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多山君見過嗎?我記得以前在一本什麼書上看過,但實物還是第一次見到,真好看啊。」
「哈……」宇多山走都清村身旁,觀察摺紙的形狀,「哦,是個惡魔嗎?」
「耳朵旁有翅膀,有嘴巴有腳,手掌上有五根指頭。只需一張紙,也不用裁切就能做出來。」
「喲,太厲害了。」
「真有‘推理愛好者’的風格,不過——」清村把摺紙惡魔託在掌心,窺視著宇多山的臉,「他跟宮垣老師是怎麼認識的,你聽說過嗎?」
「沒有,詳情我也不大清楚。」
「那麼應該問問他,因為對我們來說,評委的可信度是個讓人關注的問題。」
4
「跟今天的情況恰好相反。」島田潔一邊往端來的咖啡里加進很多牛奶,一邊回答宇多山的問題,「也就是說,宮垣老師因為車子出了故障而束手無策,我恰好路過那裡。」
「哦。」飯後的一根菸——宇多山不由自主地伸手拿煙,不過又馬上停下來,把身體往後仰。
「純屬偶然嗎?」
「是的,不過我想著要看看迷宮館,所以當時是在來迷宮館的途中。那是去年十二月,因為擔心下雪,我選擇了和今天相同的路線,從宮津往這個村子的方向走。途中偶然遇到了出故障的賓士車,當然,地點和今天不同。現在回想起來,老師當時應該是從宮津的醫院看病回來。」島田美美地喝了口咖啡,繼續說道,「汽車只是爆了胎,不過一個人更換輪胎的話,太辛苦了。我天生愛多管閒事,一開始也不知道他是宮垣葉太郎,就去幫忙修車了。後來無意中發現他跟書上照片裡的是同一個人。這就是認識老師的經過。我只不過是幫了個小忙,老師卻再三感謝,還說有時間的話一定要去他家吃晚飯。這可是喜歡的大作家的邀請,我大喜之下接受了邀請,當晚還厚著臉皮在這裡住了一夜。」
「嗯嗯,還真是偶然啊。」清村用佩服的語氣說道,「而且,連那麼難以取悅的老師也欣賞你,島田君真了不起。」
「也許吧。」島田回答道,然後害羞似的抿了抿厚厚的嘴唇,「不過,老師看起來對我的話十分感興趣。」
「跟那個中村青司有關嗎?」宇多山問道。
「是的,如果說有什麼引起了宮垣老師興趣的話,肯定是我提到了中村青司。」
「可以講給我們聽嗎?」
「好啊,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情。」島田吸了吸鼻子。
「中村青司?沒聽說過啊,他究竟是誰?」清村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這幢建築物設計者的名字。」須崎小聲答道。他把胳膊支在桌上,雙手手指交叉撐著下巴,透過度數很高的矩形框眼鏡凝視著島田的臉。看樣子,他也被「中村青司」這個名字喚起了興趣。
「‘藍屋’、‘十角館’,然後是‘水車館’,有人知道嗎?」島田說道,「這些都是中村青司設計的房子。他在大約一年半前去世了,是因為自己的藍屋中的那起事件。」
「想起來了,」圓香正要把杯子送到嘴邊,突然停下來大聲說,「那是在大分縣一個什麼島上發生的殺人事件。接下來,半年之後,在同一個島上的十角館裡……」
「正是這樣,然後,建於岡山縣深山之中的水車館也成了一起殺人事件的舞臺。」島田又吸了吸鼻子,「實際上,可能是某種因緣吧,我跟這些事件都扯上了關係。特別是在去年秋天落幕的水車館事件中,我跟相關人士一起被關在那個館裡過了一夜,真倒霉啊。自己說出來挺不好意思的,不過我還為事件的解決出了點力。」
「你真厲害。」清村半開玩笑似的拍著手,「我還是第一次跟現實中的名偵探碰面呢。」
「宮垣老師也這麼說。」
「嗯,對老師來說,肯定是大喜過望。這麼說來,島田君對於在兇殺課擔任警部的哥哥來說,是得力助手嘍。這回,你是接受了秘密指令,特地出差到這個迷宮館,阻止在中村青司設計的館中再次發生兇案,對吧?」
