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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一篇作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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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不過呢……」島田支吾著,突然在椅子上展了展細長的身體,「這個討論先緩一緩。總之,目前的問題在於我們無法和外邊取得聯絡,所以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把握事情的輪廓,這樣可以嗎?首先,我被鮫島老師叫醒後才知道這起事件。鮫島老師說是角松最先發現的,是吧?」

聽到這話,鮫島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要不,把她叫來?」

「好啊,感覺把她一個人留在房間裡也不大合適。」

評論家點點頭,然後朝廚房的方向走去。角松富美祐住的房間「波留卡斯特」(這是代達羅斯妹妹的名字)跟其他房間不同,跟廚房之間有門相通,不需要從走廊的迷宮中繞道過去。

不久,老女傭出現在大廳裡。她下身穿一條深灰色的裙子,上身披一件茶綠色的對襟毛衣。淺黑色的臉上佈滿皺紋,可能是因為恐懼吧,表情十分僵硬。她戰戰兢兢地跟在鮫島身後,凹陷的雙眼半睜半閉,一直盯著鮫島的腳跟。

島田問起發現屍體的經過,角松用很重的口音讓他重複一遍——看樣子她的耳朵確實有點背。

「請你說說在會客室發現屍體的經過。」鮫島把嘴巴湊到她耳邊,將島田的問話重複了一遍。

「啊啊……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啊。」角松輕輕搖著頭,不停說著「不知道」。在大家的再三安撫下,她好不容易才說出一些事實,歸納如下:

早上九點她到廚房開始準備早飯,大概不到十點就基本搞定了。大廳裡只有宇多山在沙發上睡覺,還沒有人起床,她覺得大家應該不可能在十點準時出來。

收拾好玻璃杯後,她來到走廊,因為井野拜託她把娛樂室和會客室也收拾一下。她先看了看娛樂室,然後去會客室,在那裡看到了「那個東西」。

「當時門上鎖了嗎?」島田問她。

她輕輕搖了搖頭。「那邊的門一直沒上鎖。」

「噢,換個話題,你有正門的備用鑰匙嗎?」

「昨晚給井野了。」

「那你今早看到他了嗎?他好像出去買東西了。」

「沒。」

「嗯……」

「怎麼不見老爺啊?我想回家了。」

「呃,別別,這個……」即便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告訴她,她也未必理解得了。島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老師的病還沒好。」鮫島伸出了援手,「他讓你在警察到來之前暫時待在這裡。」

好歹說服了角松,讓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島田坐回原來的椅子。

「於是,」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鮫島,「驚慌失措的角松就跑來喊你,對吧?」

「嗯,她好像先去了宮垣老師的房間,發現沒有回應,就去了井野的房間,井野也不在;接下來就到我的房間去了。」

「平面圖是不是也給了她一張?」

「沒有,不過她好像已經熟悉了這座房屋裡迷宮的構造。井野每次來住的房間都是固定的,我認為她來找我只是因為我住的房間離井野最近。」

「原來如此,然後鮫島老師就直接跑去會客室了。」

「一開始時我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聽她說話根本不得要領。我一頭霧水被她拉到那個房間,往裡一看,嚇得站都站不穩。」

鮫島現在仍然一臉蒼白,像要抹去銘刻在腦海深處的不快記憶一般搖了搖頭。

「當時角松已經精疲力竭了,於是我只好獨自去喊大家起來。宇多山君不在房間,接著我跟桂子夫人打了個招呼,然後又去了島田君的房間。」

「是這樣啊。」島田接過話,「我負責喊清村他們,鮫島老師去大廳找宇多山君……就是這樣。好了,發現屍體之後的經過已經梳理了一遍,有哪位發現什麼問題沒有?」

島田像個會議主持人似的巡視著大家。

作家、評論家、編輯及其妻子——對於聚集在這裡的人而言,這種場面已經很熟悉了,不過那也只是在與他們工作相關的「小說」裡的事情。如今他們面對的情景跟小說十分相似,卻是千真萬確的、現實中的殺人事件。

