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迷宮館事件》小說信息

第六章 第二篇作品(第2頁,共2頁)

字體:

來到一個紫黑色的門前,宇多山想確認青銅牌子上的文字,卻發現牌子沒了。

(說起來,他提過「忒修斯」的牌子掉了……)

他想起來了,可腦海裡還覺得哪裡不大對勁,應該不是因為門上的牌子沒了。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啊啊,到底是什麼原因?

「清村君,」他輕輕敲著門,「我是宇多山。這麼晚還來打擾你,實在抱歉。」

沒有回應,宇多山停了一下,這次稍微增強力度,重新敲門。

「清村君。」

還是沒有回應。

他豎起耳朵,什麼動靜都聽不到。

從門縫裡透出的燈光呢?沒有。

已經睡了?不,那不大可能。競賽的截止日期是五號,現在只剩三天了。清村的寫作速度雖快,但也不可能如此安心地睡大覺。

去其他房間了嗎?大廳,還是娛樂室?

他感到有些沮喪,但還是試著伸手擰了一下門把。怎麼回事?!他馬上發現房間沒上鎖。

他覺得很奇怪。

即便主張井野是兇手並已逃跑,但發生了這種殺人事件之後,晚上不鎖門就睡覺或者外出,也不是神經正常的人會做的。清村看上去不是大大咧咧的人。

那麼——

宇多山忍不住旋轉門把,將門推開。

「清村君。」他一邊再次呼喊,一邊進門往左側牆上摸索,開啟了照明開關。

燈亮了,清村變成了屍體——宇多山在一剎那間產生了這種預感,不過,室內空無一人。

「清村君……」

桌上的打字機開著。

(上洗手間了?)

他小步快跑到房間深處的洗手間門前,門一敲就開了,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果然還是去什麼地方了吧,可這麼一說……

無法壓抑的不安。

腳步因酒醉變得踉蹌,宇多山只好倚在桌旁。

他摸了摸拉出來的轉椅——是冷的,這是清村離開這裡已經好些時候的證據。

桌上打字機鍵盤旁邊攤著那張平面圖。既然不帶平面圖,目的地不是大廳就是娛樂室,總之是容易找到的房間。

他把目光移到顯示器上。

在關燈離開房間之前,清村應該一直在用這臺打字機寫稿。

圍繞宮垣葉太郎遺產繼承權的「史上最大的懸賞小說」——以這個迷宮館為舞臺的推理小說,作品中被害人必須是作者本人,即清村淳一。

他究竟打算創作怎麼樣的小說呢?不,先不說這個,現在……

(現在?)

(怎麼辦?)

先去大廳和娛樂室看看嗎?

黑暗中的毒牙

他無意中看到畫面上方的標題——好吧,先看看。

(難道……)

一種到剛才還沒產生的令人恐懼的疑惑,忽然從心底冒了出來。

(難道會發生那種事情……)

宇多山心驚膽戰地看著標題下面的文字,那是文章的開頭部分。

黑暗中的毒牙

女人在等待男人。

黑夜。

沒有燈光的房間裡。

她潛藏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她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她不能確保自己一定成功,但也不怕失敗。

希望——對,只有贏得這場遊戲才行。

「晚上好。」門外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請進,」她故意把回話的速度放慢,「門沒鎖。」

男人轉動門把,走了進來。

「哎呀,漆黑一片。」男人發現房間裡沒有燈光,感到十分吃驚,「怎麼連燈都……」

「我喜歡黑暗。」女人回答,「而且,這樣還可以看見星星。」

蒼白的星光從玻璃天花板外射入。

「嗯,在地下的館——星空之下的約會嗎?真別緻啊。」

男人似乎適應了黑暗,反手把門關上。

「總之,先乾杯。」女人往桌上早已準備好的兩個杯子裡倒上酒,把其中一杯遞給男人。

「請。」

「啊,謝謝。」

「話說回來,你知道這個房間的名字嗎?」

「這有什麼知道不知道的,門外面寫著呢,叫‘美狄亞’,對吧?」

「美狄亞」是這個房間外貼著的名字。

「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

「魔女,美狄亞。」

「對。她是科爾喀斯國王埃厄忒斯的女兒——一個極具魅力的女人。她經歷過許多男人,後來和雅典的國王埃勾斯結了婚,還企圖毒殺他的兒子忒修斯。」

「什麼?」

「這兒就是那個‘美狄亞’房間,而你的房間叫‘忒修斯’。」

「……」

「來,乾杯。」

女人舉起了酒杯。

「你說的話很奇怪。」男人的臉從黑暗中浮出,微微抽搐著,「難道,這杯酒下了毒?」

「誰知道呢,」女人微笑著說,「這個就任君想象了。」

4

宇多山來不及細想,立刻從房間裡飛奔出來。

(難道會發生這種荒唐的事情?)

