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了啦!」倉本拼命喊著,飛奔出通向大門的西迴廊。
「不得了啦!」十年來,倉本第一次發出聲嘶力竭的叫聲。
大門口(下午兩點五十二分)
天空中劃過一道明亮的閃電,震耳欲聾的雷鳴隨後滾滾而來,天空中密佈的烏雲傾瀉著大雨。
由裡繪坐在門廳沙發裡,嬌小的身軀縮成一團。彩色玻璃窗外,豆大的雨點在水池裡濺起無數的浪花。
這時,大門外響起了汽車聲,打破了夫婦間的沉默。
「好像到了。」紀一把輪椅移向大門。由裡繪連忙起身,來到紀一前面,伸手握住製作精良的金色大門把手。
開啟門後,雨聲增大了一倍。與此同時,一道閃電在對面山頭劃破了長空。
傾盆大雨在石板路上激起了水霧。在水渠上那座橋的對面,停著一輛黃色的計程車,從後排的車窗中,看見了古川恆仁的和尚頭。
「由裡繪,拿傘來。」紀一邊說邊把輪椅移至門外的房簷下。由裡繪很快就拿著一把黑傘跟出來。
計程車的門開了,古川似乎決定冒雨跑過來。
在由裡繪開啟傘之前,古川已經把咖啡色的手提包抱在胸前飛奔出計程車,低頭穿過如瀑布一般的雨簾。
「啊,真要命!」
在奔過小橋,跑上斜坡的這幾秒鐘內,古川已經完全被淋透了,消瘦的身體瑟瑟發抖。
「不好意思,這副模樣衝進來,對不起。」他對出來迎接的主人和他的妻子充滿歉意地低下了頭。
「沒關係,馬上給你拿毛巾來……」紀一回答道。
這時——
雨聲、風聲、橋下的流水聲、奮力旋轉的水車聲、駛離的計程車聲……夾雜在這些聲音之中,似乎響起了一個尖銳的慘叫聲,幾乎同時,天空中炸響了一個驚雷。
彷彿被雷擊中了一般,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剛才,你們沒聽到什麼嗎?」古川恆仁問道。
「聽到了。」紀一環視周圍。雨水打進房簷,濺溼了他的衣服和麵具。
「由裡繪,你呢?」
由裡繪臉色蒼白地微微點了點頭。
「我覺得好像是人的叫聲。」古川臉色憔悴,表情僵硬。
「不得了啦!」從屋裡傳來男人的叫聲。
「什麼?」紀一詫異地轉過身去。
由裡繪面容失色地跑進了室內。
「不得了啦!」又是一聲,好像是倉本。
(他這樣叫,說明……)
紀一的直覺告訴自己,事情非同小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一會兒,身材魁梧的倉本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門廳。
「老,老爺!」平時眉毛動都不動的管家,眼下滿臉扭曲的表情,高聲喊道,「根岸……」
「怎麼啦?」
「她剛才從塔上掉下來……」
「你說什麼?」
「她掉在水渠裡,馬上就要被衝到這邊來了。」
話音未落,倉本就飛奔出去,向緊鄰右邊外牆的水車機房跑去。
這個細長的箱形建築有一半在地下。不鏽鋼大門旁邊,有一架鐵製梯子通向屋頂。
倉本顧不得梯子被雨水淋溼了,飛快地爬上梯子。
「小心!」古川大叫著也跑出了屋簷。他跑到橋上,靠在欄杆上,緊盯著快速轉動著的水車。
「啊!」古川驚叫道,「啊,啊!」
巨大的黑色車輪上緊貼著一個白色物體。
哐當、哐當……
水車發出沉重的迴轉聲,把白色物體和水霧一起捲起。根岸文江軟綿綿的身體被高高地挑了起來。
「怎麼回事……」紀一喃喃自語。由裡繪在他身邊發出一聲沙啞的慘叫,用雙手捂住了眼睛。
「文江!」古川和爬上機房的倉本連聲驚呼,他們的聲音被傾盆而下的雨聲吞沒。
被水車挑起的文江再次被捲進黑色的車輪,淹沒在洶湧的水流中。片刻之後,她的身體又從不停轉動著的三連水車中被吐了出來,身上的白圍裙早已支離破碎。文江在激流中忽隱忽現,經過古川佇立的橋下,被衝到下游去了。