「話說回來,」島田見大家都不開口,只好自言自語般說道,「那具屍體,那種奇怪的形狀……」

「屍體的姿態嗎?怎麼奇怪了?」桂子微微歪著頭問宇多山,宇多山卻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

「脖子被砍開一半,幾乎被完全砍斷。」清村用異常清晰的語氣說道,「不過呢,兇手不知道出於什麼想法,在原來頭部的地方放了一個水牛頭。從須崎老師瘦弱的身體上長出一個黑漆漆的牛頭,只能用‘奇怪’來形容。」

「別說了,」圓香嚴厲地盯著他,「我不想再回憶起那個場面。」

「不……恐怕這是個重要問題。」島田認真地說,「死因不調查是不會明白的,是砍頭致死的呢,還是殺人後再把頭砍下來的呢?不過,砍頭用的斧子好像落在沙發後面了。」

「我也注意到了,」清村說,「斧子和劍是一套的,都是那個會客室的裝飾品。」

「嗯,原本都在會客室裡嗎?不過,問題還是那個水牛頭。」島田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清村露出門牙說道,「指向那個房間的名字啊,‘彌諾陶洛斯’——牛頭怪物。」

「哦,當然有可能是那樣。」

「你是說還有別的意思?哈,島田君,莫非,」清村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你是不是想說被殺的是‘彌諾陶洛斯’,所以兇手是住在‘忒修斯’的我?」

5

到下午一點,井野滿男還沒回來。在這段時間內,角松富美祐為大家準備了午飯,但幾乎沒人動筷子。然後——

眼看就到兩點了。

「太奇怪了,」之前一直不講話的林突然小聲說,「井野君還沒回來。」

「是啊,雖說要買好幾個人的東西,但也不至於花這麼長時間。」島田摸著下巴。

林用手抓著亂蓬蓬的頭髮。

「不會是發生了什麼事故吧?」

「也有這種可能,不過在這之前,」島田從椅子上站起身,「我還是先去井野君的房間看看,有誰和我一起去嗎?」

「我去。」宇多山回答道,桂子不安地看著他。

「我已經沒事了。」宇多山輕輕拍了拍胸脯,煩人的噁心和頭痛總算消失了。

他跟島田一起離開了大廳。

「謝謝你,宇多山君。我一開始就覺得有點可疑——」島田拿著平面圖在走廊裡匆匆前行,同時向宇多山搭話道,「井野君可能不是出去買東西了。」

宇多山也漸漸產生了懷疑。首先,井野外出卻不跟任何人打招呼,這點就很奇怪,至少他應該跟從九點開始就待在廚房的角松富美祐說些什麼。

井野為何至今不露面呢?當他提出這個問題時,島田呼哧呼哧地吸著鼻子,又歪了歪頭。

「他該不會被殺了吧……」

「我也說不清楚。嗯,他也被殺了,的確有這種可能性。」

井野的房間「歐羅巴」在館的東側,跟宮垣書房的南牆鄰接,而「歐羅巴」的南邊則與分配給鮫島的房間「帕西菲」相鄰。不過雖說是「相鄰」,但房間的門和門之間隔著繞來繞去的走廊,所以彼此間的距離並不算近。

