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江辰夫回去後,井野親手將對開的大門鎖上,連分割門廳和通往地下樓梯的格子門也上了鎖。
接下來,大家要做的是調整從明天開始到六號各自的工作安排。一時之間,大廳裡唯一的電話忙個不停,主要是打往東京的長途電話。
等到他們告一段落,已經快到晚上七點了。
「請大家到這邊集合。」井野把八個人叫到桌子旁。
「有沒有哪位確實安排不過來的?沒有?太好了。有幾點注意事項必須對各位說明,請坐下來。」自兩個小時前在這個大廳出現之後,他的態度和言談始終顯得沉著冷靜。
必須忠實遵從僱主的「遺言」,也許是這種強烈的責任心促使他這樣做的。不,單純的職業意識不足以讓他如此冷靜地應對,恐怕是對宮垣葉太郎這個奇特作家的興趣和癖好——誇張地講就是一種思想——有很深的理解和共鳴。
「不管怎麼說,真是了不起呢!」宇多山覺得對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看上去忠誠老實的秘書要重新評價了。當然,更加了不起的人物,自然是策劃這個出人意料的「遺產繼承遊戲」的宮垣葉太郎。
「首先,各位住的房間已經安排就緒了。其次,這一點我昨天就注意到了,須崎君、清村君、舟丘君和林君的房間裡都放著相同型號的打字機,另外還有儲存檔案用的軟盤三張、b5列印紙三百張、打字機使用手冊和其他必需品。如果還缺少什麼請告訴我。由於這座房子結構複雜,我把房間分配的情況繪成了圖,並影印了若干份。」
井野從黑色公文包裡取出按人數製作的影印件,分發給每個人。
正如井野所說,a4大小的紙上繪著這個館的平面圖,房間上用工整的文字寫著分配結果。宇多山和桂子分別住在「波塞冬」和「狄俄尼索斯」,離大廳最近。
「第一次在這裡留宿的應該只有宇多山夫人一位吧?其餘諸位都比較熟悉了,不過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大概說明一下。」井野繼續說著,「每個房間內都有衛生間。浴室在這個大廳出去左拐的地方,請隨意使用。圖書室、會客室、娛樂室會一直開放,可以隨便進出。但是,剛才的書房我上了鎖,請不要進入。」
「關於就餐,原則上就在這個大廳,大概時間是早餐十點,午餐一點,晚餐八點。如果跟哪位的作息時間不一致,請多多包涵。這個大廳和會客室的餐櫃裡備有酒水,喜歡的話可以隨便飲用。」
「大門鑰匙由我保管,各位務必不要外出,我不想因為一些無聊的事情破壞剛才的遺言。萬一有什麼緊急情況發生,請立即告訴我。這樣可以嗎?」
「喂喂。」桂子小聲說著,戳了戳宇多山的肩膀。
「怎麼了?」
「怎麼辦?我沒帶換洗的衣物。」
「我明天會開車去買。」井野留心聽著,然後答道,「各位,請在今晚把必需品寫在便條上給我,我一併去買。那麼——」秘書看著餐櫃上的座鐘,「總之,請大家先把行李搬進各自的房間,每個房間的鑰匙都插在鎖孔裡。晚餐在八點應該能準備好,請到時再來這裡集合。」
2
在此,有必要把這座奇妙的館——迷宮館的房間佈局作一個簡單的說明。(見圖一)
總體上看,地面上的大門、樓梯以及大廳位於建築物的最南端,被夾在中央的是廣闊的迷宮走廊,北側是會客室「彌諾陶洛斯」。會客室東西兩側是圖書室和娛樂室,它們分別被冠名為「歐帕拉摩斯」和「代達羅斯」,這兩個人是克里特迷宮的設計者。主人的書房和寢室以「米諾斯」來命名,緊挨著圖書室「歐帕拉摩斯」。
