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這樣。」桂子身後的島田說道,「去年第一次到這兒來的時候,我深受觸動。這才是‘華沒’的作者應該住的地方,這才符合‘中村青司’這個名字。」
中村青司。
從島田嘴裡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宇多山突然產生了一種隱隱約約、難以名狀的不祥預感。
中村青司。
腦海中浮現出中村青司設計的奇妙建築物。十角館、水車館……還有聽來的在這些館裡發生的事件。
島田剛才提到的、由建築物而起的緣分,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只是對建築師中村青司感興趣,進而知道宮垣葉太郎居住的迷宮館也是這位建築師的作品之一嗎?還是有其他更深的含義?
階梯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前廳——藏青色的地毯,灰色的石壁,高高的天花板上微弱的燈光,越發使人感到這裡像個地窖。
正對面是一扇緊閉的大門,有著純黑色的木頭鑲邊,中間嵌著樣式質樸的玻璃。
女傭把短短的手伸向門把,開啟了門。裡面是一個大廳,昏暗的狹長空間讓人的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請進。」女傭退到一邊,催促三個人進去。
宇多山帶頭往裡走,突然——
「救命啊!」
痛苦的呻吟聲。幾乎與此同時,有個人從右邊撲通一聲倒向宇多山。
「哇!」宇多山大叫一聲,慌忙躲開。桂子也發出了短促的尖叫聲。倒下的人由於失去了支撐,只能屈膝倒臥在地板上。
「清村?!」
倒地的男人把臉埋在絨毯裡,不過仍然能看到整張臉已經扭曲變形。看到這個場景,宇多山驚慌不已。
「到底是……」
「怎麼了?你說什麼?」桂子緊緊抓著這個人上衣的袖子。
「救、救命……」
倒在地上的男人——清村淳一——又痛苦地呻吟起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看到宇多山連提包掉在地上都沒察覺到,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島田連忙從他旁邊跑過去,衝到清村身邊。
「沒事吧?挺住!」
隨著肩膀被搖動,清村微微睜開眼,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彎著腰的島田。下一個瞬間,他的眼睛又微微動了動,向上看著依然呆若木雞的宇多山。
「宇多山君……」
清村的嘴唇在顫抖,嘴角上沾著紅色的黏稠物。這一幕讓宇多山頭昏目眩。
(那是……血?)
(啊啊,那樣的事情……)
十角館、水車館……中村青司這些屢屢發生慘劇的「作品」。難道,這次輪到迷宮館以這種唐突的形式發生慘劇了嗎?
「豈有此理!」宇多山大聲喊叫著,繞過倒在地上的清村,往大廳裡側跑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4
在呈l形的大廳中,應邀而來的客人零零散散地坐在各處。他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驚慌失措、臉色蒼白的宇多山身上。
鮫島智生在房間裡。
舟丘圓香在房間裡。
須崎昌輔在房間裡。
只有林宏也不在,但此時宇多山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
「你好啊,好久不見了。」坐在左前方沙發上的鮫島智生夾起雪茄,輕鬆地舉了舉手,「聽說夫人有喜了,預產期是什麼時候啊?」
這種若無其事的語氣讓宇多山備感狼狽。他裝著沒聽見鮫島的話,惶惑不安地回頭看了看門口。身穿綠色開襟毛衣的清村還趴在地板上,蹲在旁邊的島田不解地朝這邊望著。
