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著火後,眼前升起一道白煙。
「我剛才也說了,我並不認為這是簡單的惡作劇。不過你問我那是什麼,我也回答不了。坦白說,我毫無頭緒,猜不出是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寫了那封信。只是——」
「只是?」
「我也並非完全不能推敲出些東西。」
「願聞其詳。」
「我認為可以從三個方面來分析寄信人試圖在信裡表達什麼含義。第一,這封信最主要的意圖是強調‘千織是被殺害的’。第二,是從第一點衍生出來的‘我痛恨你們,要向你們復仇’這樣一種威脅的意圖。因此,之所以用‘中村青司’,是因為這個名字最適合被用來寫威脅信。」
「原來如此。第三點呢?」
「第三點和前面兩點的角度不同,可以說是這封信的深層含義。」
「深層含義?」
「嗯。寄這封信的人為什麼要用‘中村青司’這個‘死者的名字’呢?假設是企圖製造恐怖氣氛,現在可能沒有人會當真吧?幽靈用文書處理機寫信,這太荒唐了。因此,我猜想這封信的真正目的是暗示我們再次關注去年的角島事件。是不是我想得太深了?」
「不,我覺得很有意思。」島田笑呵呵地拿起茶杯,「唔,很有意思。再度審視角島事件啊。有道理,那起事件很值得再次審視——江南,你對那起事件瞭解多少?」
「我只在報紙上看過相關報道,不太清楚。」
「那麼,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吧。」
「嗯,麻煩您了。」
「事件的梗概你知道吧?去年九月,在角島的藍屋,中村青司與妻子和枝,還有一對用人夫婦被人殺害,另外有一個園丁從此不知去向。兇手作案後燒燬了整座藍屋,到現在還沒有破案。」
「不知去向的園丁被警方當作嫌疑人,沒錯吧?」
「沒錯,可是警方並沒有掌握確鑿證據。我認為是因為園丁銷聲匿跡,才讓人懷疑。接下來,聽我講事件的詳細情況。」
島田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首先,有必要簡單介紹一下藍屋的主人中村青司。青司比阿紅年長三歲,當時四十六歲,他曾經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天才建築師,不過很早就隱退了……
「中村青司是大分縣宇佐市一個資本家的長子,高中畢業後,獨自去東京上大學。就讀t**大學建築系時,他就在全國範圍的競賽中獲獎,引起了業內人士的關注。大學畢業後,教授強烈建議他繼續深造,但是因為父親突然病逝,他不得不回到了家鄉。
「和弟弟紅次郎共同繼承了父親留下的鉅額遺產後,沒過多久,青司在角島上蓋了自行設計的藍屋,早早地開始了半隱居的生活。
「……夫人和枝舊姓花房,在宇佐時和中村青司青梅竹馬。兩家早就定下了婚約,可以說是父母之命。在青司搬到角島居住後,兩人便結婚了。」
「後來,他沒有繼續設計工作嗎?」
「聽阿紅說,他仍然在設計,不過大半是出於興趣。高興時就接下喜歡的工作,所有的設計都堅持自己的風格,專門建造風格獨特的建築物,在風流雅士之間好評如潮……有不少人千里迢迢去島上拜訪青司。不過最近十年,他連自己喜歡的工作也不再接受,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唔,確實不同尋常啊。」
「阿紅也是個怪人,不務正業,研究佛學。連他都一口咬定‘家兄是個怪人’,可想而知青司有多麼古怪。不過他們兩兄弟感情似乎不太融洽。
「言歸正傳。角島的藍屋裡還住了一對名叫北村的用人夫婦。丈夫負責各種雜事,駕駛往來於陸地和角島之間的汽艇,妻子打理所有的家務事。還有一個就是讓人懷疑的園丁,他叫吉川誠一,平時住在安心院附近,每個月有幾天去島上幹活——發生火災的三天前他上了島。相關人物的介紹就到這裡吧。
「下面是事件的詳細情況。一共發現了四具屍體,每具都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鑑定人員為此傷透了腦筋,頗費了一番工夫後才得出以下結論:北村夫婦被人用利器擊中頭部死在臥室裡,在同一個房間裡發現了被推定為兇器的斧子;另外,兩人都有被繩索捆綁過的痕跡。死亡推定時間是九月十九日——火災發生前一天的午後。
