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半夜十二點五十五分)
一聲慘叫。
一聽出是由裡繪的聲音,我立即衝出起居室。從漆黑的西迴廊前往「塔」的一路上,我感覺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樣的聲音能被稱為「撕心裂肺」。
由裡繪的叫聲持續了很長時間,想必她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用盡全身力氣,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餐廳的對開門裡滲出微弱的燈光,我拼命轉動輪椅,撞開了那扇門。
「由裡繪!」
「啊!」
我呼喚由裡繪的聲音正好和走廊上某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我還來不及想是誰,就聽見走廊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最後停在了我的身後。
「老爺!」
是倉本。他想必也是聽到由裡繪的慘叫才衝過來的。
「老爺,不得了了!」
我還沒回過頭去,倉本的聲音又連珠炮般響起。
「外面的走廊上,野澤——」他衝進餐廳,「野澤倒在走廊裡。」「你說什麼?」
我轉頭去看倉本,餘光裡閃過一片白色。
「由裡繪……」
絲質的白色睡衣——由裡繪搖搖晃晃地出現在樓梯上。
「小姐!」倉本叫了一聲。
他顯然無法判斷應該優先關照哪一邊——倒在走廊裡的野澤和發出慘叫的由裡繪。身穿睡衣的管家六神無主,和平日判若兩人。
餐廳裡的水晶吊燈已經熄了。樓梯上的壁燈隱約照亮了室內。
「由裡繪,」我抬起頭,聲音沙啞地呼喚她,「剛才是你叫的嗎?」
她似乎動了一下,既沒有回答我,也沒有點頭,而是哆哆嗦嗦地伸手扶著樓梯扶手,茫然地走下樓梯。
「小姐,您怎麼了?」倉本意識到她的異樣,跑到了樓梯口。
這時,走廊上又響起了腳步聲。
「怎麼了?」有人從對面的門裡跑進來,大聲發問。
這個身穿黑色牛仔褲和灰色襯衫的人就是島田潔,看樣子他還沒有上床睡覺。
在幽暗的燈光下,他認出了我。
「我在那邊都聽見了剛才的叫聲,那是……」
說到這裡,他發現了走下樓梯的由裡繪和跑上前去的倉本。
「啊,果然是由裡繪小姐。到底怎麼了?」
「島田先生,」我把輪椅挪過去,「野澤好像倒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野澤——那位女傭嗎?」島田聞言色變,「這可不得了。外面的走廊是——」
「靠近面對中庭的那扇窗戶。」
聽到倉本的解釋,島田一溜煙地從剛才進來的門又飛奔出餐廳。我猶豫了一下是否要追上去,但還是放心不下由裡繪。
由裡繪終於走下了樓梯。她無力地靠在牆上,驚恐萬狀地看著我。她美麗的臉龐毫無血色,嘴唇發紫,微微顫抖,眼中噙著淚水。
「您怎麼了?」
噤若寒蟬的由裡繪對倉本的問話置之不理,一個勁兒地搖頭。
「由裡繪——」我叫了她一句,把輪椅移到她身邊。
這時,飛奔出去的島田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來了。
「這可糟了,藤沼先生。她——野澤,死了!好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是他殺!」
由裡繪再次發出一聲尖叫。她捂住耳朵,靠在牆上,隨後軟綿綿地癱倒在地。
「快報警。電話在哪裡?」
「在這裡。」倉本回答。
「倉本先生,麻煩您了。我去叫大家起床。」
島田一口氣說完,又飛奔而出。
倉本撲向吧檯上的電話,我把輪椅靠近由裡繪。
「由裡繪……」
看見是我,她依舊精神恍惚,眼睛一閃一閃,溼漉漉的頭髮粘在臉頰和脖子上,嘴唇不住地哆嗦,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振作一點。」看到她的模樣,我用半責備的語氣說道,「出了什麼事,你就說吧。」
由裡繪還是一言不發。我心亂如麻卻無計可施,只好默默地守望著她。
「老爺,」倉本打完電話,「警察馬上就會趕過來,讓我們保護現場,不要觸碰屍體。」
「大概要多長時間?」
「a**鎮的警察馬上開車過來,下這麼大的雨,如果路上不出事,需要兩個小時左右。縣警的調查隊要更晚才能到。」
我不知所措。女傭苦悶的面容浮現在腦海裡,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一會兒,島田回來了,身穿睡衣的森滋彥和大石源造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
「藤沼先生,太匪夷所思了。」島田跑到我身邊,「三田村醫生不在房間裡,也不在衛生間和浴室裡。」
「真的嗎?」
「嗯。我敲門,沒有人回答,門沒有上鎖,我進去一看,房間裡沒有人……警察呢?報警了嗎?」
我點點頭。「可是要很長時間才能來,我們只能等了。」
「豈有此理!」大石抽動著一張肥胖的臉,大呼小叫道,「今年又死人了?!這個家到底有什麼問題?!」
「三田村到底去了哪裡呢?難道他……」森教授臉色蒼白地小聲嘀咕著。
「啊——啊啊啊……」
剎那間,帶著異常音調的叫聲響徹了兩層樓高的空間。
「由裡繪?」
「由裡繪小姐!」
眾人的目光同時對準她。
「啊啊啊……」
由裡繪的一雙大眼睛茫然失神,嘴唇抖得厲害。然後,她慢慢抬起雪白纖細的手臂,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
島田走上前,單膝跪在由裡繪身邊。
「來,冷靜一點。為什麼發出那麼大的叫聲?能告訴我們嗎?」
「房、間……」她終於吐出了兩個字。
「房間?哪個房間?」
「我的。」
她的手指向樓上。
「你的房間?樓上的房間嗎?」
島田跳起來,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衝上樓梯。
在眾人的視線中,島田從樓梯拐角處閃進了塔屋。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了一聲驚叫——
「怎麼了?」森教授一邊問一邊走上樓梯。
島田沒有回答。我們在沉默中心驚膽戰。
過了一會兒,島田的身影出現在樓梯拐角處。
「出大事了。」他沉痛地對眾人宣告,「三田村醫生死了。」
塔屋(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我請倉本照顧由裡繪,森滋彥和大石則抬起我的輪椅,走上樓梯。電梯發生了故障,剛才試了一下,還是沒有恢復。
三田村則之的屍體在房間中央的三角鋼琴前面。他穿著米色長褲和駝色長袖襯衫,背對門坐在鋼琴前的椅子上,上半身伏在黑色琴蓋上。
「後腦受到了重創。」島田對我們說。
森滋彥和大石無言地看著眼前這具失去了生命的軀殼,我也瞠目結舌。
「顯然是被人殺死的。」
島田面無血色,聲音顫抖,這也許是他第一次在現實中看見被人殺死的屍體——我忐忑不安的內心深處掠過這個想法。
然而,我也沒資格說三道四。儘管一年前經歷過慘絕人寰的事件,卻依然壓抑不住內心的悸動。
「那是兇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