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口(下午兩點)
三位客人如約抵達了水車館。
和去年一樣,首先按響門鈴的是大石源造。不久之後,三田村則之和森滋彥也開著寶馬車來到這裡。
三個人還是老樣子。腦滿腸肥的美術商滿臉堆笑,粗聲粗氣地大呼小叫;白面書生般的外科醫生裝腔作勢地微笑著向紀一伸過手來;畏畏縮縮的大學教授的臉上依然掛著一副帶助聽器的眼鏡。
我和去年一樣出門迎接他們,內心卻和去年截然不同。
有幾個理由。
首先,最讓我憂心忡忡的,當然是去年在這棟房屋裡聚會時,發生的那起事件——他們的到訪不可避免讓我回憶起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說實話,我原本打算以此為由取消今年的聚會,但又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去年那起慘絕人寰的事件改變了我,也改變了由裡繪,甚至連沉澱在這棟建築裡的空氣也變了。這些對他們來說根本無所謂,他們關心的是掛在迴廊裡的藤沼一成的作品,或者說是那幅他們從未觀賞到的一成的遺作。
其次,讓我惶惶不可終日的是那天忽然在室內消失的那個人。他到底藏在哪裡?他已經死了嗎?還是仍然活在世上?
由裡繪想必有相同的憂慮,聚集在這裡的三個人心中也多少有類似的不安與疑惑吧。
還有一點就是——島田潔這個不速之客。
我讓倉本收拾一間客房給島田。島田誠惶誠恐地向我一再道謝,我當然沒有忘記告訴他那是個什麼樣的房間。
「是去年正木住過的房間,沒關係吧?」
「正木——就是去年被殺的正木慎吾嗎?」島田潔眨了眨眼睛,馬上說「沒關係」。
「沒關係,我不介意。這裡一共有幾間客房?」
「一樓有三間,二樓有兩間。你的房間在二樓。」
「那麼,二樓的另外一個房間是去年恆仁住過的嗎?沒錯吧,藤沼先生,去年恆仁就是在房間裡神秘失蹤的吧?」
「嗯,那個房間後來就被鎖起來了。」
「噢噢,我真想親眼看看。」島田的好奇心顯露無遺,「我並不是重提往事,可是,藤沼先生,您也對那起事件中不大明朗的部分很感興趣吧?」
對那起事件不大明朗的部分很感興趣——沒錯,我必須承認自己有這個想法。
我含糊地回答他:「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鬼迷心竅地讓你住進來。既然請你來住一個晚上,就不會讓你現在出去,但是請你適可而止,不要太過分了。」
「啊,我知道,我知道。」島田笑嘻嘻地說,「‘鬼迷心竅’這個措辭真不客氣啊。」
島田看著我,似乎還有話要說,但是我不再搭理他。這時,倉本收拾好了房間,這位「不速之客」就走了進去……
另外三位客人像往常一樣,透過沒有表情的白色面具揣摩著我的心情,彬彬有禮地向我問好後,跟隨倉本去了各自的房間。我準備稍後給他們介紹島田潔這個「外來者」。
「三點請各位在別館喝下午茶……」
話音未落,透過大門上半圓形的厚花紋玻璃,我看到翻滾的烏雲中閃過一道光,隨後響起了山崩地裂般的雷鳴聲。
這番景象完全是去年的再現,大自然的演出讓我心驚肉跳。
塔屋——北迴廊(下午兩點二十分)
水車館的設計者是中村青司這個特立獨行的天才建築師。
這座建在長方形高牆內的建築位於大多數人認為根本不適宜居住的山裡。
外牆高達五米,有點像十二世紀到十四世紀的英國古城牆。
外牆內的建築大致分為兩部分。在長方形的西北角是以由裡繪的房間所在的「塔」為中心建造的院落;隔著寬敞的中庭,與「塔」遙相呼應的是另外一個院落。這兩個院落被外牆內圈的一條迴廊從兩個方向連線起來,我們根據用途稱其為「主館」和「別館」。
主館是我們的生活空間,沿著西迴廊依次是我的起居室、書房和臥室,還有作品保管室;北迴廊那邊依次是廚房和用人房。西迴廊外側緊鄰水車機房,由於設定了水車機軸的關係,有一半位於地下,內部安裝了水力發電裝置,以供應館內用電。我自己對機械一竅不通,這些裝置的管理和維修全都交給了倉本。
另一邊,會客時使用的兩層小樓就是別館。以設在東南角的圓形大廳為中心,一樓有三間客房,二樓有兩間客房。本來只有二樓的兩個房間是客房,自從九月二十八日的「聚會」成為慣例以後,一樓的三個房間也被徵用了。
從主館和別館向兩個方向延伸出來的迴廊在西南和東北角會合,前者形成了門廳,後者則是一個圓形小廳。(見圖一和圖二)
接下來——
目送三位客人穿過通向南迴廊的門,向別館走去後,我和由裡繪沿著來時的走廊回到主館的餐廳。
「上去吧。」
由裡繪微微一笑,點點頭,把我的輪椅推進電梯。這部電梯只能供一個人使用,由裡繪走樓梯回到了塔屋。
從塔屋的窗戶看出去的風景,是名副其實的「黑雲壓城」。天空、雲層、山川、河流……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片陰鬱的灰色世界。
我站在窗邊出神,由裡繪在我身後開啟了鋼琴蓋。
「你要彈什麼?」我回頭問她。
她傷感地看著我。「我知道的曲子很少。」
由裡繪靜靜地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指間流淌出宛如鶯啼的琴聲,酷似她自己的聲音——《亞麻色頭髮的少女》。
這曾經是我喜歡的曲子。然而,現在一聽到這節奏怪異的旋律,我就覺得胸口憋得喘不過氣來。
一年前,由裡繪在正木慎吾彈奏的曲調中度過了自己的第二十個晚春,那也許是她有生以來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我沒辦法彈給由裡繪聽。
(我無法像當時的正木慎吾那樣彈琴。)
彈完後,由裡繪望著我,彷彿在期待我的評價。我不動聲色地看著放在膝蓋上的雙手,說道:「彈得很好。」
將近三點,我們從塔上下來。
電梯到了樓下,褐色的鐵門剛開啟,我就聽見「咔嗒」一聲怪響。我從電梯轎廂裡出來,等了一段時間,門仍然關不上。我擺弄了一下操作面板,不知為何,電梯紋絲不動。
「發生故障了嗎?」由裡繪從樓梯上走下來,疑惑不解。
「好像是,要跟倉本說一聲。」
我們從餐廳出來到了北迴廊。由裡繪說要去衛生間,就走進了走廊上的廁所。
「老爺。」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回頭一看,野澤朋子站在從西迴廊繞塔一圈延伸至此的走廊上。
「什麼事?」我慢慢地調轉輪椅的方向。
「哦,是這樣的——」朋子猶猶豫豫,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我看見她手裡拿著一張紙片。
「那個,實際上……」朋子輕手輕腳地走到我身邊,像對待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我,「那個,這個東西,在老爺房間的門下……」
這是一張對摺了兩次的淺灰色黑條紋b5紙,是隨處都能買到的信紙。
(在我的房間門下?)
我摸不著頭腦。
我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手開啟了信紙。
滾出去。從這個家裡滾出去。
「這是……」我在面具下愕然失色。朋子提心吊膽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