「中村和枝被勒死在臥室的床上,兇器是帶狀物,屍體的左手不翼而飛,推測是死後被人切斷的,至今沒有找到。死亡推定時間是九月十七日到十八日之間。
「中村青司全身澆滿燈油,被燒死在同一個房間。體內發現大量安眠藥,這一點和另外三具屍體一樣。死亡推定時間是九月二十日凌晨發生火災的那段時間。
「起火點位於廚房,兇手在整幢房屋內倒滿燈油後,縱火焚屋。……你也知道,目前,警察初步推斷銷聲匿跡的園丁吉川誠一是兇手,可是,還有很多疑點無法解釋。
「比如說,和枝夫人的左手。吉川為什麼要切斷夫人的手,隨後又帶去了哪裡?此外,逃走路徑也是問題。島上唯一的摩托艇仍然停泊在海灣,很難想象兇手殺害四個人之後,在九月下旬,從海里游回陸地。
「警方也考慮了外來兇手作案這個可能性。然而,這樣一來就更加疑點重重。警察基於吉川就是兇手這個推論,得出的事件輪廓是……啊,江南,別客氣,多吃一點。」
「呃?啊,好的。」
島田滔滔不絕訴說案情的時候,披薩餅和咖啡端上了桌。江南沒有開吃並不是客氣,而是因為聽得太入神了。
「關於動機,有兩種說法。一是覬覦青司財產的謀財之說,二是吉川暗戀和枝夫人,與和枝夫人私通。大部分人認為這兩點同時構成了殺人動機。首先,吉川讓所有人喝下安眠藥昏睡,之後開始著手作案。他把北村夫婦和青司捆綁起來監禁在某一個房間,然後把和枝夫人帶到臥室發洩私慾。最早被殺害的和枝夫人比另外三個人的死亡時間早一兩天,而且在和枝夫人身體上找到若干死後被性侵犯的痕跡。接著被殺害的是北村夫婦,在此期間兩人一直昏迷不醒。最後是青司,在昏睡狀態下被澆上燈油。隨後,吉川去廚房點燃了火。」
「島田先生——」江南正準備把已經冷卻的咖啡端到嘴邊,聽到這裡他停下了,「兇手為什麼要讓青司活那麼長時間呢?北村夫婦也是一樣。反正要殺,為什麼不早一點殺呢?」
「可以認為他最初沒有打算殺人滅口。殺害和枝夫人後,他的精神逐漸陷入異常。或者說,讓青司活到最後,更加證明了‘劫財’的可能性。」
「此話怎講?」
「這一點和中村青司身為建築師有關。」
「身為建築師的中村青司?」
「對。青司——剛才我說過他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無論是藍屋,還是別館十角館,青司設計的建築物都充分反映了他的偏執、孩子氣以及遊戲心態,其中之一,就是他對機關的狂熱。」
「機關?」
「對。雖然不清楚其中的奧秘,但是在燒燬的藍屋廢墟上,到處都設計了密室、隱藏不見的櫥櫃和保險櫃等等。知道如何開啟這些機關的,當然只有青司本人。」
「啊,是這樣啊,必須從青司嘴裡才能得知貴重物品的存放地。」
「正是。因此不能先殺青司。」
說到這裡,島田抬起一隻手,撐在桌子上。
「這就是事件和搜查狀況的要點。目前正在搜查園丁吉川的下落,卻沒有任何線索——怎麼樣?江南,有什麼問題嗎?」
「是啊——」江南一口氣喝乾咖啡,陷入了沉思。
聽了島田的一番話,江南確實感覺警察目前的推斷最為妥當。然而,這無非是根據現有狀況的推測而已——說直白一點,不過是為了所謂合理性而做出的牽強附會的解釋。
這起事件最大的難點在於藍屋被焚燒殆盡,因此從現場得到的情報極其有限,再加上能夠描述出事發當時或者事發前島上狀況的生者不見影蹤……
「江南,臉色很凝重啊。」島田舔了一下上翹的嘴唇,「我問你一個和角島事件沒有直接關聯的問題吧。」
「什麼問題?」
「關於千織這個姑娘。我知道她是阿紅的侄女,因為上學,所以寄宿在和枝夫人的孃家。我聽說她去年發生意外,但是對具體情況知之甚少——中村千織是個怎樣的姑娘?」
江南皺起眉頭。
「——是個很溫順的女生,鬱鬱寡歡,不太引人注目,我幾乎沒有和她交流過。可是,我認為她很懂事,每次舉辦聯誼會,她都主動幫忙做一些雜活。」
「唔。她是怎麼死的?」
「去年一月,在推理小說研究會的新年聚會上,死於急性酒精中毒。」
江南說著,不自覺地看著窗外。
「平時的聚會,她只參加第一場就回去,但是那天我們硬讓她一直留到了第三場,實在太不應該了。她原本就身體虛弱,聽說大家還拼命給她灌酒。」
「聽說?」
「嗯。我那天也參加了第三場酒會,但後來有事和一個叫守須的朋友提前離開了。事故發生在那之後,不對——」
江南的手觸碰到了夾克衫口袋裡的那封信。
「不是事故,也許確實是我們殺了她。」
江南認為自己對千織的死負有一定責任。如果當時自己沒有中途退場,是否會阻止眾人向她灌酒呢?