大門口——塔屋(下午三點二十分)
混亂聲驚動了三田村、森、大石和正木,他們慌慌張張地跑到大門口來。雨越下越大,呼嘯的狂風把雨水吹進了房簷內側。
不僅是跑到室外的古川和倉本,連紀一和由裡繪也被吹進來的雨淋透了。雨水同樣毫不留情地打在跑過來的這四個人身上。
很快,文江的身影消失在了水流中。沒有人打算追上去,顯而易見,在這樣的狂風暴雨中,再加上水流湍急,就算追上去也救不了她。
紀一嘆息著催促大家回到室內,把嘈雜的風雨關在門外。眾人在昏暗的大廳中唉聲嘆氣。
「倉本,」房屋的主人命令渾身上下不斷淌水的管家,「報警!」
可以想象,在這樣的疾風驟雨中很難找到文江,就算找到了,恐怕也為時已晚……
「是。」倉本短促地應了一聲,向電話所在的餐廳方向跑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藤沼先生?」正木慎吾喘著粗氣。
「文江從塔的露臺上掉了下來。」紀一悶聲悶氣地回答,「太不幸了。」
誰也不清楚詳細情況。她去打掃塔屋,然後不知為何——或許是被雷聲嚇到——從露臺上跌落下來。
「不好意思。」古川恆仁拿著被淋溼了的手提包,「沒能幫上忙,真對不起。」
「這也沒辦法。」
確實沒辦法。古川不用耿耿於懷,在剛才的情況下,誰能救得了被水流吞沒的文江呢?
「各位,」紀一對每個客人說,「請大家先各自回房,接下來就交給警察吧。」
因為戴著面具,紀一貌似冷靜,但是顫抖的聲音卻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安。要是能看見他面具下的真面目,那張被大火燒得醜陋不堪的臉此時想必會更加扭曲。
「由裡繪,你也溼透了,快去換衣服……」紀一回頭看見年少的妻子低頭撫弄著被淋溼的長髮,意識到必須讓她回塔屋去換衣服。
「啊,對了,」紀一問正木,「一起去露臺上看看嗎?」
「好的。」
四個客人陸續回到別館。紀一、正木和由裡繪三人沿著西迴廊向餐廳走去。
「老爺,」和警察取得聯絡的倉本恢復了以往的沉著,「警察說馬上就來,對下游展開搜尋。」
「辛苦了。」
「不過……」
「什麼?」
「a**市只有一個派出所,所以正式的調查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到達這裡。畢竟從那裡過來有一個小時以上的路程,雨下得這麼大,道路也坑坑窪窪。」
「唔。」紀一的輪椅往電梯方向移去,「你先去換衣服,再給大家送點熱的東西。」
「明白了!」
來到塔屋,紀一馬上把目光投向通往露臺的門,然後轉身面對走樓梯上來的正木和由裡繪,「剛才你對文江說過露臺的門有點兒問題吧?」
「對,我是聽由裡繪小姐說的。」
「由裡繪?」
「是的。」
由裡繪站在浴室的門前解釋道:「不知道為什麼門吱吱作響,聲音很大。」
那扇有問題的門眼下半開著,摧枯拉朽般的狂風席捲了整個塔樓。
正木小跑著來到門前,一拽動把手,門就發出吱吱聲。
由裡繪進浴室去換衣服後,紀一把輪椅移到正木身邊。
「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我去看看。」正木步入狂風暴雨中,小心翼翼地走到露臺上,以免被迎面而來的暴風吹倒。他伸出手抓住陽臺四圍的金屬欄杆。
「藤沼先生,這個……」他叫了起來。
「有什麼不對嗎?」
「嗯,這個欄杆搖晃得厲害,螺絲釘鬆了。」
閃電再次照亮了黑暗的山谷。
面具的主人不由得緊閉雙目,深深地嘆息了一聲。他心亂如麻,懷念消失於暴風雨中的山谷的寂靜,同時也在心中憑弔那個相識十年的饒舌女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