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黑的天花板上佈滿了幾何形狀的鐵條,從鐵條之間厚厚的玻璃窗中透過的光線照亮了黑暗。淺藍色的陽光讓黯淡的夜色退去,這種光明與黑暗的交替劇自遠古神話時代開始反覆延續至今。
魑魅魍魎一直在黑暗中橫行霸道,而現在整個房子終於從它們的魔掌中解放出來。然而,有一個人沒能從中逃脫,永遠留在了冰冷的黑暗中。
迷宮象徵著古往今來的死亡和轉生,懷抱著迷宮的迷宮館,在它最深處的正方形房間裡——
有個人仰面躺在象牙色的長毛絨毯上,僵硬的四肢不自然地扭曲著,冰冷的十指不自然地張開。他的生命已經落入混沌的黑暗中,變成了一個肉塊。
死亡比起其他生命狀態來,更具有異常的芬芳。而且,這具屍骸還有一個不尋常的特徵,那是一個雖然殘忍卻又滑稽得像小孩子惡作劇的奇怪裝飾。
他的頸部有個如同毒蛇張開大口般的傷痕,腦袋像折斷的菊花一樣已經不在原來位置。這具屍體漂浮在暗紅色的血海中,原本是頭部的位置上放著一個奇異的東西。
為這個房間命名的怪物棲息在迷宮裡,這個奇異的黑色東西具有那個怪物的容貌和姿態——它就是昨天晚上還掛在牆上的水牛頭!
2
「宇多山君,宇多山君!請你起來,宇多山君……」
宇多山感覺肩膀正被猛烈搖晃著,好不容易才睜開眼睛,卻無法集中焦點,在朦朦朧朧的視線中央出現的是鮫島智生張著嘴的臉龐。
「……宇多山君!」
「啊……早上好。」
他想站起來,可腦袋卻在不停地搖來搖去,從頭頂到耳根傳來陣陣刺痛。
「又喝多了啊。這裡是……啊啊,是大廳嗎?」
看來昨晚在沙發上睡著了,對襟毛衣的扣子松著,褲子也皺巴巴的。
「發生什麼事了,鮫島老師?」
「出大事了。總之,請你先起來,然後跟我一起走。」
看來真的發生了什麼大事,鮫島臉上毫無血色,眼中明顯透露出驚恐。
「究竟怎麼了?」宇多山再次發問,並從沙發上坐起來。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只好單手撐住沙發靠背。
「你沒事吧?」
「沒事,我已經習慣宿醉了。先不說這個,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出了大事。」鮫島皺著眉頭回答道,「須崎君死在會客室裡了。」
「須崎君……」宇多山懷疑自己聽錯了。這是現實,還是仍在噩夢之中?「死了的話,是怎麼樣……」
「那、那個,」評論家卷著不靈光的舌頭答道,「實際上,不管怎麼看,都應該是他殺。」
「他殺……」
(須崎昌輔被殺了?)
看著鮫島的表情,就知道這應該不是在開玩笑。瞬間,宇多山的醉意跑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猛烈襲來的噁心和眩暈。
(須崎昌輔被殺了……)
鮫島嘴裡說著‘總之,快點過來’,宇多山跟在他身後,從大廳往走廊奔去。
夜晚變成了白天,現在已經接近中午,陽光透過天花板的彩色玻璃窗射入,令迷宮館的迷宮跟夜晚看起來大不相同。從上方射入的光線略顯藍色,雖然周圍很明亮,但有些地方似乎仍然潛藏著黑暗。
鮫島在睡衣外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幾乎狂奔一般在前面走,宇多山則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當他們到達位於館北邊的那個房間門前的時,發現清村淳一身穿西式睡衣站在門外。他像要阻止室內的什麼生物跑出來似的,背靠著紫黑色的門板。看到來的是宇多山他們,他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是島田把我喊醒的,這傢伙到底……」
「角松呢?她在這裡嗎?」
聽到鮫島的問題,清村微微點頭。「我趕過來的時候她就蹲在這兒,臉色蒼白,現在似乎已經回房間休息了。」
「島田君呢?他在哪兒?」
「他喊圓香和林君去了。」
在這個時候——
一陣腳步聲傳來,震動著冰冷而凝重的空氣,是島田潔和林宏也來了。島田在長袖棉毛衫外面套了件運動衣,林穿著跟清村一樣的西式睡衣,大家似乎都是從睡夢中被叫醒的。
「桂子呢?」宇多山突然想起來。