「今天晚上有空嗎,江南?」或許是察覺了江南的心情,島田的語氣忽然變得格外明快,「怎麼樣,晚上一起吃飯,順便喝一杯,如何?」
「可是——」
「我請客,你陪我聊聊推理小說。我在推理方面沒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你能陪陪我嗎?」
「嗯——我很榮幸。」
「好,就這麼定了。我們去o市吧。」
「島田先生。」
「怎麼了?」
「我還沒有問您,你和紅次郎先生是什麼關係?」
「啊,這個啊,阿紅是我大學的前輩。」
「大學?那麼,島田先生也研究佛學?」
「算是吧。」島田尷尬地揉了揉鼻子,「其實,我父親是o市郊區一個寺廟的住持。」
「嘿,是佛門子弟啊。」
「在家裡三個兄弟中我是最小的一個,這把年紀還遊手好閒,沒資格說別人是怪人。家父年過花甲仍然精神很好,他現在還讀推理小說,碰到裡面有人喪命就誦經念佛。」說到這裡,島田虔誠地雙手合十。
5
被你們這幫傢伙殺害的千織,是我的女兒。
守須恭一嘆息著,再次從玻璃矮桌上拿起這封信。他靠床而坐,把腳放在灰色的長毛地毯上。
「被你們這幫傢伙——殺害的——千織——」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著排列在信紙上的印刷字型,心亂如麻。
去年一月,推理小說研究會新年會的第三輪酒會上,守須和同年級的江南中途提前離開後,發生了那起事故。
信封背面的寄信人是「中村青司」,就是半年前在角島被殺害的那個人。對守須來說,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穿過o市車站的繁華地段,靠近港口有一棟名叫「巽」的單身公寓,守須住在五樓。
守須把信紙放回信封,輕輕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七星煙。
守須一點也不喜歡煙的味道,卻始終無法拒絕尼古丁的誘惑。
「角島上的那些人,在做什麼呢?」
他把視線投向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房間一角。
牆邊的畫架上掛著畫了一半的油畫。幾座摩崖佛像被退了色的林木環繞,悄然注視時間的流逝——這是在人跡罕至的國東半島看見的風景,眼下僅僅在木炭素描上淡淡地抹上了一點顏色而已。
煙吸進喉嚨幾乎難受得要吐出來,守須把只吸了兩三口的煙撳滅在裝了水的菸灰缸裡。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說不定會發生意料之外的事……
電話鈴聲響起。
「這個時間打電話來的人……」
猶豫了幾秒之後,守須拿起了話筒。
「啊,守須。」
不出所料,果然是江南孝明熟悉的聲音。守須鬆了一口氣。
「啊,道爾。」
「我不是說過讓你不要叫我這個名字嗎?——我中午也打過電話給你。」
「我騎摩托車去了國東。」
「國東?」
「唔,去寫生了。」
「是嗎?對了,守須,你有沒有收到一封奇怪的信?」
「中村青司的信吧?我三十分鐘前打過電話給你,想跟你說這件事。」
「果然你也收到了。」
「唔。你在哪裡?方便來我家嗎?」
「就是有這個打算才打電話給你。我在你家附近,想和你談談這封信,聽聽你的高見。」
「我沒有什麼高見。」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啊,我還有一個朋友,可以帶他去嗎?」
「沒問題。我等你們來。」
「我認為是一個無聊的惡作劇,儘管不知道對方到底出於什麼目的。」守須輪流打量著放在桌上的兩封信,「上面寫了‘你們這幫傢伙’,所以我認為這封信應該不僅寄給了我。」
「你這封信看上去是影印件,也就是說我收到的是原件啊。」江南拿起自己收到的信,「寄到阿東家裡的信內容應該一模一樣,我打電話確認過。中村紅次郎先生也收到了一封以中村青司的名義寄來的信,內容稍有不同而已。」
「中村紅次郎?」守須皺起眉頭,「中村青司的弟弟嗎?」
「啊,那封信上寫的是‘千織是被殺害的’。我今天去別府拜訪了他,就是在那裡認識了島田先生。」
守須再次向江南介紹過的島田行了個禮。來這裡之前,島田和江南去了好幾家酒館喝酒,瘦黑的臉上泛著紅暈。在酒精的作用下,江南也呼吸急促,雙眼充血。
「按順序一件一件說吧。」
聽到守須的要求,江南藉著酒勁,把今天發生的事和盤托出。
「你還是老樣子,好奇心那麼重。」守須愕然地看著江南,「也就是說,你從昨天開始就沒合過眼?」