「這——」宇多山轉過頭來,衝著房間裡的人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須崎昌輔背靠著牆上的一面大穿衣鏡,坐在右邊靠裡的躺椅上。面對宇多山的問題,他一言不發,擺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把身子蜷成一團,重新讓目光回到膝頭翻開的書上。
舟丘圓香坐在他前面的大桌子旁,用手託著下巴,往宇多山這邊望了望,馬上麻利地站起來。她身穿黑色連衣裙,是位容貌美麗的女性。
「你好啊,宇多山君。」
她那塗著鮮豔口紅的嘴唇洋溢著微笑,朝著宇多山的方向走來。那種從容不迫的態度跟背後發生的事件形成了巨大反差,這令宇多山越發手足無措。
「夠了,清村。」圓香對著倒在地上的男人瞥了一眼,「這裡有第一次來的客人,你太失禮了。」
聽到她這麼說,宇多山才漸漸明白是怎麼回事。他生硬地「哈哈」一笑,一邊舒緩著心情,一邊回頭看向大門的方向。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宇多山話音剛落,躺在地上的清村突然站了起來,把旁邊的島田嚇得瞪大眼睛。
「不好意思。不過,我的演技還不錯吧?」清村用手絹擦了擦嘴角上的紅色汙漬,爽朗地笑著。
「我說過不要這樣做,你真像個小孩子。」
「好啦,沒關係。」
「惡作劇做得有點過火了,對於這一點,我……」
「舟丘女士,你這話講得太過分了。」
島田看著清村和圓香爭論不休。
「哈,我被騙了。」島田直起細長的身軀,兩手交叉環抱後腦,「是愚人節的玩笑啊。」
「嗯,你是寺院的老三吧?可你並不是和尚嘛。」
「是的,不過到了盂蘭盆節啊、春分秋分啊這些繁忙時段,就得幫幫老爸的忙……」
「那平常你幹些什麼呢?」
「遊手好閒吧。」
清村淳一對自己在四月一日的小把戲取得成功感到滿足。被騙的島田也不生氣,反倒露出一副愉快的樣子。在桌旁坐下之後,初次見面的兩個人就有說有笑地聊了起來。
「寺院是由令兄繼承吧?」
「不,這個問題很微妙。」
「你的意思是……」
「說出來的話就是自曝家醜了——老大目前處於不知所蹤的狀態。他叫島田勉,十五年前突然跑到海外去了,至今還沒回來。」
這對於家族來說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可島田說起來卻像講笑話似的。清村誇張地攤了攤手。
「這可是個大問題呢。」
「而且,我二哥也絲毫沒有繼承寺院的意思,目前做的工作基本上和佛法沒關係。」
「那是什麼工作呢?」
「跟今天聚會的各位不能說毫無關係,每天都是偷竊啦、殺人啦什麼的。」
「哈,也就是說……」
「是大分縣警察局搜查一課的警部。」
「呃,那麼確實……」
清村淳一,現年三十歲。
四年前,他入選《奇想》雜誌新人獎,從此步入文壇——獲獎作品《吸血森林》是以幹練的筆法描寫超自然題材的佳作。他身材修長,一張清秀的橢圓形臉龐,特別容易給人留下「是個爽快好青年」的印象。然而,宇多山知道他並不好應付。
「上當啦。」鮫島跟並排坐在沙發上的宇多山和桂子搭話,「我第一次看到宇多山君露出那麼驚慌的表情。」
「哎呀,真不好意思。」
「那傢伙特地從廚房弄來番茄醬,真拿他沒辦法。不過,到底是演員,演技真是爐火純青。」
「啊,他是演員?」桂子問宇多山。
「好像在一個叫‘暗色天幕’的小劇團裡待過,不過現在已經不幹了。」
「我也嚇了一跳。」
「太突然了。」
「不過,你不覺得那個當女傭的老婆婆很不簡單嗎?」說著,桂子又看了看入口左邊那扇門。那扇門通向廚房,老婦人剛剛從那裡進去。
「她的臉色變都沒變,不會是老年痴呆吧?」
「那個人就是這樣子。」鮫島苦笑道,「除了可以得到薪水的工作,其他一概不關心。宮垣老師好像就喜歡她這一點。說起來,剛才那場騷亂已經是第二次了。」
「哦?」宇多山往後仰了仰身子,苦笑起來,「鮫島老師也是受害者之一嗎?」
「不,我是第一個來的……清村君比舟丘小姐遲一點,第三個到。」
「那,須崎老師呢?」
須崎昌輔,現年四十一歲。