他越是生氣地想要否定,疑惑就越發膨脹。

(美狄亞,毒殺忒修斯的魔女……)

放在桌上的打字機。

剛開始創作的小說。

沒上鎖的門。

空無一人的房間。

他回到剛才那條有十六條岔道的長走廊,有問題的房間——「美狄亞」,應該位於清村房間「忒修斯」的南邊,就是昨天和島田一起尋找井野時看到的那個空房間。

(是哪條路?)

他急忙開啟平面圖,然後朝右邊的岔道跑去。可是,很快就又來到了u字形路口,就是說,他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他焦躁地再次把平面圖開啟。

(不在這裡嗎?)

他又往右轉,拐入從清村的房間開始數第三條岔道。牆上掛的是額頭中間長著一隻角的野獸面具,虛幻的白色眼睛迎接著宇多山的來臨。

走廊狹窄而曲折,他踉蹌地跑著,有好幾次差點在拐角處撞到牆上,最後終於來到目標房間的門前。

「啊!」宇多山驚叫一聲,全身都僵住了。

「美狄亞」房門大開。

房間裡亮著燈。

而且——

房間中央有個男人臉朝下趴著,兩條長腿像棍子一樣伸出。做舊的牛仔褲上面是一件淺紫色的襯衣……清村淳一!

「清村君!」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現實與虛幻——在這個夾縫中,宇多山覺得自己的存在感正被慢慢抽走。

他向前伸出雙手,用像在空中飄浮一樣的姿勢朝房間裡飛奔進去。

「清村君……」

趴在地上的男子一動不動。宇多山屏住呼吸,彎下腰,探頭看向他的臉。

他整張臉都充滿了深切的痛苦,雙手死死摳著咽喉,彷彿要把痛楚挖出來。

宇多山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他的手腕——人已經死了。

他起身朝房間四周打量了一下,和昨天與島田一起來時相比,沒有什麼變化。

「有誰在嗎?」他發出聲音,想確認除了倒地的清村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在。

「有誰……」

房間裡靜得可怕,除了自己的喘氣聲,一點聲音都沒有。

得把這件事情告訴大家——他終於意識到這一點。總之,先叫大家起床,告訴他們發生了緊急事件。

他用不停發抖的手開啟一直緊握的平面圖,離這裡最近的房間是島田的「科卡羅斯」嗎?

就在這時,他發覺有尖銳的腳步聲傳來。正想著,腳步聲離他越來越近。他感到毛骨悚然,不由得轉過身。

「宇多山君!」有人大聲叫道。

門外是淡淡的黑暗,黑暗中出現一道細長的人影,是島田潔。

「隔壁——我剛才在隔壁房間聽到有人喊叫……啊!」看到宇多山腳邊倒著一具屍體的瞬間,島田發出短促的驚叫,「是清村君嗎?」

「是啊。」

「死了?」

「我發現的時候已經……」

島田走進房間,宇多山語無倫次地講起事情的經過。身穿黑色長袖棉毛衫的島田眼窩深陷,一邊看著已斷氣的清村的背部和喋喋不休的宇多山,一邊傾聽宇多山的描述。

「唉。」當聽到清村在打字機上打出的小說開頭時,島田從喉嚨裡擠出一聲長嘆,「在這個叫‘美狄亞’的房間裡,一男一女的對話……是這樣嗎?你讀了這一段,於是就到這兒來了?」

「是的,」宇多山使勁點了點頭,「稿件還沒寫到有事件發生,但提到‘美狄亞’是個企圖毒殺忒修斯的魔女。我感到這種描述似乎在暗示什麼。」

「因此,清村就如暗示所指,死在這裡了?」島田站在屍體旁邊,從頭到腳仔細觀察著,「單這樣看沒法搞清死因。是他殺還是自殺?宇多山君,我認為要調查一下。」

「那個……」

「目前仍然無法通知警察。」說著,島田在屍體身旁蹲下來,兩手扳住屍體肩膀,把它翻過來。「看不出有外傷。雖然用手抓著脖子,可是並沒有被勒過的痕跡,看來還得有勞尊夫人了。」

「會不會是中毒?」宇多山忽然想到這一點,開口發問。

島田連連點頭。「有可能,這樣就是‘黑暗中的毒牙’了,很接近清村君作品的內容。兇手又一次針對被害人的小說進行了‘模擬’。」

他的目光上移,說了句「但是」,然後繼續說道:「如果是這樣,那麼兇手如何讓他喝下毒藥呢?這是個問題。」

「確實是啊。」

比如,兇手在機緣巧合之下知道了清村寫的內容,於是模仿那種描寫,在這個房間「毒殺」了他。可是,兇手究竟用了什麼方法呢?

