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林點點頭,看著精疲力竭地靠在沙發裡的女作家說,「舟丘君說她不喜歡一個人待在這裡。」
「原來如此。」
不久,清村換完衣服回來。他下身穿一條做舊的牛仔褲,上身配一件淺紫色的長袖襯衫。
「現場檢查結束了?」他一邊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著,一邊從桌旁拉出一張椅子坐下,蹺起腿,「接下來要審問嫌疑人嘍?」
島田滿不在乎地微笑著,面對清村坐下,並把其他人叫過來。
「先把我已經弄明白的事情告訴大家。」島田把現場的狀況和死者的情形,向留在大廳的三個作家作了簡潔的報告。「推斷死亡時間是昨晚半夜到今天早上,更具體的時間很難確定吧,夫人?」
看到桂子點頭確認,島田宣稱為了慎重起見,要詢問那段時間內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只不過,理所當然,在那段時間內沒有人提出自己擁有不在場證明。
「喂喂,」清村聳聳肩說,「除非跟誰上床才會有不在場證明吧。」
(為什麼他還在開這種玩笑?)
宇多山感到很奇怪。
密閉的館中發生了真實的殺人事件,兇手就在其中。
(真的嗎?)
宇多山知道事情越是嚴重,清村就越愛開玩笑,可即便如此……
「我認為最大的問題是——」島田又向在場的人提出之前的疑問,「兇手為什麼用斧子把屍體的頭部砍下來?」
然後,他把在會客室對宇多山他們的說明又重新講了一遍。
很明顯,兇手在「模擬」須崎的小說《彌諾陶洛斯的首級》,但他(或者是她)為什麼做一些不必要的行為呢?
「我對這個問題有一個解答,如果它是正確解答的話,我認為這將是個有力的證據,對弄清楚兇手是誰很有幫助。」
說著,島田窺視眾人的表情。
「哦,請你多多指教。」清村說道,他對島田自信滿滿的措辭略顯驚訝。
「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裡,這是大家都很熟悉的邏輯了,也就是說……」島田環視桌子周圍的人,「須崎君在小說中描寫了裝扮成彌諾陶洛斯的屍體——這種‘模擬’到底隱含著什麼意思,在小說未完而作者死去的現在,已經無法搞清楚了。另一方面,現實事件中的兇手為了某種意圖將小說中的‘模擬’用在真正的屍體上,而且還增加了作品中沒有描寫的‘砍頭’這一項。這裡要考慮的其實是非常單純的問題——實施‘砍頭’對那個現場起了什麼具體效果?」
「具體效果?」宇多山不假思索地重複著這句話。
島田繼續說道:「比如說,砍頭之後,屍體更加接近‘牛頭人身’的造型,但我認為這恐怕是兇手想讓我們看到的假象,背後一定隱藏著真正的意圖。也許——儘管這麼想有點跳躍——砍頭之後從傷口流出來的血液……須崎君在小說中沒有寫流血的場面,我想事實可能就隱藏在這種紅色的‘效果’之中。」
「血的顏色……」
「就是這樣,」島田點點頭,用比剛才更緩慢的動作環視眾人,然後說道,「也就是說,我想兇手在殺害須崎君的時候,自己也受了傷,從傷口流出的血把地面弄髒了。象牙色的絨毯上沾著紅色的血,十分顯眼。在現場留下自己的血跡很危險,只要警察注意到血跡並作詳細分析,恐怕能很快確定血液主人的身份。因此,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要把血跡清除掉。」
「啊啊……原來如此。」
「與此同時,正如大家知道的,那個房間的絨毯毛很長,光靠擦拭很難清除汙漬,於是兇手把屍體的頭砍了下來。」
「是《斷劍》的邏輯嗎?樹木須藏於森林,如果沒有森林就自己造一個。」
「完全正確,宇多山君,就是要將血跡藏在血泊中。那麼,接下來——」島田再次環視桌子周圍的人。隨著他的視線掃過,大家的臉都變得十分僵硬,因為,很容易想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從剛才開始我就在留意,看來我們之中沒有人受過類似的傷。」
「難道你想在這裡對所有人做身體檢查嗎?」清村聳聳肩道。
「別開玩笑了,怎麼能做這種事情!」圓香尖叫著。
島田連忙制止她。
「不是說做身體檢查。好了好了,那個現場沒有留下兇手與須崎君打鬥的痕跡,我看兇手應該是趁其不備下的手。既然沒有激烈的打鬥,受傷的部位可以限定在‘裸露的皮膚’這個範圍內,比如面部、手臂以及女性裙子下邊的腳部,不考慮腹部或背部受傷流血的可能性。」
「那麼,請你好好看一下。」說著,圓香把雙手放在桌上,捋起袖子,「我哪兒都沒受傷。腳也看一下吧?」
「不不,還是請一位女性來確認吧。」
「哎呀,沒想到你是個尊重女性的人。」
