺得她會建議我報警。只是,目前我依舊沒有想要驚動警方的意思。
順其自然吧。
這是我真實的想法。
聽天由命就好。只是……
我並不關心今後會有怎樣的災禍降臨。不過,我只是……
遙遠記憶的痛楚。模糊曖昧的景色。
那是寫信的人執拗地、不斷地讓我「好好回想回想」的——
我的「罪過」。我的「醜惡」。
我只是想盡快了結這個問題,即使命裡註定會被「他」殺害也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