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吵吵嚷嚷的房間頓時安靜下來。
坐在躺椅裡的須崎昌輔抬起頭,把目光從膝蓋上的書中移開,眼鏡鏡片深處那雙眼睛不停眨著。坐在桌子一角、縮著身子的林宏也張著嘴,半天都沒有合上。清村淳一在椅子上差點摔下來。他旁邊的島田潔剛才還在桌子上忙著把手指動來動去,此時也停了下來,凝視著井野滿男。
這邊沙發上的人也是同樣的反應。
鮫島智生和舟丘圓香探出身子,就像凝固住了一樣。桂子聽到井野的話,呼吸彷彿都停住了。至於宇多山,更是扭頭看著井野,接著無意識地把手伸進上衣口袋去掏香菸。
「哈哈,哈哈哈……」最先發出聲音的是清村,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站在門口的井野的臉,一隻手拍拍桌子,站了起來。
「不行喲,井野君,我可不吃這套。」他用戲謔的口吻說道。
「你在說什麼?」秘書皺了皺眉頭。
「別裝糊塗了。」清村露出白白的門牙,「愚人節遊戲,我們已經玩膩了。」
這句話讓氣氛緩和下來。圓香說著「真會開玩笑」,又重新靠在沙發上。
「不過,老師好不容易想出這麼個主意,我們不理睬也不好。喂喂,我們就適當……」
「你這種誤解真讓我困擾……」井野用憤怒的目光盯著清村,接著像為了盡力保持冷靜似的,用手捂著嘴,低聲咳嗽了一下。「這不是開玩笑,就算是愚人節,我也不會說出這種惡劣的謊言。」
「但是……」清村話沒說完,血色已經從臉上退去了,「這麼說,難道是真的?」
井野嚴肅地點點頭。「很遺憾,宮垣老師確實已經去世了。」
全場再次陷入沉默。應邀而來的客人們各自在想什麼呢?
「井野君——」宇多山輕輕拿開桂子抓著自己袖子的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讓我再確認一下可以嗎?你說宮垣老師今早去世了,而且是自殺,是嗎?」
「是的。」秘書毫不猶豫地答道。
「真的是自殺嗎?」
「這一點絕對沒錯,看樣子是在寢室的床上服下了大量安眠藥。」
房間裡響起一片嘆息之聲。宇多山朝著井野走過去。
「有遺書嗎?」
「有。」
「醫生呢?請醫生來了嗎?」
「醫生已經來了,而且死亡診斷書也寫好了。」
醫生已經來了——井野這句話很容易讓人想起停車場多出的那輛車。
(那是知道出事後趕來的醫生的車嗎?)
「警察呢?」須崎昌輔在躺椅上抬頭看著井野,「已經通知警察了吧?」
「關於這一點,」井野往前踏出一步,面帶難色地看著房間裡的人,「本來應該立即通知警察,但我們似乎處在某種非常特殊的狀況之下……」
「我聽不明白。」
「這個嘛……在這個場合不方便說明。」
「既然是非正常死亡,那就有必要通知警察,我這就去打電話。」說著,須崎站了起來。
「請等一下。」井野舉起手製止了須崎,「確實如你所說,我們得通知警察。不過,我剛才已經說了,目前的情況很特殊……也就是說,暫時不要告訴警察,這是剛去世的宮垣老師的遺言。」
「老師的遺言?」
「什麼啊?你在說什麼?」圓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我越聽越糊塗啦!」
「請大家安靜下來!」井野制止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說道,「總而言之,在這裡說再多也沒用。請各位到老師的書房來一趟,在那裡我會把一切說清楚。」
「什麼啊?」島田潔臉色黯然地嘟囔著,這嘟囔聲連宇多山都聽到了。只見身材纖細的島田站起身來,把一個黑色的東西扔到桌子上。
「不是說好要我教您做這個東西嗎?」
那個東西有兩隻手和兩條腿,兩隻尖尖的耳朵以及長槍似的尾巴,背上還插著兩根羽毛——原來是宇多山從未見過的、用黑色紙片製作的「摺紙手工」。