「是啊——很蹊蹺吧?到底是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到處寄這種信呢?你怎麼看?」
守須一隻手按在太陽穴上,雙眼緊閉。
「告發、威脅、喚起大家對角島事件的再度關注——唔,我覺得是個不錯的觀點。尤其是希望大家再度調查角島事件的意圖,儘管我覺得有些牽強,但這個推理很有意思。那起事件確實值得深究。請問,島田先生——」
不知何時,島田靠在牆壁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聽到守須呼喚自己的名字,他像貓一樣搓著臉直起身來。
「島田先生,我有一事請教。」
「啊,唔,請講。」
「去年發生角島事件時,中村紅次郎先生在做什麼?」
「是調查不在場證明嗎?」島田睜大眼睛,咧嘴一笑,「這個問題很尖銳啊。有道理,殺害青司跟和枝夫人後最大的受益人是誰呢?不用說,就是阿紅。」
「對,請原諒我的唐突,但是最應該被懷疑的難道不應該是紅次郎先生嗎?」
「守須,你別忘了,警察不是白痴。阿紅的行蹤當然被調查過了。很遺憾,他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什麼情況?」
「從九月十九日晚上到第二天早上,阿紅一直和我在一起。那天,他難得打電話約我一起喝酒。我們在別府喝到半夜,後來我就留宿在阿紅家裡。早上得到警方通知時,我們也在一起。」
「確實很完美。」
島田點點頭。「守須,我想聽聽你的其他意見。」
「是。我沒有什麼讓人耳目一新的發現,但是,自從在報紙上看到相關報道後,我一直對其中一點耿耿於懷。」
「什麼?」
「我說不出原因,但是直覺告訴我——」守須強調了這個前提後,表明自己的意見,「在我看來,和枝夫人的左手從現場消失了——我認為這才是事件的關鍵點。如果找到夫人的手,就會真相大白。」
「唔,手的去向啊。」
守須和島田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下來。
「對了,守須,你知道研究會那些人去了角島嗎?」江南問。
「唔。」守須回過神來,「他們也邀請了我,但是我拒絕了,覺得很無趣。」
「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從今天開始在島上過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啊?住帳篷嗎?」
「不,他們找到了贊助商,住在十角館。」
「這樣說起來,紅次郎說他把房子轉手賣了——唔,我感覺大事不妙啊。在死者寄信來的同時,他們出發前往死者生前居住的角島……」
「讓人不安的偶然啊。」
「是偶然嗎?」
「也許不是。」守須再次閉上眼睛,「我們有必要和參加了第三輪酒會的所有人的家裡取得聯絡,確認除了阿東,是不是大家都收到了那封信。」
「有道理。」
「去查檢視嗎?」
「啊,反正放春假沒事做。趁這個機會,玩玩偵探遊戲也未嘗不可。」
「不愧是江南。那麼,順便進一步調查角島事件如何?」
「你說調查,具體怎麼做呢?」
「比如說,去失蹤了的園丁吉川家拜訪。」
「這個,但是……」
「江南,」島田在一旁插嘴,「這個提議不錯。我不是說過吉川誠一住在安心院附近嗎?他的妻子應該還在那裡,而且他的妻子曾經在角島的中村家工作過,也就是說,她是知道中村家內部情況的唯一還活在這世上的人。很值得走這一趟。」
「知道地址嗎?」
「查一下就能知道。」島田摩挲著消瘦的臉頰,笑呵呵地說,「這樣吧,江南,你在明天早上之前確認是不是所有人都收到了信,下午我們開車一起去安心院。怎麼樣?」
「ok——守須呢?你也一起去吧?」
「唔,我倒是想去,但是現在手頭有事走不開。我說過我現在忙著去國東寫生吧?」守須瞅了一眼掛在畫架上的畫布。
「國東的摩崖佛像啊?我記起來了,你愛好畫畫。準備參加什麼比賽嗎?」
「不是,沒這個打算。不過偶然有了興致,想描繪出花開之前的景色,最近我每天都去那裡。」
「是嗎?」
「再說了,我原本也沒有你那麼活躍,不擅長和人打交道——明天晚上再打個電話給我吧,晚一點也沒關係,我也很期待你們的進展。」
守須靠在床上,點燃了明知道自己並不感興趣的香菸。「暫且讓我體會一下當安樂椅神探的感覺吧。」
即「鵝媽媽童謠」,英國民間童話集,很多偵探小說的靈感來源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