迷宮走廊周圍分佈著十一個房間,東側四個房間,西側七個房間。如前所述,這些房間都以神話中的人物來命名。除角松富美祐平時住的「波留卡斯特」可以直接進出廚房之外,其他房間往來必須通過中間的「迷宮」。因此每個房間裡都配備洗手間,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井野講完後,客人們一手拿起自己的行李,一手拿著平面圖的影印件,離開了大廳。有些人雖然已經來過好幾次,但也不能完全記住這座房子裡「迷宮」的複雜佈局,沒有平面圖的話多多少少可能會迷路。
大家一起出去的話,由於走廊狹窄,可能會很擁擠。宇多山讓桂子不要急著站起來,等大家都走了才離開桌子。
兩人正要離開大廳時,才發現還有一個男人沒走,是島田潔。他一邊晃著手提包,一邊看著之前提到的放在門旁的青銅像。
「怎麼了?」宇多山問。
「不不,這是——」島田用拿著平面圖的左手朝青銅像指了指,「這是古希臘神話裡的阿里阿德涅公主吧?」
「應該是的。」
「嗯——不是吧,這右手的形狀,」島田用指尖輕輕觸碰著青銅像的右手,「感覺這隻手掌上好像託著什麼東西。」
「嗯嗯。」
「手裡什麼都沒拿著,不覺得很奇妙嗎?我認為這隻手掌本來應該拿著要遞給忒修斯的毛線球。」
「原來如此,但認為這是遞過毛線球之後的像不就好了嗎?」
「嗯,遞過毛線球之後啊……」島田一邊依依不捨般的低語著,一邊摸摸自己的下巴。宇多山和桂子要走了,他才勉強把目光從阿里阿德涅青銅像身上移開,跟在他們後面。
出門左轉再往右拐後,他們停了下來。這裡的路往左右兩邊分開,他們穿過岔路口直接沿著往北延伸的走廊前行。兩邊的牆上稀稀落落地點著燈,光線很微弱,整個空間顯得十分黯淡。抬頭看看天花板,排成一列的金字塔形玻璃窗已經溶入了黑夜之中。
他們沿直線走了好一段路,右邊出現了一條岔路,宇多山和桂子必須在這裡拐彎。
「啊啊,在那裡嗎?宇多山君的房間是……啊哈,‘波塞冬’嗎?他是彌諾陶洛斯出生的罪魁禍首呢。」島田搭話道。
「嗯,我的房間是‘科卡羅斯’——從前面向左轉嗎?你知道科卡羅斯是個怎樣的人物嗎?」
「這是西西里島的國王的名字,他的任務是保護從米諾斯處逃出來的代達羅斯。」
「嗯嗯。」島田凝視著手上的平面圖說,「哎呀,還有我不知道的名字,之後得好好調查一番。」
房間的安排可能是宮垣在設計這個競賽時決定的,大體按作家們住館西側、評委們住東側的形式分配。照說島田應該跟宇多山住同一側,但似乎是房間不夠,島田被安排住在西側。
跟島田分開後,桂子悄悄握住宇多山的手。
「怎麼了?」
桂子用不安的聲音回答:「一想到宮垣老師的遺體就在那個房間裡,我總覺得……」
「唉——」宇多山嘆了口氣,心情頓時變得沉重起來。由於事情的發展出人意料,不知不覺就忘了這件事……是啊,這也是現實。
(逝世的老師那張安詳的臉……)
「宇多山君,好好想一想,我感到這件事不同尋常啊。」
「害怕了?」
「倒不是害怕,」桂子停下腳步,往周圍看了看,「不過,走在這個走廊上,總覺得這也好那也好,彷彿都藏了什麼似的,心裡很不舒服。那個面具……」
走廊的牆上到處裝飾著白色的石膏面具。
青年、女性、老人、野獸……它們雖然樣子不同,但都用白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邊——可能是因為光線微弱才讓人有這種感覺吧。也許它們起著「迷宮路標」的作用,不過確實沒法說是讓人感到愉快的裝飾品。