「剛才我去過她房間,」鮫島答道,「但我認為尊夫人還是不要過來為好,就讓她換好衣服在大廳等著吧。」
「這樣啊?啊啊,多謝了。」
「我們還是快點看看裡面的情況吧。」島田說著,走到了門前。
「須崎君真的在裡面嗎?」
「是的。」清村一邊回答,一邊把手按在眼皮上,緩緩搖了搖頭,「膽小的人還是不看為好。」
「不好意思。」島田說著,把擋在門前的清村拉到一邊,伸出細長的手去抓門把。
「這扇門的鑰匙呢?」
「角松叫我來的時候,門沒上鎖。」鮫島答道。
「嗯。」島田點點頭,轉動門把,然後慢慢推開門,這時候——
「嗚哇……」
分不清是尖叫還是呻吟的聲音,從島田以及在後面往室內窺視的宇多山和林口中發出來。
這是一個正方形房間,牆壁呈樸素的紅褐色,地上鋪著象牙色的長毛絨毯——正是三個月前宇多山跟宮垣葉太郎作最後交談的會客室「彌諾陶洛斯」。
房間中央擺著一套古典樣式的沙發,從門口看去,沙發左前方的地板上躺著那個東西——須崎昌輔的屍體。
他穿著跟昨天晚上離開大廳時相同的服裝——黑色的西褲配樸素的茶色毛衣。他纖瘦貧弱的身體仰面朝天,已經不可能再動彈。以頭部為中心,絨毯上到處是暗紅的色塊,如實地宣告了他的死亡。
然而,在那刺眼的血色上面,有一個點令圍觀者從心底為之戰慄,那就是屍體奇異的形狀。
脖子已經摺斷了,不,應該說頭幾乎被扯斷比較恰當。
脖子上有個很大的裂口,而且彷彿還在擴大。頭部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扭曲得接近被扯斷的狀態。
屍體奇怪的地方不僅於此——
頭部被強行「挪走」,取而代之的是長著兩隻角的黑色水牛頭。
「啊啊……」
「太悽慘了。」
島田也好,宇多山也好,林也好,都不由得移開視線。從門外第二次往裡看的清村和鮫島說著「抱歉」,緩緩搖了搖頭。
「明顯是他殺。」島田覺得喉嚨都在發抖,「真是的,為什麼要做這種……」
他打算走到房間正中。
「請等等,島田君,」宇多山對他說道,「最好別進去,總之,先報警吧。」
「嗯嗯,我明白。」島田一邊回答,一邊又往前踏出一步,看著室內的情況。
「那個水牛頭本來就在這個房間裡嗎?」
「是正面牆上的裝飾品。別說這個了,趕緊報警……」
「請稍等。」大聲說話的人是清村,「要報警?麻煩稍等一下,你們要違背宮垣老師的遺言嗎?」
「什麼……」宇多山大吃一驚,望向清村,「這種場合下,就別再說那種話了。」
「我明白這是緊急狀況,但叫警察來之後呢?自然,這場爭奪遺產的競賽會中止,數十億獎金就此泡湯。希望你從我們的立場上考慮一下。」
「這、這麼……」
清村的表情十分認真,他先用銳利的目光盯著狼狽不堪的宇多山,然後把視線轉向旁邊的林。
「怎麼樣,林君,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林十分狼狽,沒法給出回答,只是驚慌地垂下視線。
「真是——」宇多山強忍著從喉嚨湧上來的嘔吐感,「有一個人被殺了,你還說那種……」
「喂喂,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舟丘圓香來了。她拿著之前那張記錄房間分配情況的平面圖,一邊揉著惺忪的眼睛,一邊歪頭看著擠在門口的五個人。
「說是出了大事快過來,到底是什麼事?」
她穿著印有華麗花紋的連衣裙,看來是被島田叫醒後穿戴整齊才出來的。
「我也想聽聽舟丘老師的意見呢。」清村說道,「你是怎麼看的,也就是說……」
「這個房間裡面?又有誰在搞惡作劇嗎?」圓香不理清村,自行走到門邊,從島田身旁窺視室內。同時,從她嘴裡發出令人耳膜刺痛的慘叫——
「舟丘君。」
她的身體直往後倒,宇多山連忙抱住她。
「沒事吧?振作點。」
「這也難怪,」鮫島一邊幫忙扶著圓香的身體,一邊自嘲道,「我都差點暈過去。」
「總之,先回大廳吧。」島田說著,反手把門關上。
「雖說必須得報警,但還是先聽聽井野君的意見吧。鮫島老師,他還沒起床嗎?」
「那個——」鮫島輕輕搖了搖頭,「他好像不在房間裡。昨天不是說要去買東西嘛,我想他大概已經出去了。」
3
島田和宇多山抱著昏迷的圓香,六個人沿著錯綜複雜的走廊迷宮往大廳走去,途中誰也沒有開口講話。
剛才看到的悽慘場景,還黏糊糊地纏繞在宇多山的腦子裡,揮之不去。他只好死命忍著不住上湧的嘔吐感。