兩人一邊在平面圖上反覆確認路線,一邊往前走,很快就來到了他們要找的房間門口。島田將刻著「europe」的青銅牌子看了好幾遍。

「這是米諾斯母親的名字吧?」他說,「她是腓尼基王阿革諾耳的女兒。宙斯愛上了她,就變成公牛的樣子,讓她坐在背上,來到了克里特島。在那裡,她給宙斯生下了米諾斯。」

「你知道得很詳細嘛。」

「哪裡哪裡,昨晚睡覺前在圖書室裡學來的。時至今日,我依然對這些神話故事的作者深表敬佩,他們竟能將神與人之間如此複雜的關係融入故事之中。」

說著,島田使勁敲了敲門。

「果然毫無動靜。」島田小聲嘟囔著,伸手去擰門把。「啊,門是開著的,井野君沒有上鎖。」

「哦?」

「在這種情況下,我已經有了破門而入的準備。」島田推開門,跳躍似的踏進房間裡。

這個房間與其他客房的構造幾乎完全一樣,八張榻榻米大小的空間裡擺著床、書桌、小桌子、小凳子以及牆上的穿衣鏡。

可並沒有看到井野。

島田毫不遲疑地走進房間深處,開啟了衛生間的門。宇多山瞬間為自己的某個預感打了個冷戰,他擔心秘書的屍體會從那裡滾出來。幸好——

「也沒有。」

島田轉過身,彎腰窺視著床下,但仍然一無所獲。

接著,他又開啟固定在右側牆上的衣櫃。

「西裝還掛在這裡,」他指著衣櫃裡邊說,「這是井野君昨天穿的衣服吧?」

「對,是的。」

「哎呀,內側口袋裡還裝著錢包!你不覺得這傢伙越來越奇怪了嗎?」

島田再度環視房間四周,然後走到放在床前的書桌旁。只見收在書桌下面的椅子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包也在。」

他把公文包拿到桌子上,毫不遲疑地檢視起來。很快,他掏出了一個茶色的皮革票夾。

「嗯,駕照還在裡面。」

一絲不苟的井野不帶駕照就開車外出?這不大可能。

島田又在井野的公文包裡翻找起來,過了一會兒,從裡邊拿出幾張紙條。

「你看,這是昨晚我們託他買東西的單子,這下子就毫無疑問了。」

接下來,島田又檢查了桌子的抽屜和床前的行李箱,都沒找到井野手上那串全屋各房間的鑰匙。宇多山也幫忙一起找,可惜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事情難辦了。」島田皺起眉頭,然後抱住胳膊,「井野君十有八九沒離開這座房子,所以再怎麼等他也不會回來。因此,假如他再也不在我們面前出現的話,那就意味著我們完全被關在這個‘地下密室’裡了。」

6

「我想稍微繞點遠路,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兩人離開「歐羅巴」準備回大廳,剛走進迷宮時,島田突然說道。

「繞點遠路?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先不說每個人住的房間,需要調查的地方還有好幾個吧,也許井野君就在其中一個房間裡。」

井野的屍體……實在很難說出口。

「除了圖書室和須崎被殺的房間,還有一個空房間。至於娛樂室,早上角松好像已經看過了,我想可以暫時不去。」島田開啟館的平面圖,仔細看著。

「須崎君的房間是‘塔洛斯’,空房間是‘美狄亞’。從這兒開始走,是先到圖書室吧?」

屍體所在的會客室東邊就是名為「歐帕拉摩斯」的圖書室。在白天,泛藍的光線照在迷宮裡,光線的縫隙間潛伏著黑暗。兩人沿著迷宮往圖書室走去。

到了岔道,右側是圖書室,左側是會客室。島田停下腳步——宇多山不由得感到一陣緊張,擔心島田提議再去現場看一看。

那種血淋淋的慘狀在他腦海裡鮮明地復甦了,他希望不要再看到那種場面。再說,兇手就在客人之中,說不定現在身邊這個來歷不明的人就是兇手。

(啊啊……不會吧?)

他想著不會吧,但是……

「你怎麼了?」島田驚訝地眯起眼睛,「哈哈,難道你在懷疑我?」

「啊,不是,沒有的事……」

「你的心思全寫在臉上。」島田說著,微微一笑,「不用擔心。就算我是殺人狂,在這裡襲擊宇多山君的話,等於向大家宣告自己是兇手。我是不會做那種傻事的。」

昏暗的圖書室裡擺滿了高高的書櫥,應該是把位於成城的房子裡的藏書全部搬過來了,書的數量遠遠超過一般中學的圖書館。

兩人分頭查探房間的每個角落,卻發現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回到走廊,兩個人往館的西側走去。

他們來到從大廳出發向北延伸的直線上,在這個地方折向西邊,然後繞過一個u字形路口,路又開始向南延伸。接下來往南走到盡頭,又出現一個u字形路口,於是兩人再往北去。

「跟東邊比起來,這裡複雜得多,」島田一邊看著平面圖一邊說,「這條路上淨是岔道。」

這條走廊前行方向的左邊,也就是西側,全是岔道,總共有十六條。

「‘美狄亞’在……呃,第十條岔道。」島田放慢了腳步。

宇多山曾在西側的房間住過,這裡的確比東側更容易迷路。

(而且——)