「那麼,其他幾位把袖子捋起來,讓我看看手臂,如何?」
島田說著,把自己長袖棉毛衫的袖子捋了起來。
剩下的五人同樣捋起袖子展示手臂。十二條手臂並排放在桌上,這種景象十分怪異。
「看來大家都沒有受傷。」宇多山說道。
島田點點頭。
「沒有人的手臂受傷,臉和喉嚨大家也互相看過了。」
「你得把頭髮撩起來,給大家看看脖子吧?」清村對圓香說道。
圓香嘆了一口氣,怒視對方。
「好,請便。」說著,她用雙手撩起頭髮,「看吧,我是清白的。」
接下來,幾位女性的腳也經過檢查,沒發現傷口。
「那麼,接下來,」島田毫無氣餒之色,繼續說道,「還剩一種可能性……」
「你還有什麼餿主意啊?」圓香揚起眉毛。
「呃,我想這個可能會讓人反感,幸好宇多山夫人在這兒。」
「我?」桂子一臉驚訝地問,「這是什麼意思啊,島田君?」
「還是受傷的問題。關於滴落在絨毯上的血……當然,現在只能認為是鼻血了。」
「鼻血?」清村誇張地攤開雙臂,「哈哈,你這回是要請前耳鼻喉科的女醫生來給大家檢查鼻子嗎?」
「既然是能滴落到地上的程度,鼻出血應該相當嚴重。假如事實如此,夫人,通過檢查鼻子,有可能查出十多個小時前的出血痕跡嗎?」
對於島田的問題,桂子露出為難的表情。「我想,檢查鼻腔內側的話,大概可以看出來。」
「那就拜託你了。」
「可是沒有工具啊。」
「用什麼來替代一下可以嗎?」
「但是,至少得有照明工具啊。」
「筆燈可以的話,我帶在身上了。」
「你夠了吧,」圓香直起腰大聲說,「要檢查鼻子?這種不成體統的事情我才不幹呢。」
「如果你堅持,我也不會勉強你,畢竟在醫院以外的地方檢查鼻腔,確實有點滑稽。」島田用低沉而嚴厲的聲音說道,「但那樣的話,你就做好被懷疑的準備吧。」
島田回到自己的房間拿來鋼筆型的手電筒,然後,桂子開始做鼻腔檢查。最初面露難色的圓香,後來還是說著「我可受不了在這裡被當成兇手」,勉強接受了檢查。
島田站在角落的電話附近,遠遠看著這種略顯滑稽的情景以及圍著桌子依次等候檢查的幾位「嫌疑人」。宇多山也在有意觀察幾位作家的表情和舉止。
清村一邊做出誇張的動作,一邊不停說出諷刺的話。圓香不滿地把臉鼓了起來。林悶悶不樂地蜷著身子。鮫島一言不發地擺弄著香菸盒。
沒人有特別可疑的舉動。
清村、林、鮫島、圓香按順序接受了檢查,但桂子並沒有指出誰有鼻腔出血的痕跡。接下來,宇多山有點緊張地坐到妻子面前。
「鼻黏膜皸裂了呢,」桂子做出診斷,「還是把煙戒掉吧。」
看到了吧——圓香用暗示這個意思的眼神怒視著島田。
「只剩島田君了。」
「啊啊……看來是這樣。」
島田對一個「符合條件的人都沒有」感到很意外。他抿起嘴,不停搖著頭,然後接受了檢查——結果依然是沒有問題。
「還有人沒接受檢查,」清村道,「就是那個當女傭的老婆婆。還有,女醫生本人的鼻子也不能排除在外吧?」
「島田君,」桂子馬上把筆燈遞給島田,「麻煩你檢查一下我的鼻子,好嗎?」
「啊?」
「我也不想因此被懷疑,拜託了。」
「可我不是醫生啊。」
「沒問題,我知道你不是醫生。」桂子讓躊躇的島田握住筆燈,「鼻中隔——就是將鼻腔左右分隔開的部位,其前下方是被稱為‘克氏靜脈叢’的軟骨部分。只要把手指伸進鼻子,馬上就知道了。」
「哦哦,是的。」
「所謂鼻血,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從這個部位流出的,所以只要檢查這裡有沒有凝結的血塊或者傷痕就行了。」
「原來如此,那麼……」
桂子下巴上揚。島田小心翼翼地把筆燈的光照進她的鼻腔,過了一會兒就低聲說著「不好意思」,搖了搖頭。
「沒有異狀。」
之後,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的角松富美祐也被叫了出來。確認她手腳都沒有受傷之後,以「這是很重要的事情」為由,讓她接受了鼻腔檢查——結果還是沒問題。
「哎呀,把戲玩完了沒有?」清村冷冷地瞥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島田,「靠推理小說中的邏輯,可沒法解決現實事件。」
4
「總之,我始終主張應該按照宮垣老師的遺言繼續進行競賽。」清村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用強硬的語氣說道,「目前一個人被殺,一個人失蹤,事態十分嚴重,這我很清楚。然而,老師的遺言還有效,這也是事實。當然,如果我們之中有誰為了減少競爭對手而殺了須崎君,那這個人會被剝奪繼承權。不過話說回來,目前還沒法確定兇手。」
「但是,清村君——」