大廳裡只有桂子穿戴整齊等著大家,看到宇多山他們進來,馬上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聽說殺人了,是真的嗎?」她臉色蒼白地問道,「啊,舟丘君怎麼了?難道是她被殺了?」
「被殺的是須崎君,」島田告訴她,「這個人只是暈過去了。」
兩人費力地把圓香那比看上去重很多的身體放在沙發上,桂子從餐櫃裡取出白蘭地。
「拜託你照顧她。」宇多山對妻子說道,然後往擺在l字形房間角落的電話臺走去。突然,有人從旁邊緊緊抓住他的肩膀,是清村。
「等等,宇多山君。」
「不行。」宇多山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望著身材高大的清村,「無論是否違背老師的遺言,既然發生了這種事……」
「你真是個死心眼兒。」
「不是這個問題。鮫島老師,你怎麼看?」
評論家緩緩點著頭。「宇多山君的確沒錯。」
「哈?」清村眉毛一挑,尖聲咒罵起來,「這對你們來說沒什麼,報警了,競賽泡了湯,你們也沒什麼大損失,但是……」
宇多山不理會清村,把手伸向電話,聽筒還沒在耳邊放好就開始撥打號碼。他的手指在發顫,噁心和頭痛讓他直冒汗。
他重新拿好聽筒,貼在耳邊——這時才發現從聽筒裡聽不到訊號聲。
「怎麼了?」鮫島看到宇多山的樣子,連忙問道。
「電話不通。」
「啊?」
宇多山放下聽筒,又重新拿起來貼到耳邊,但依然聽不見任何聲音。
「要麼是故障,不然就是哪裡的線被切斷了。」
「這樣的話……」
電話線被切斷了——是被人切斷的嗎?如果事實如此,那麼是誰幹的?
嘔吐感變得十分劇烈,宇多山扔下聽筒,捂著嘴往廚房跑去。他把頭伸進水池,擰開水龍頭,開始了一陣痛苦的嘔吐。
「沒事吧?」回過神來,他發現桂子來了,正在給他揉背。
「啊啊……謝謝,大概沒問題了。舟丘君情況怎麼樣?」
「已經恢復意識了。」
他對著水龍頭喝了幾口水,總算舒服了些。在桂子的催促下,他搖晃著沉重的腦袋回到大廳。
圓香剛從昏迷中醒來,正蜷縮在沙發裡。鮫島低著頭坐在她對面。清村和林站在稍遠處的桌子旁,板著臉一言不發。
「島田君呢?」
聽到宇多山的問題,鮫島舉起手指了指南側的門,那是通往地上的樓梯前面的門。
「他去調查正門了。」
宇多山正想上去,島田就回來了。
「不行,」島田關上門,報告說,「那邊也上鎖了,沒法判斷井野君有沒有外出。沒有備用鑰匙嗎?鮫島老師有嗎?」
「我記得全部都在井野君那邊。」
「除了正門之外,還有其他出口嗎?」
「沒有。」島田說著,又吸了吸鼻子,「只好等他回來了。」
4
「那個正門是這幢建築物唯一的出入口,昨天黑江醫生回去的時候井野君把它鎖上了,之後正門應該是一直關著的。今天早上井野君出去買東西的話,應該是他開門出去後把門再度鎖上了。於是——」島田一邊小聲嘀咕著,一邊看著通向走廊深處的門,「從昨晚到今早這段時間內,須崎君的屍體就在那個會客室裡。」
接下來,他在大桌子旁邊坐下來,對分散在屋子各個角落的人說道:「各位,在井野君回來之前,我們試著討論一下這起事件吧。這個時候還沉默不語的話,對大家的精神狀態是十分不利的。」
「你是覺得獲得了一個讓名偵探活躍的舞臺嗎?」清村像吃了黃連一樣苦著臉笑了笑,「你要是喜歡,就隨你便。」
「別說得好像跟自己毫無關係,清村君。我剛才說了,從昨晚到今早,這幢建築物處於‘地下密室’的狀態。如果這個地方發生了殺人事件,那兇手當然在這裡的聚集者之中。」
「在我們之中?」圓香在沙發上尖叫起來,「那——做出這種殘忍行為的人在我們之中?」
「正是如此,」島田毫不猶豫地說道,「我認為不可能是陌生人乾的。比如,有個我們不認識的人潛伏在這幢建築物的某處,這種可能性可以先排除。」
「但是,為什麼要殺死須崎君呢?」
「動機嗎?」島田很吃驚似的聳了聳眉毛,「你還會有那種疑問,真讓人意外。說到動機,我們之中至少三個人有明顯動機。」
「怎麼可能!」圓香高聲叫道,然後站了起來。她的長髮晃來晃去,蒼白的臉上,紅唇扭曲著。「我們為了減少競爭對手而殺人,你是想這樣說嗎?」
「哈,胡說八道。」清村咬牙切齒地說道,「要是殺了人,警察一來不就全完了?」
「因此,為了讓我們無法報警,就把電話線切斷。」
「即便如此,井野君一回來,結果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