兩個人稍微走快了些,繼續沿著走廊前行。桂子一邊走一邊問:「喂,我的房間‘狄俄尼索斯’是個什麼人的名字啊?」
「據說是世界上第一個製造葡萄酒的酒神,又名巴克斯。」
「哦,那個名字我倒聽過。」
「彌諾陶洛斯的故事你不也知道嗎?」
「嗯,大概知道一點兒。」
「忒修斯打倒了迷宮的怪物後,帶著阿里阿德涅逃離了克里特島。之後阿里阿德涅被忒修斯拋棄,這時狄俄尼索斯出現了,娶她當了妻子。」
「哎呀,真複雜。」
「日本神話也一樣。凡是神話故事,裡面的人物關係都十分錯綜複雜,所以才能用這些‘相關人士’的名字給這麼多房間命名。後面的故事請須崎老師給你講解,怎麼樣?」
「那位老師一副博古通今的樣子,可總讓人覺得陰沉沉的。我不善於跟這種人打交道。」
把桂子送回房間後,宇多山才走進自己的房間。幸好兩個房間之間沒有什麼容易迷路的「迷宮」,即使不住在一起也不必擔心。
正如井野所說,鑰匙插在鎖孔裡,上面別了個小小的黑色牌子,用反白字印著羅馬字「poseidon」。
剛才島田說這位海神是「彌諾陶洛斯出生的罪魁禍首」。確實可以這麼說,因為米諾斯的妃子帕西菲對波塞冬贈送的白色公牛產生了異常的感情,最終產下了畸形王子彌諾陶洛斯。
客房是約八張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間,站在門口能看到右側靠裡的衛生間的門;左側是床,窗前有張桌子,床和書桌之間的牆上鑲著一面巨大的穿衣鏡。
宇多山從提包裡拿出一件對襟毛衣。雖然氣溫不低,但總覺得冷颼颼的。
他脫下外衣扔到床上,將手腕穿過對襟毛衣的袖子,無意中看到映在穿衣鏡中的自己的臉。臉色發黑,看起來還算年輕,眼睛周圍長了淺淺的黑眼圈。
他想,自己肯定是太累了。
工作繁忙,每天喝酒……雖然還不至於像宮垣那樣,但回想起來,宇多山這十幾年裡都沒做過一件對身體有益的事情。
(啊啊……)
緊閉雙眼的老作家的臉又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老師,您沒必要這麼急著赴死啊……)
這種心情緊緊捆住了他的心,然而,在他腦海中又興起了一個完全相反的念頭。
(在這種出人意料的狀況中,到底會產生怎樣的作品呢?)
不可否認,作為編輯,他對此產生了很高的期待,這也是事實。
到底會產生怎樣的作品?而且,四位作家中,誰會獲得這筆鉅額「獎金」呢?
3
「我很為難啊,真是為難。」
「吵死了,光說為難也沒用啊。」
「可這對我來說是個大問題。」
「不是一開始就決定要參加比賽嘛,你很快就會習慣的。」
「這方面還是清村君行,你寫東西本來就很快。」
「不是快就好,不過像須崎君那麼慢也不行,你總不會慢到那種程度的。」
「那就……」
聽聲音是清村淳一,另一方是林宏也,隔著構成迷宮走廊的灰黃色牆壁,還能聽見兩個人的腳步聲。
宇多山和桂子在拐角處停下來,對望一眼。
「不過,如果是鍵盤的話……」
「那不是大問題,對我來說,手寫要快得多。」
「不,就寫作速度這個問題而言,實際上是心理問題。」
「夠了!我可沒興趣知道這些。我們四個人現在是對手,你的問題直接去跟井野君說。」
兩人的說話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怎麼回事?」宇多山問道,又往前踏出一步。轉過拐角,兩人正好從右邊走過來。
「啊,是宇多山君。林君吵死了,一直對我發牢騷,真不像話。」
「有什麼不便嗎,林君?」
「呃,那個,那個實際上是——」林低下頭,用手撓了撓捲髮,發出沙沙的響聲,「房間裡準備的打字機有點不好使。」