「怎麼可能!」島田苦笑道,「哥哥和我在這一點上毫無關係,都是因為我的個人行為,才偶然碰到這些事件……」
「於是,在去年的水車館事件結束之後,當我得知有名的宮垣葉太郎的迷宮館也是中村青司親手設計的建築物時,馬上變得坐立不安,想著一定要親眼看看它。總之,都是因為我天生愛湊熱鬧。」
「原來如此。」想象著宮垣一邊聽島田的偵探故事,一邊像孩子一樣兩眼發亮,宇多山深深點了點頭。同樣,老作家看到許多像變戲法一樣做出來的稀奇的摺紙作品,肯定也不會吝惜掌聲。
「話說回來,島田君,你託人保管的車沒問題吧?」宇多山突然想起這件事,於是開口問道。
「沒問題,剛才我給那家招待所打了電話,適度編造了一些謊言,拜託他們照料車子。」島田說著,又吸了吸鼻子。
「你感冒了嗎?」
「可能是吧,偏偏這時候感冒。」
「請桂子夫人給你看看,怎麼樣?」清村說道。
島田有點驚訝地看著宇多山和桂子。「這麼說來,尊夫人是護士還是……」
「以前是醫生吧?」清村說道。
島田更加驚訝。
「真的嗎?」
「我從醫大畢業後,在醫院的耳鼻喉科工作了一段時間,結婚後就辭職了。」桂子用害羞的語氣回答。
「嗯,真是個了不起的高才生。」
「我看上去像嗎?」
「不不,完全不像。啊,這麼說真失禮,不好意思。」
看到島田撓著頭,桂子不由得笑出聲來。
五年前宇多山遇見桂子的時候,她正處於煩惱之中。由於成績優秀,她考入了國立大學的醫學部,立志要當一名醫生。可進了醫院才發現,自己無論怎樣都忍受不了,主要原因似乎是在處理醫生與患者之間的關係上壓力過重。因此,桂子正在考慮辭職。
她在結婚後辭去了醫生的工作,宇多山也不反對。周圍的人一開始都說「太可惜了」,但後來看到她婚後的樣子,也覺得這樣挺好。
「那麼,」須崎昌輔站起來說道,「我要去休息了。」
已經九點半了。
「哎呀,急著寫稿子嗎?」清村聳聳肩,聲音裡帶著挖苦的味道,「今晚要為宮垣老師守夜,我們再喝點酒,然後追思故人,如何?」
須崎擺出不理會的表情,匆匆向門口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走廊裡。
清村強忍著哈欠說道:「哎呀,有十幾億元的遺產,那個人得拼上老命了。」
5
「我差不多也要休息了。」秘書井野說道,這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明天的購物清單大家寫好了嗎?好吧,明天早上十點吃早飯時給我。」
在已經收拾好的桌上,一臉冷漠的女傭在清村的催促下,按人數準備了玻璃杯和冰塊,清村則開始在餐櫃裡挑選洋酒。
「宇多山君,別喝那麼多。你要是喝醉了在迷宮裡找不到路,我可沒辦法。」桂子叮囑道。
宇多山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搓著雙手。
「夫人說得對。」圓香調侃似的說道,「我可不想再看到宇多山君變成青蟲。」
「青蟲?這是什麼?」島田疑惑地問道。
圓香微微張開鮮豔的紅唇說道:「宇多山君一喝醉就會變成青蟲,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會直接躺到地上打滾,嘴裡喊著‘我是青蟲’、‘我回到了原始時代’,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真誇張。」
「宮垣老師在成城的住宅裡還有一根柱子,專門用來捆住喝醉的宇多山君。」
「嗯,宇多山君真是個非凡的人。」島田愉快地笑了起來。他從剛才開始又在桌上用紙疊來疊去,一開始看不出疊的是什麼,後來漸漸發現是一隻張開翅膀的翼龍。
「我真想看一次這隻青蟲呢。」
