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口(下午兩點二十分)
三個人跟隨倉本消失在通向南迴廊的門口。
「我不願意和這些人打交道。」正木慎吾誇張地聳了一下瘦骨嶙峋的肩膀,「每個人看上去都心懷鬼胎。你為什麼偏偏邀請這些人?」
「我不是跟你解釋過嗎?」戴著面具的主人啞著嗓子回答。
這些人一直以來對紀一收藏的藤沼一成的作品虎視眈眈,不僅如此,他們很早以前就和藤沼家有很深的淵源。
美術商大石經銷過一成的作品;森的父親是一名美術研究者,他高度評價了一成作品的藝術性,使其聞名於世;十二年前,紀一他們發生車禍後被送往的那家醫院就是三田村家的,如今三田村繼承了家業。因此,當他們熱心地前來接洽時,紀一無法回絕。
「盼望有機會瞻仰一成大師作品的愛好者數不勝數,你不打算也向他們公開嗎?」
「不打算。」紀一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我這樣做,也是一種贖罪。」
「贖罪?什麼意思?」
「是為了讓自己的良心過得去。」
紀一對自己獨佔了一成留下的作品多少有一些罪惡感,為了緩和良心的譴責,才向他們公開這些「私人物品」。說白了,正因如此,所以沒有向其他人公開的必要,他也不打算這樣做。
「那件夢幻的遺作呢?剛才那個美術商提到了。」
「那又另當別論了。」紀一的聲音條件反射般的變得甕聲甕氣,「你見過嗎?」
「沒有。一成大師似乎不滿意那件作品——不太願意給人看,而且那件作品完成不久他就病倒了。」
「是啊。」
面具的主人掃視了一圈門廳,昏暗的象牙色牆壁上點綴著幾幅畫。
「可能父親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會畫那幅畫,他困惑不解,又惶恐不安。」
在紀一看來,藤沼一成是真正意義上的幻視者。毫不誇張地講,他所有的畫都是把自己親眼看到的幻景原封不動地描繪出來,所以對自己最後看到的幻景——將其描繪出來的那幅畫,才會感到困惑不解又惶恐不安。
「那到底是怎樣的一幅畫?」
紀一搖搖頭,斷然拒絕回答正木的問題。「我以後也許會告訴你,但是現在我不想多說……不過……」
「什麼?」
「我自己也害怕那幅畫,甚至可以說是厭惡,所以把它藏在一個誰都看不到的地方。我不想給任何人看,自己也不想看。」
正木岔開話題,沒有追問下去。
「還有一位客人是和尚吧?」
「唔,是藤沼家菩提寺的副住持。今天從高松渡海過來。」
「副住持?他是住持的兒子嗎?」
「對。他的父親和我父親相交甚厚。」
「原來如此。他多大年紀了?」
「和你差不多,好像還是單身。」
「單身啊。」正木瞥了一眼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熠熠發光的貓眼石戒指。
「啊——勾起了你的傷心事。」
「沒關係。」
紀一把視線從正木的臉上移開,看了看由裡繪。她倚靠在牆壁上,一直低著頭,默然不語。
「古川也快來了。來來回回很麻煩,我就在這裡等他。」紀一問正木,「你呢?」
正木看了一下戴在左手腕上的手錶。「那麼,我先回房間了。三點鐘可以和大家一起喝下午茶嗎?」
「請便。」
「那麼——由裡繪小姐呢?」
「能在這裡陪我嗎?」紀一問由裡繪。
看到由裡繪輕輕地點了點頭,正木說:「我叫倉本或者根岸給你們倒杯茶吧?」
「不必了。」
「是嗎?那麼稍後再見。」正木和剛才三位客人一樣往南迴廊走去。
紀一嘆了口氣,把輪椅移到牆邊。
「由裡繪,別站著,去那邊坐吧。」
「是。」
在昏暗的圓形房間裡,大門旁邊靠窗的角落裡有一張沙發。由裡繪坐下來後,避開紀一的白色面具,目光落在靠中庭一側牆面的花色玻璃上。
五顏六色的玻璃牆外,院子裡的花草叢被狂風吹得沙沙亂響,庭院中央的水池裡彷彿海面一般,被掀起了驚濤駭浪。
廚房——餐廳(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倉本莊司把三位客人帶到各自的房間後,從東迴廊穿過東北角的小廳,回到了主館。
深灰色的三件套上繫了一條藏青色的領帶,花白的頭髮用髮蠟固定並向後攏上去。幹不同的活兒當然要穿不同的衣服(比如,維護水車機房時也會穿工裝),但倉本自認為這身打扮最適合自己。