2
從大廳的門出去,不到一米就到了走廊的拐角,拐角右側擺著一座等身大小的銅像。這是一個身穿古希臘風格服裝的年輕女性的雕像。
她左手放在豐滿的胸上,右手伸向前方,手掌朝上。除了初次造訪這裡的桂子,其他人都很清楚這個銅像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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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成紫黑色的大門上,與視線水平的位置有一塊長方形青銅牌子,上面刻著這個名字。
阿里阿德涅。
跟彌諾陶洛斯一樣,她也是古希臘神話中的一個人物。她是米諾斯的女兒,卻愛上了青年忒修斯。忒修斯為了消滅怪物進入迷宮,這位公主就把玉墜給他,讓他用來做路標。
跟最深處的會客室裡的彌諾陶洛斯相對應,大廳以「阿里阿德涅」命名。同樣,這個館裡十幾個房間也都是以「克里特迷宮」裡神話人物的名字命名的。
八位客人跟在井野身後,沿著昏暗的走廊前行。
走廊不足一米寬,跟房間裡面以及大門處的樓梯不同,地板上沒有鋪地毯,深褐色的瓷磚裸露在外。高高的天花板由許多個鋼筋和玻璃構成的正方形組成,正方形的邊和走廊寬度相同——這些單元就是前邊提到的「金字塔」。玻璃很厚,帶著青綠色的花紋,從那邊照下來的陽光已經經過了暮色的渲染。
走廊以直線和直角構成,錯綜複雜,在迷宮館的中央部分佔據了相當大的面積。這座建築的名稱也因此而來——「迷宮館」。
「真像個迷宮。」緊挨在宇多山身邊的桂子邊走邊低聲說,「宮垣老師居然一個人住在這種奇怪的房子裡。」
話剛說到這裡,她馬上閉上嘴巴,不再說話。看來,對於這家主人的「死」,她還沒有真切的感受。
走廊被灰黃色的牆壁隔成狹窄的空間,雜亂的腳步聲迴響在其中。現在還沒有開燈,加上暮色的影響,讓宇多山覺得自己並非走在來過好幾次的館裡,而是被吸入了不熟悉的「迷宮」深處。
這個「迷宮」的主人突然自殺了。
——難道現在一把年紀了,反倒要反悔,去挑戰長壽紀錄嗎?我可完全沒這種念頭。
三個月前,他這樣說過。
(那個時候就已經在考慮今天這件事了嗎?)
宇多山想到另一個方面。
井野滿男的奇妙言行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看上去太冷靜了。即便本性如此,但為什麼直到現在才告訴大家?這段時間裡他們在「討論」什麼?而且,如果不通知警察是宮垣本人的「遺志」,那到底是為什麼?
迷宮狀的走廊在迅速變暗,大家時而左拐時而右拐,最後終於到達目的地——宮垣葉太郎的書房。
堅固的紫黑色房門跟大廳的門一樣,上面貼著一塊長方形的青銅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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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眼睛掃視著刻在青銅牌子上的文字。
米諾斯。
這是命令著名的工匠代達羅斯建造迷宮的克里特國王的名字,可能是由於製作者的失誤,羅馬字的末尾多了個「s」。
井野推開門,八個人默默地走進這個房間。
房間大概有十幾張榻榻米大,左右兩側各有一扇門,右邊是衛生間和浴室,左邊連著寢室。
井野一進門就在左側牆壁上按下照明開關,安裝在四面牆壁上的煤油燈形狀的電燈發出黃色的光芒。直到此時,宇多山才從彷徨於陌生迷宮中的幻想裡走出來。
「請進,到這邊來。」
井野走進房間深處,開啟左側的門,點亮寢室的燈。
客人們互相窺視著,一想到隔壁房間等待著自己的種種,每個人都畏縮不前。