「他們都是誇大其詞,別當真。如今邁進了四十歲的門檻,我一直想著控制一下喝酒。」宇多山做出了反駁。
「現在說的話可別忘了。」桂子只是微笑著在宇多山耳邊低語,「肚子裡的孩子也在聽呢。」
剛過十一點,圓香也準備離席。
「哎呀,這就回去了嗎?」清村喝了幾杯摻水的酒,已是滿臉通紅,還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現在可不是逍遙自在的時候。」圓香冷冰冰地瞥了清村一眼,把他的手推開。看樣子她相當善飲,幾杯下肚,臉色絲毫不變。
「小圓香真沒趣,就不能溫柔點嘛?」
「別太過分了。」
「待會兒到我房間來怎麼樣?」
「別開玩笑。」圓香疾言厲色地說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別過來,不然我就用防範色狼的口袋蜂鳴器把你嚇跑。」
「哎呀呀,在這裡還要用那種不解風情的東西嗎?」
「有備無患。那麼,各位,我先告辭了。」
清村用僵硬的表情目送女作家走出大廳。看到他這副模樣,宇多山想起了很多往事——清村和圓香直到去年夏天還是夫妻。
他們是在宮垣位於成城的住宅裡認識的,先是圓香獲得《奇想》雜誌新人獎,清村則在第二年獲獎——算起來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清村會說話,人又帥,當初好像是圓香先喜歡上了他。兩個人跟大家預想的一樣結婚了,但不到兩年就迎來了婚姻破裂的結局。
是清村在外面不斷玩女人呢,還是圓香有了婚外情?關於離婚的原因有各種傳聞,不過似乎是女方先提出的。關於賠償金的問題沒有產生糾紛,但聽說清村很不願意離婚。
還是戀戀不捨呢——看到今天這種場面,讓人不由得這麼想。這麼說來,好像很久沒看到兩人碰面了。
「那麼,」前妻如此冷淡,清村覺得有點掃興,但很快又用快活的語氣說,「一起去娛樂室打檯球吧,林君?」
「現在啊?」林絲毫不起勁,「不過,我也差不多要回房間了。」
「喂喂。」
「不去熟悉一下打字機不行啊……」
「好吧,隨你。」清村一臉掃興,聳了聳肩。
「這麼說來,清村君,你這麼悠閒,沒問題嗎?要寫一百頁,即便對你來講,也不是件輕鬆的工作吧?」鮫島拿著玻璃杯說道。
清村微微一笑。「評委老師親自提出忠告啊?」
「不是什麼忠告,我也沒那個打算。」
「不不,我誠懇接受。無奈,最重要的作品構思還是毫無著落,在這種狀態下即使對著打字機也寫不出什麼來,我的性格就是這樣。島田君呢?來跟我打一局怎麼樣?」
「不了,我對臺球一竅不通。」
「真遺憾。」清村一口氣幹掉玻璃杯裡的半杯摻水酒,搖搖晃晃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那我就一個人玩吧,要是宮垣老師的幽靈出現,當我的對手就好了。」
6
「四位老師的作品要到截稿時間才寫得完吧。」清村一個人去了娛樂室,接著林也離開了。這時,島田慢吞吞地說道:「到底用什麼標準來評選呢?我簡直毫無經驗可言,真為難,再加上評選結果關係到十幾億金錢的歸屬……」
「確實責任重大,但也不用想太多。」鮫島回答道。
這位評論家酒量很好,語調和表情都沒有什麼變化;不過也和普通人一樣,喝了酒就特別想抽菸。評論家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擺弄桌子上的香菸盒,看來是顧慮到有孕婦在場才忍著。
「而且,島田君,作品的評價一般是個人喜好的問題,所以我們不必顧忌彼此的立場,而是應該充分陳述意見,最終得出結論。例如,人們常說一部優秀的推理小說應該具備的條件是:‘一、不可思議的開頭;二、懸疑的中盤;三、意外的結局’,但實際上也有例外。當然,某種程度上的客觀標準還是有的,四位作家對這些都很清楚。」