他是今天到場的宮垣葉太郎的「弟子」中最年長的人,擅長寫以中世紀歐洲為背景的正統本格小說;但他寫作速度太慢,編輯都對他敬而遠之。
「清村君開玩笑的話,應該先看清物件是誰。」鮫島小聲說,「須崎君好像很生氣,一直不說話。」
「好像是這樣。」宇多山回頭看了看須崎,只見他仍然坐在靠裡的躺椅上看書。
他戴著黑邊眼鏡,露出神經質的表情。瘦小的身材配上咖啡色的毛衣,越發顯得駝背——宇多山想象著他對清村的「出色表演」會是什麼反應,但怎麼想也想不出來。
「林君好像還沒到嘛。」
已經快四點半了。聽了宇多山的話,鮫島一言不發,只是微微點點頭,然後掏出一根香菸銜在嘴裡。桂子的眼睛一直瞧著那隻掏煙的手。宇多山想請鮫島儘量不要抽菸——
「啊,不好意思。」在對方開口前已經察覺到了,評論家關掉了打火機。
「謝謝,真過意不去。」宇多山低下頭說。
「據說抽菸會使早產率升高。」鮫島沉穩地回應道,又對著身穿淺藍色孕婦裝的桂子笑了笑。
「懷孕六個月了吧?」
「預產期是八月。」桂子答道。
「太好啦,是男孩還是女孩?最近聽說可以用超聲波檢查出來。」
「不,我們不想查。」
「你家的——叫洋兒君吧,身體還好嗎?」宇多山問。
「啊,那個……呃,託你的福,還不錯。」評論家雖然嘴裡這麼說,但臉色已經暗淡下來。
洋兒是鮫島唯一的兒子,今年九歲,宇多山曾見過一次。這孩子一出生就患了嚴重的精神發育遲滯症,身體狀況好像也不大穩定,現在應該在某個療養院接受治療。
「身體結實多了,但這孩子一直生活在單親家庭,所以我很擔心他在情緒方面……」
「真不容易啊。話說回來……」宇多山發覺自己提出了一個糟糕的話題,於是趕緊轉移目標,「宮垣老師還沒露面嗎?」
「是啊。」說著,鮫島把香菸盒放回上衣口袋,「我是三點左右到的,還沒看到他。」
「哦,這有點不對勁呀。」
這時,宇多山想起了外邊停車場裡的汽車。
「鮫島老師是怎麼從東京過來的?」
「我昨晚乘新幹線到京都,在那邊住了一晚,今天早晨從京都出發。」
「坐火車來的嗎?」
「當然。那又怎麼了?」鮫島的眉毛皺成一團,盯著宇多山。
「在座的還有哪位是開車來的嗎?」
「我想沒有。須崎君應該還沒拿到駕駛證,清村君和舟丘君說是從車站乘計程車來的。」
「果然如此。」宇多山抱著雙臂,試著考慮另外一種可能性,「那個女傭住在這兒嗎?」
「好像不是,聽宮垣老師說她住在村裡自己家中,每天過來。」
「她是開車來的嗎?」
「車?啊……」這時鮫島似乎明白了宇多山的意思,「你是說停車場裡的那輛卡羅拉吧?」
「對,我在想那到底是誰的車。」
「其實我也感到有點奇怪。角松——就是那個女傭,她叫角松富美祐——好像是從家裡走路到這裡的。」
「走路?」桂子插話說,「那可是好長一段距離呢。」
「聽說如果是下雨或者下雪的日子,她要麼住在這裡,要麼宮垣老師開車送她回去。」
「這麼說,就只能認為是……」說著,宇多山不由得朝大廳看了一圈。
「你們在說什麼?」
舟丘圓香聽到三個人的談話,走了過來。
舟丘圓香現年三十歲——和清村同歲。她雖然長得小巧,但身材十分豐滿,一頭美豔的長髮直垂到胸口。五年前初出茅廬時,這位年輕貌美的新人女作家受到極大關注,但其後好像一直處於創作的瓶頸期。
「我們在討論停在外邊的那輛卡羅拉到底是誰的。」宇多山回答道。
「好像不是我們這些人的。」
「不是井野君的嗎?」
「他的愛車是‘序曲’吧?」鮫島說。
圓香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那麼,是說還有其他人來了嗎?」
「好像是這樣。」
廚房的門開啟了,女傭角松富美祐端著茶走進大廳。她把茶放在島田和清村面前的桌子上,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宇多山想問問她還有個客人是誰,但看到她那冷淡的態度,只得放棄這個念頭。
這時,大廳裡響起了清脆的鐘聲,好像是大門口的門鈴響了。正要回廚房的富美祐聽到鐘聲,轉身朝入口的對開門走去。
「是林君來了。」圓香一邊說,一邊窺探清村的動作。