主人藤沼紀一稱他為「管家」,倉本自己也非常中意這個稱呼。
他無比同情隱居在深山中的主人的境遇和心情,而且,代替手腳不便的主人管理這座大宅院,也給他的心靈帶來了極大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感有時甚至讓他產生錯覺,覺得自己才是這座宅院真正的主人。一句話,他非常滿意這個自己為之奉獻了十年的地方。
然而,他從來不曾表現出這份滿足感。在他的信條裡,管家應該是忠誠、穩重、喜怒不形於色的,是辦事利索冷靜的「機器人」。
總之,自己的職責是一絲不苟地把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同時,不得干涉主人的言行,隨時和主人保持一定的距離……
倉本進入廚房,開始檢查小推車上的杯子。
第四位客人古川恆仁還沒有到,從四國過來的船也許受颱風影響晚點了。不過,即使晚到,三點的下午茶也會按原計劃開始。
倉本檢查了一下水壺,發現裡面的開水太少了。
(我都已經跟她說過了。)
根岸文江的模樣浮現在眼前,倉本咂了一下嘴。
(還在打掃小姐的房間嗎?)
剛才正木慎吾說過,通向露臺的門有點問題……
倉本一直覺得文江做事不夠穩重。她咋咋呼呼,喜歡管閒事;這也就算了,她還多嘴多舌,辦事又毛躁。和她在同一個屋簷下共事的這十年中,自己不知有多少次為她收拾爛攤子。
離三點還差十分,現在開始燒水的話,應該趕得上紀一剛才對三位客人說的「三點過後」。
倉本在電水壺加滿水後,快步來到走廊上。他看了一眼手錶,確認現在是兩點五十二分後,便直接向餐廳走去——文江再不下來就麻煩了。
昏暗的室內閃過一道白光,緊接著是一個巨大的響雷。
大雨瓢潑而下。
雨聲頃刻間包圍了整個水車館,緊隨其後的電閃雷鳴使倉本在一瞬間頭暈目眩,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古川先生還沒到,要先準備好毛巾。)
倉本一邊想著,一邊大步流星地走過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進入了餐廳。
他剛來到樓梯的入口處,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前面的電梯上。
褐色鐵門旁的牆壁上是呼叫按鈕和電梯位置指示燈。倉本的餘光掃到指示燈上的「2」發出微弱的亮光。
「文江!」倉本站在樓梯下面喊道,「文江!」
沒人回答。
是不是因為雨聲太大,二樓的人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倉本踏上兩三級樓梯,正準備再次呼喊女傭的名字。
這時,拍打在建築物上的雨聲中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是從人的喉嚨裡發出的慘叫!
倉本條件反射地把視線轉向房間外側的一扇窗戶。
一道閃電如閃光燈般照亮了整個空間,正是因為這道光芒,使倉本目睹了一切。
一個黑影自上而下劃過窗戶。
如果不是閃電的光芒,就算當時他同樣看著那扇窗戶,映入眼簾的恐怕也只是黑影一閃而過。然而,他沒想到,此時自己的眼睛彷彿高效能的照相機一般,以靜止的形態拍下了那幅景象。
倒掛的人臉——
圓睜的雙眼、像魚鰓一般鼓起的臉頰、溼漉漉的頭髮、彷彿裂開一般張大的嘴……
等比閃電慢了一拍的雷聲響起時,窗外什麼也沒有了。
「啊!」倉本大叫了一聲,飛身撲向窗前。
(剛才是……)
(是她嗎?)
假如是的話——假如剛才看到的不是閃電製造出的幻覺——那真是太可怕了。
倉本從窗戶伸出頭去,向外張望。
石塔腳下就是使水車轉動的那條水渠。兩米多寬的水面上,雨點激起無數浪花,水流湍急。
晦暗的天色下,水流拍打著一個白色物體。
千真萬確,是身穿圍裙的根岸文江!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已經死了,她的身體無力地倒在水渠裡,隨著洶湧的水流上下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