清村完全不在意宇多山的插話,繼續說道:「如果說讓我放棄鉅額遺產的繼承權,我怎麼也無法接受。反正我們現在只能等待,與其什麼都不做,還不如努力繼續進行競賽,這樣才更有建設性。雖然宮垣老師已經去世,可他的靈魂看著咱們呢。」
「但是,清村君,」宇多山大聲問道,「在這種情況下,你還可以創作小說嗎?」
「我可以,」清村臉上甚至浮現出無畏的表情,笑著說道,「林君和舟丘女士難道會棄權嗎?」
被點名的兩位作家用模稜兩可的表情對視著,很明顯還沒想好怎麼回答。
「那個,」林開口道,「如果繼續進行寫作比賽,井野君不在,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他只不過是個主持人。記錄遺言的磁帶和遺書應該還好好地放在老師的房間裡,所以沒問題。而且——」
清村瞥了島田一眼。島田對自己的推理落了個空感到很難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只是把手指在桌子上移來移去。
「你們說我滿不在乎也罷,見利忘義也罷,我也沒辦法。不過,跟島田君不同,我對這起事件有自己的想法。」島田的手指停了下來,清村繼續說道,「在推理小說的世界中,作家必須構建複雜的事件來迷惑讀者,但現實生活是完全不同的,使用令人驚奇的詭計啊、兇手是意料之外的人物啊,這類事情是很少出現的。」
「島田君極力主張的‘砍頭邏輯’也一樣,確實既合情合理又趣味盎然,可結果剛才大家都看到了。總而言之,還有很多其他假設可以解釋這件事情。」
「兇手可能只是想把‘模擬彌諾陶洛斯’這種行為弄得更逼真一些,才把頭砍下來——至於沒有完全砍斷的原因,可能是看到血害怕了。或者是兇手非常怨恨須崎君,不把他剁了就不解恨。這些都是理由。」
島田不滿地噘了噘嘴,但一句反駁的話都沒說。
「那麼,清村君,你是怎麼考慮的?」鮫島一邊抽菸一邊問道。
清村輕輕哼了一聲,把視線投向對開門——那扇門連著通往地面的樓梯。「兇手已經不在這座房子裡了,這就是我的看法。」
房間裡響起一片討論聲,大家把充滿疑問的眼神集中在清村臉上。
「島田君一直認為井野君不知所蹤的原因,是他已經在某個角落被殺掉了。但是,這麼想總有點不對勁。」
「也就是說,你認為井野君是兇手?」鮫島問道。
清村微微一笑。「有人被殺,有人失蹤,失蹤的人手裡拿著正門鑰匙。自然,最可疑的就是那個失蹤的人——井野滿男。為什麼到現在都沒有人提出這個意見,我覺得真是不可思議。」
「動機呢?」這回是宇多山問道,「為什麼井野君非殺掉須崎君不可?而且那個‘模擬’……」
「無論有什麼樣的動機都不奇怪,也許是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原因,讓他對須崎君懷有私怨,這類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剛才我也說過,在牽涉了十幾億遺產的特殊狀況下,他打算以此為幌子,清算過去的仇恨。也許最初他打算若無其事地留下來,可一旦動手殺人之後,他選了另一條路,也就是從這兒逃出去。只要切斷電話線並把我們關在這座房子裡,就可以讓我們推遲數日才能報警,這期間他能逃到任何地方,這就是他的計劃。怎麼樣,這麼想不是更現實嗎?」
清村兩手叉腰,等大家做出回應。
林和圓香對「井野=兇手」這種新說法表現出動心的樣子,望向清村的表情明顯緩和下來。島田一言不發,視線落在自己手上。
「假如這是事實,」鮫島點上一根菸,「那麼,剛才島田君說的‘砍頭邏輯’也許是對的。」
「也許是吧。」清村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如果大家認可我的說法,那麼剛才的檢查就能作為證據——檢查的結果是大家都沒問題,‘符合條件的人’只剩一種可能,就是今天不在場的井野君。」
「確實如此。」
井野滿男是殺死須崎的兇手——在場的人逐漸傾向這個結論。
儘管心裡還有點納悶,但宇多山也把清村的看法作為「正解」來對待,開始嘗試著接受。他看看坐在身旁的桂子,她似乎以同樣的心境在確認其他人的看法。
「那不就好了,」清村彷彿大獲全勝一樣笑逐顏開地說道,「我再次主張,至少在規定時間內,只要外面沒人來幫忙,我們就得遵守遺言的指示,繼續進行繼承人選拔競賽。怎麼樣,大家說呢?」
這個問題充滿了自信。
「明白了,」圓香像要甩開迷惘一樣用力閉上眼睛,「我儘量不棄權。」
「林君,你怎麼看?」
林輕輕垂下眼簾。「我也,那個……」
「那就這樣定了。」清村滿意地點點頭,依次看了看鮫島、宇多山和島田。
「我們三個人都說要繼續幹下去,作為評委的諸位當然也會幫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