宇多山望著前方,陷入沉思。

(那些面具……)

十六條岔道的牆壁上掛著之前提過的石膏面具,每個面具都目不轉睛地望向這邊。白天還沒什麼感覺,到了夜色黯淡的時候,萬一碰上這些眼睛,會讓人不寒而慄。宇多山有過好幾次這樣的經歷。

他們拐進第十條岔道,一隻露著牙齒的獅子像看守般對兩人怒目而視。

空房「美狄亞」的門沒有上鎖,裡面一個人也沒有。他們調查了洗手間、底下和衣櫃,沒發現什麼奇怪的東西。

最後是須崎昌輔的房間,兩人往那個方向走去。這個房間位於林和圓香的房間之間。

門上的青銅牌子刻的是「talos」。在古希臘神話中,有個叫「塔洛斯」的青銅人,是克里特島的看守,但他不是這裡說的塔洛斯。這個塔洛斯是波留卡斯特的兒子,即代達羅斯的侄子,因才能卓絕遭到代達羅斯的嫉妒而被殺害。

這扇門也沒有上鎖。如果上了鎖,還得去檢視死者的衣物,尋找鑰匙。

房間裡開著燈,開關就在進門後左側的牆上。看來須崎本打算離開一下馬上回來,結果一去不返。

兩人按同樣的流程調查室內,但還是沒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除了跟其他各房間一樣的傢俱之外,就只有為寫作比賽準備的打字機和失去了主人的行李。

「一無所獲啊。」可能是感冒了,島田覺得有點熱。他把手掌按在被劉海遮蓋的淺黑色額頭上,回過頭來。

這時,宇多山注意到書桌上打字機的顯示器微微發出亮光。

「島田君,看這邊。」他提醒島田注意,然後走到桌子前,把臉湊近看了看,「機器還通著電,他是把顯示器調到最暗之後才出去的。」

「上面寫著什麼?」島田急忙跑回來。

「大概是寫作中的稿件吧。」宇多山轉動亮度調整旋鈕,然後盯著顯示器。

「果然如此。」

畫面上的字排列得密密麻麻,頁數顯示是「第1頁」——看樣子是剛開始寫作。

畫面的最上面用大號字型寫著標題「彌諾陶洛斯的首級」,接著在「1」字之後,是小說的開頭部分。看到這個標題,宇多山出奇地感到心緒不寧,再往下看後續的文章,就忍不住驚訝地高聲叫起來。

「這是——」

幾乎是同時,從島田口中也說出了同樣的話。

「這是……啊啊……」

彌諾陶洛斯的首級

1

黑黑的天花板上佈滿了幾何形狀的鐵條,從鐵條之間厚厚的玻璃窗中透過的光線照亮了黑暗。淺藍色的陽光讓黯淡的夜色退去,這種光明與黑暗的交替劇自遠古神話時代開始反覆延續至今。

魑魅魍魎一直在黑暗中橫行霸道,而現在整個房子終於從它們的魔掌中解放出來。然而,有一個人沒能從中逃脫,永遠留在了冰冷的黑暗中。

迷宮象徵著古往今來的死亡和轉生,懷抱著迷宮的迷宮館,在它最深處的正方形房間裡——

有個人仰面躺在象牙色的長毛絨毯上,僵硬的四肢不自然地扭曲著,冰冷的十指不自然地張開。他的生命已經落入混沌的黑暗中,變成了一個肉塊。

死亡比起其他生命狀態來,更具有異常的芬芳。而且,這具屍骸還有一個不尋常的特徵,那是一個雖然殘忍卻又滑稽得像小孩子惡作劇的奇怪裝飾。

頭部的位置上放著一個奇異的東西。

為這個房間命名的怪物棲息在迷宮裡,這個奇異的黑色東西具有那個怪物的容貌和姿態——它就是昨天晚上還掛在牆上的水牛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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