「怎麼了?」
「準備的打字機是nec的‘文豪’牌,跟他平時用的機型不同,所以他覺得很不適應。」清村代替林回答道。
「哦。」宇多山點點頭,「這麼說林君用的是‘綠洲’牌?」
「是啊,真叫人沮喪,在不習慣的鍵盤上打字,果然還是……」林無精打采地說著,又撓起了頭。
這幾年日文打字機普及速度很快,各大製造商出產的機器大部分都採用被稱為「jis假名排列」的鍵盤排列方式,既有直接輸入假名的方法,又設計了羅馬字輸入模式,使用者可以根據個人喜好設定用哪種方式來輸入文字。宮垣葉太郎這兩三年間用的「文豪」牌機器(因此這回準備的打字機也是這個牌子)也屬於這一型別。
另外,富士通生產的「綠洲」牌機器是個例外,它採用被稱為「拇指轉換」的輸入方式,優點是按鍵數少了很多,所以其鍵盤的假名排列跟其他機型完全不同。正因為這樣,平常用慣「綠洲」輸入方式的林發牢騷也是理所當然的。
「好了好了,沒問題的,林君。」對這個眉頭緊鎖的年輕作家,宇多山只能先說些鼓勵的話了,「要重新記住五十音的位置固然很難,但用羅馬字輸入的話不用花多少時間就能習慣。」
「嗯。」林還是一臉鬱悶。
宇多山想,雖然能理解他的心情,但面對這樣一件事情就表現得如此懦弱,這真是林宏也的缺點。他的推理小說以嚴謹的風格得到很高評價,卻欠缺一點朝氣,看來是他這種性格的一種體現。
四個人一起往大廳走去。
須崎和鮫島已經回到大廳,正坐在沙發上聊天。圓香和島田還沒到。晚飯已經開始準備了。
井野坐在門口的躺椅上,林馬上把打字機的事告訴了他,但他只是冷淡地搖了搖頭。
「只能請你將就一下,雖然這確實會給你帶來一些影響。」
「對了對了,井野君,」清村從沮喪地嘆著氣的林身旁走過,加入了談話,「我房門上的牌子掉了。」
「清村君是——」井野從旁邊拿出平面圖邊看邊說,「啊啊,是‘忒修斯’。不錯,那個房間牌子的螺絲有點鬆脫,去年就把牌子取下來了。這對你來說有什麼不方便嗎?」
「不,也沒到不方便的程度,只是剛才……我雖然到了自己住的房間,但沒看到門上的標識,感到很疑惑。幸好鑰匙上有個牌子,這才確認那是我的房間。」
「要不寫個紙條貼上去?」
「這倒不用,多往返幾次應該就可以記得回房間的路線了。」清村舔了舔紅潤的薄嘴唇。
「不過,擊退怪物的主人公的房間門上沒有名字,有點不像話呢。」
「井野君,話說——」這回是宇多山發話了,「你把事情跟女傭角松交代清楚了嗎?」
「這一點,」井野瞥了瞥廚房,「我講過,請她在這裡一直住到六號,給我們做飯。至於宮垣老師的事情,還是先不告訴她為好。」
「可老師一直不露面,她不會感到奇怪嗎?」
「我已經說了老師生病臥床,飯菜由我送到老師的寢室。」
「原來如此,那麼她在場時,我們說話得注意啊。」
「不用,不怎麼在意也沒問題。」
正在這時,角松開啟廚房門,拿著餐具走進大廳。
井野壓低聲音說道:「她有點耳背,而且對我們的事情也不大關心。五天稍微長了點,不過讓她在房間裡看看電視的話,應該就不會抱怨了,她就是這樣的人……」
「真香啊。」清村朝桌子走去,「都晚上八點了,雖說是在這種場合,可還是餓得不行。大家都到齊了嗎?就差圓香女士和島田君了吧?」
他微微聳了聳肩膀,這種舉止跟他很相配。
「嘿,看這個,看這個。」清村說著,從桌上捏起一樣東西,轉身朝宇多山說道。
宇多山一看,原來是剛才島田疊的黑色「摺紙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