果然,清村笑嘻嘻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腳步輕快地朝廚房跑去——肯定又是拿番茄醬去了。
林宏也是幾個作家中最年輕的,今年二十七歲。他身材瘦小,溫順老實,是個柔弱的年輕人。清村的惡作劇對他來說再合適不過了。
「看樣子他又打算搞惡作劇了。」圓香愕然低語,「真是個笨蛋。」
5
林宏也頭髮亂糟糟的,鬍鬚也不刮,身上搭著一件皺巴巴的大衣,是名副其實的「第三個受害者」。他到來之後,應邀的客人全部到齊了。大家一邊喝著角松富美祐端來的茶,一邊等迷宮館的主人露面。
然而,從約定的四點等到五點,仍然不見宮垣出來,連他的秘書井野滿男也沒有在這個大廳出現。
「難道井野君還沒來嗎?」宇多山不安地問道。
鮫島馬上否定了他的話。「我剛到不久時,他來過這裡一回。」
「是這樣嗎?那時他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他什麼也沒說。不過,這麼說起來,我覺得他當時有點坐立不安,像在擔心什麼。」
「莫非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了?」
「不好的事情說的是……」
「比方說,宮垣老師的身體不太好。」
宇多山的腦子裡又浮現出三個月前,老作家自評身體狀況時抽搐的笑容。
「的確有這種可能。」鮫島用擔憂的語調說道,「上個月的月初我才應邀來過這兒,當時也感覺他的樣子好像很痛苦。」
在宇多山的印象中,鮫島智生是個腳踏實地的文藝評論家,在今天到場的五個人中最受宮垣信賴。這兩個人曾在這個館中夜以繼日地討論推理小說,談了整整一個夏天,成了廣為流傳的佳話。鮫島比須崎小三歲,今年三十八歲,但比須崎更早認識宮垣。十年前在《奇想》雜誌第一屆新人獎評論類作品評選中,鮫島受到宮垣的高度評價,並以此為契機開始了職業生涯——此前他在東京都一所高中擔任數學老師。
鮫島長得不高不矮,身材纖細,短髮下是一張輪廓清晰、充滿知性的臉。如果穿上白襯衫,再年輕幾歲,稱其為「俊美青年」也不過分。
「春節我看望他時,也感覺他精神不太好。」宇多山說。
「上個月我也有同樣的感覺。」鮫島壓低聲音說,「他說自己上年紀了,甚至還談到了死後的事情。」
「死後的事?」
「是的,他還提到設定‘宮垣獎’的事情,說打算把全部遺產作為這個獎項的基金。」
有關「宮垣獎」的事,宇多山以前也曾聽說過。就像江戶川亂步設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文學獎一樣(雖然運營方是當時的日本偵探作傢俱樂部,但資金全部由亂步個人捐贈),宮垣也公開聲稱要用這種形式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這個世界上。
「全部遺產——是很大一筆錢呢。」
「是啊,他在東京還有一塊土地,按現在的價格算有十幾億日元,也許更多……」
「那麼多!」桂子瞪圓了眼睛。
「他沒有親戚嗎?」
「應該沒有。」宇多山答道。
桂子露出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如果大家都來爭奪這筆錢的話,說不定會變成殺人事件。」
「也有這種可能。」
已經五點多了——
房間右邊的門開了,秘書井野滿男終於現身了。
「非常抱歉,讓大家久等了。」井野口齒清晰,聲音充滿質感,每個人都聽得到。
他身穿灰色西裝,略顯稀疏的頭髮梳成三七分,一看就是個認真的人。
「出現了一些意外……剛才我一直在考慮該如何處理,耽擱到現在,真是抱歉。」
「意外?」離門最近的須崎昌輔在宇多山抵達之後第一次開口,發出耳語一般的聲音,「是不是出事了?」
「是的。」井野深深地點了點頭,緩緩環視著大廳裡八個人的臉。然後,他那對大象一樣的小眼睛失去力氣般垂下,盯著自己的腳尖,咬住嘴唇宣佈:
「宮垣老師在今天早晨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