清村最瞭解自己的作品,可他卻在這個叫「美狄亞」的房間裡毫無反抗地被毒死了,這可能嗎?

宇多山突然想起那個時候——

他無意中朝門口瞥了一眼,被一個奇怪的東西吸引住了。

(嗯?)

他歪著頭,思考著這個疑點。

「怎麼了?」島田問道。

「看那裡……」

宇多山抬起手臂,指了指。島田猛地抬頭望過去。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個。」

在進門左側牆上,有塊方形塑膠板緊貼著茶色牆面,中間隆起的是房間電燈的開關,而周圍有什麼東西圍了一圈。

宇多山跑到島田身邊,終於明白了那是什麼。

那是一排排細細的針,幾十根針宛如插花用的劍山一般密密麻麻地插在塑膠板上,把開關包圍得十分嚴實。

「先塗一層厚厚的油灰,再把針固定上去,可能……」

說著,島田把鼻子湊近聞了聞。銳利的針尖上有些紅褐色的黏稠液體,形成小球狀附在上面。

「有點像發黴香菸的味道,這很可能是尼古丁濃縮液。」

「尼古丁?」

「對,就是香菸裡含的那種東西,有劇毒。它作用於神經系統,能引起呼吸麻痺。」

島田快速轉身回到屍體旁邊,再次蹲下,把屍體的左手從脖子上拉下來,扳開手指。

「宇多山君,請看,果然不出所料。」

只見清村僵硬的手指前端有幾個暗紅色的小傷口。

「尼古丁就是通過這些傷口進入血液的。清村君不吸菸,所以毒素擴散得很迅速,他可能沒喊幾聲就感到呼吸困難。」

島田把死者的手放回原處,用銳利的眼神盯著門口。

「兇手事先在那邊佈下陷阱,然後把房間的燈關上,再叫清村過來。進入這個一片漆黑的房間,清村首先會做什麼呢?當然會先找電燈開關。這座建築物裡的開關都在進門左邊的同一個位置,所以他根本沒有用眼睛確認,就伸手往那邊摸去。當他摸到開關的時候,圍住開關的毒針就將他的手指刺傷了。」

宇多山記得自己曾經讀過用類似方式殺人的推理小說。

那本書是……對了,埃勒裡·奎因的《x的悲劇》。

那本小說裡發生的第一起殺人事件,就是用十幾根針插在小軟木塞上作為兇器的,而且針尖塗的毒藥也是尼古丁。兇手可能從那本小說裡得到啟發,想出了這個詭計。

宇多山把這個想法告訴島田,島田帶著奇妙的表情點點頭。

「當然,這種可能性很大。那個女傭的情況如何我不知道,但這座房子裡的其他人,包括我和你在內,恐怕都讀過埃勒裡·奎因的這本名作。」

「話說回來,兇手究竟是從哪裡弄到的這些毒藥呢?如果是事先準備的話,這也太……」

「有種農用殺蟲劑裡含有高濃度的尼古丁。用蒸餾法從香菸裡提取可能很費事,但煮幹殺蟲劑來提取的話,會變得出奇容易。」

「這座房子裡有那種殺蟲劑嗎?」

「這座房子裡有沒有無關緊要。」

經島田這麼一說,宇多山才意識到確實如此,這座房子裡有沒有殺蟲劑都無所謂。

不管兇手是井野滿男還是其他什麼人,手裡都拿著正門的備用鑰匙。和其他人不同,他可以自由出入這座房子,因此可以輕易從外邊買來殺蟲劑、針以及固定針的油灰。

「真諷刺啊。」島田說著,用悲哀的目光俯視清村的屍體,「他一直主張兇手不在這座房子裡,自己卻掉進了兇手的陷阱,這證明了他的看法是錯誤的。對了,宇多山君——」

「什麼事?」

「你認為兇手是用什麼方法讓清村君來到這個房間的呢?」

「是兇手直接叫他來的吧?」

「不,要是其他房間倒也罷了,這裡可是‘美狄亞’。這個空房間是他小說的舞臺,被叫到這個地方,他一點兒也不懷疑嗎?」

「……」

「我想清村雖然主張兇手不在這裡,但內心也並不十分確信。還不如說,那只是促使競賽繼續進行的權宜之計。也就是說,他並不認為自己百分之百安全。可儘管這樣,他還是掉進了兇手的陷阱,這不像他的風格啊。咦?」

島田把手伸向屍體的胸口。原來,清村襯衣口袋裡插著一張白色的紙片。

「是平面圖嗎?啊,不是。」

島田把折起來的紙片攤開,看了看,然後搖了搖頭。

「不是呢,這是……」

宇多山彎下腰,越過島田肩膀,盯著紙片。上面印著用打字機打的幾十個字。

今晚一點在娛樂室見面。

關於寫作比賽,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量。

請務必過來。

請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圓香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