「說得對,他們四人的作品我都讀過不少,各有自己獨特的風格,但和宮垣葉太郎的作品相比還有些不足。」
「這正是宮垣老師放心不下的地方。是不是宇多山君之前說的那個‘某種過剩的東西’啊?」
聽到問話,宇多山向前探出了身子。
「正是這樣。」他用力點點頭,「也許作為編輯,這不是一種正確的態度,但所謂作品的完整性或者是否暢銷,講得極端一點,那些對我來說都是無所謂的事情。詭計能否實現、對警察搜查方式的描述與實際是否一致,這類只會吹毛求疵的書評讓我十分厭煩。我所看重的是‘某種過剩的東西’能否或多或少在心底引起共鳴,從這個角度來說,現在日本推理小說界的情況真是十分黯淡啊。」
宇多山意識到自己已經醉了,不但舌頭轉動速度加快,連喝酒的頻率也變高了。
就「過剩的東西」(嚴謹的定義連宇多山自己也搞不清)而言,宇多山認為四位作家中須崎昌輔是最有希望的,但前提是他能在這五天內完成一百頁的作品。考慮到他是個超級「慢筆」的人,寫不完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當然,其他三人在這種異常狀況的驅動下會寫出什麼樣的作品,這點完全沒法斷言,也許他們會完成出人意料的傑作。
「島田君喜歡什麼樣的推理小說呢?」鮫島問道。
島田吸了吸鼻子。「我天生不愛挑剔,所謂古典解謎小說也好,懸疑冷硬也好,我都樂在其中。如果問最喜歡哪種的話,我會回答我終究是個‘本格’粉絲。」
「那麼在本格推理作家中你喜歡誰?」
「我自稱是卡爾迷,也喜歡奎因和阿加莎·克里斯蒂,最近則把科林·德克斯特和p.d.詹姆斯列為不可錯過的作家。不過,最喜歡的還是卡爾。我實在無法抗拒優秀的古典推理小說帶給我的那種感覺。」
「沒聽到日本作家的名字。」
「我是宮垣葉太郎的大粉絲。」
「原來如此。」
「鮫島老師是奎因信徒吧?」
「‘信徒’這個詞有點誇張了。」鮫島停了下來,看樣子實在是忍不住了,叼起一根菸,看了看桂子,「請讓我抽一支吧。」
桂子笑了笑。
「請不用太在意,這個房間挺大的,沒關係。」
「實在不好意思。」鮫島點了煙,扭頭看著島田,「年輕時讀到奎因作品中精妙嚴密的邏輯,讓我無法自拔。話雖如此,從過分追求邏輯性這一點看,奎因早期作品的邏輯構築很可能會被人評價為‘沙灘上的城堡’。」
「要說我這個讀者,比起邏輯,我更重視意外性。即使有些不公平或者其他問題,只要最後能華麗逆轉,令人大吃一驚,我都能夠接受。」
「那麼,你應該喜歡舟丘君的一系列短篇作品吧?」
「是啊。說到‘精妙嚴密的邏輯’,鮫島君應該喜歡崛之內……不,是林君的風格吧?」
島田把到嘴邊的林宏也的筆名嚥了回去。他也聽說過,在宮垣的住宅內有一條規定,就是「不能用筆名稱呼」。包括他在內,所有來客到現在都遵守著這條規定,應該是對作為館主的老作家的尊敬和畏懼吧。
接下來,評委們繼續討論推理小說,很快就到了午夜零時,桂子離開了。宇多山把她送回了房間,之後在返回大廳時,他迷了好幾次路。
三更半夜,一個人走在昏暗的迷宮裡。
灰黃色的牆上掛滿了一直盯著這邊的石膏面具,那些白色的眼睛跟往常不同,叫他毛骨悚然。他只好邁著酒醉後踉蹌的步子匆匆走著。途中他停下來好幾次,想對那些面具說些什麼,但記憶馬上又變得模糊不清。
等他終於回到大廳時,只見島田正在給鮫島做各種摺紙手工。他又開啟一瓶威士忌,直接喝起來。宇多山雙眼充血,大談宮垣葉太郎寫的小說在各個方面是如何精彩絕倫。
夜漸漸深了……最後一次確認表上的時間,大概是午夜一點多吧。
宇多山倒在大廳的沙發上睡著了,他反覆夢見自己在一座從未見過的迷宮裡沒完沒了地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