「大家請進吧。」站在門邊的井野催促道。
鮫島第一個進去,後面跟著一臉憨厚的清村,宇多山牽著桂子的手跟在島田後面,最後才進寢室。
「抱歉,醫生,讓你久等了。」井野揹著手把門關上。
被稱為「醫生」的男子正站在房間靠裡的一張床旁邊,背對緊貼牆壁的穿衣鏡,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位是黑江辰夫醫生,他是宮津n**醫院的內科主任,這幾個月都在麻煩他。」
聽到井野的介紹,男子一言不發地點點頭。他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胖子,身體幾乎要將白大褂撐破,橢圓形的腦袋已經半禿。他用和善的圓眼睛依次看著客人們。
「各位請節哀。」他好不容易才從厚嘴唇裡發出嘶啞的聲音,又把視線投到床上,「想不到宮垣君竟也會這樣。」
鋪開的被子下顯出人的形狀,而枕頭上面人臉的部位蓋著白布,暗示著已經發生的事情。
黑江將手伸向白布。宇多山嚥了一下口水,注視著黑江的動作。他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了床頭櫃上放著的玻璃杯和裝有白色藥片的瓶子,還有老作家常用的金絲眼鏡。
白布被取走了。
「啊啊……老師。」圓香發出低低的悲鳴聲,同時,其他人也發出一片嘆息聲。
(逝者臉上的表情多麼安詳。)
(但是,老師,你為什麼……)
宇多山凝視著緊閉雙眼的老作家的臉,然後用手指使勁壓著又麻又熱的眼皮。
3
「我來給各位說明一下。」眾人從寢室回到書房後,井野滿男說道,「因為事情十分重要,請各位認真聽我說。」
一張豪華的書桌正對著門口,上面擺著黑色的電話和打字機。井野站在桌旁,拖出一張皮革扶手椅,請黑江就座。
「醫生,請坐,然後——」秘書環視大家,「這件事比較複雜,請大家也找個適當的地方坐下來。椅子不夠,請多包涵。」
書桌對面的牆邊有一張小桌子和兩張凳子,宇多山讓桂子坐在其中一張凳子上,自己背靠著牆,站在她身後;須崎昌輔彎下腰坐到另一張凳子上;其餘五人分散在房間各處,成半圓形圍住井野。
「首先還是得按順序來講這件事情,也就是到今天發現宮垣老師遺體為止的經過——」井野一本正經地在胸前交叉雙手,不時看看注視著自己的每個人,開始說道,「為了給計劃在今天舉辦的聚會以及其他一些事情做準備,我前天晚上就到這裡來了。既要安排大家的房間,又要去買食物等必備品,昨天一整天我都手忙腳亂,沒時間跟老師好好聊聊。現在回想起來,老師的情況確實有點奇怪,臉色很差,話說得很少。我想,可能老師身體有點不舒服,明天就會好起來,只是稍微有點擔心。」
「昨天晚上,老師過了十一點才睡,回房間的時候特意鄭重地對我說:‘明天的事情全拜託你了。’」
「然後,到了今天早上,直到正午也不見老師從房間裡出來。我正覺得有點奇怪的時候,就看到這位黑江醫生來了。我以前見過黑江醫生,也知道宮垣老師不時會去宮津的醫院接受身體檢查。」
連這麼討厭醫生的宮垣都……宇多山大為驚訝。這麼說來,宮垣的健康狀態比他想的更糟糕。
「聽黑江醫生說,昨晚宮垣老師給他打了電話,請他今天中午來一趟。是這樣吧,醫生?」
聽到井野向自己確認,黑江點點頭。「正是如此。雖然我表示很為難——因為醫院還有事,可他硬是要我想辦法抽時間來一趟。既然宮垣君這樣說,我也不能拒絕,不管怎麼說……」黑江停了停,稍作思考後繼續說道,「到了這時候,就算說出來也沒關係了。是這樣,宮垣君的肺部狀況很糟糕。他患了癌症,病情相當嚴重,很難恢復。對於這一點,他本人很清楚。」
(肺癌……)
宇多山回想起老作家抽菸時咳得很厲害的樣子。
(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