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他喝了一聲,話音剛落,那女人就撲倒在地上。
「滾!」他接著說,手指一歪,女人就向旁邊翻滾了出去。
原本和女人並肩坐著的男人卻還是很鎮定,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或許他已經見得多了。
會傀儡術的長髮男人手又向他一指,忽然注意到孫鏡站在旁邊看,慢慢把手移到了孫鏡的方向,朝他笑了笑,突然用更響的聲音喝道:「倒!」
孫鏡聳聳肩膀。
「滾!」他又說。
孫鏡衝他笑笑,向前走去。
小草坪的兩側是桃樹林,樹林繞著小湖。空氣裡含著草木泥土的氣息,比市中心呼吸起來暢快得多。
草坪上樹林間,有人或散步或駐立,他們大多都有些年紀。不過還是有幾位年輕姑娘,穿著一色的淺藍色衣服,站在一邊看著。
湖的一側有片假山石。一個頭發花白但剃了個板寸的男人,把左手放在塊表面平整的石頭上,右手握著一支圓珠筆。他瞅準左手拇指和食指張開的空隙,將筆「篤」地插了下去。頓了兩秒鐘,又跳到了食指和中指間,如此往復。
孫鏡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忽然轉過身,拉住孫鏡的手。
「你敢不敢?」他問。
「什麼?」
板寸頭抓著孫鏡的右手,按到石頭上。
「我練過的。」他安慰著說,然後握筆的手猛然發力,「篤」地插了下去。
第一下之後,他抬眼看看孫鏡。然後第二下,又抬眼看看孫鏡。
從第三下開始,他的速度突然加快,快得像急風,圓珠筆尖敲擊在石面上的聲音連成了一片,像暴雨。他的速度還在加快,快得那隻握筆的手就要變成一團影子。他腮幫子上的肉抖起來,急促地喘氣,每口氣吸到喉嚨口就卡住,一聲一聲,像只待宰的雞。
「叭」地脆響,塑膠圓珠筆斷裂開來,筆芯筆管飛散。板寸頭拋下手裡的半截筆管,攤開手看看被刺破的手掌,衝孫鏡點頭。
「你很好。」他說。
另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抓住孫鏡的胳膊,把他拉走。
這是個六七十歲的老人,他穿著和那些年輕姑娘一色的藍色制服,拉著孫鏡走了十幾步才鬆開,皺著眉頭說:「你發什麼瘋啊,多危險。」
孫鏡笑笑:「我認得他的,我知道他的技術很好。」
「技術再好也是瘋的,你知道他會往哪裡插?」
孫鏡又笑笑。
老人搖頭:「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其實這也是一種精神障礙。」
「可別把性格和障礙混為一談,這是職業病嗎,王醫生?」孫鏡苦笑:「有性格就代表在某些方面極端一點,對不對?在這個沒意思的世界裡我總得給自己找些樂子。」
「只有瘋子才在危險裡找樂子,孫鏡。」王醫生用開玩笑的口氣說,但又並不全是玩笑:「我活了這麼久,都還不覺得這個世界沒意思呢,也許你該常來跟我聊聊天。」
「噢,聊些什麼?聊老爸死了老媽瘋了所以童年期有陰影造成性格缺陷?醫生啊,那些理論我也清楚得很呢。」
王醫生也笑了:「其實我想你該快點找個好女人結婚,這樣你會有歸屬感。不過我擔心什麼樣的女人才會吸引你。」
「您還是多擔心住在這兒的病人吧。我媽最近怎麼樣?」
「還不錯。和前些年比,現在她的情緒趨向穩定,思路也比較有邏輯性。大多數時候,她就像個正常的老人了。」
從孫鏡把母親送到這個療養院開始,王醫生就負責她的精神治療,已經有十多年了,和孫鏡彼此之間非常熟悉。
「她還恨我嗎?」孫鏡問。
「像是好了許多。這麼多年還是找不出她恨你的原因,如果把這個原因找出來,治療起來就更有針對性了。」
「反正我是已經把能回憶得起來的細節都回憶了。」孫鏡嘆了口氣說。
自從九歲那年孫鏡的父親孫向戎在街上突然倒下暴斃,當時和他在一起的母親方玲也承受不住打擊而精神失常。失常後的方玲表現出對兒子孫鏡離奇的恨意,對此她的主治王醫生一直疑惑不解,曾經多次讓孫鏡回憶往事想找出原因,但都未果。
王老醫生陪孫鏡向湖另一邊的居住區走去,邊走邊說:「這種仇恨情緒一定是有原因的,那麼久都找不出來,我也覺得很奇怪。不過現在她這情緒慢慢的淡了,我就不去特意挑起來。也許就這樣再過幾年,恢復到一定程度,你就該把她接出去了。否則一些還比較嚴重的療養病人,會反過來影響她。」
「上次你在電話裡說,她現在特別愛說從前的事?」
王醫生點頭:「對,有時沒人聽,她也自己在那兒說往事。喏,她就在那。」
順著王醫生的手,孫鏡遠遠看見,在病區小樓前的花壇邊,一個穿著白衣白褲,頭髮雪白的老人,正孤單地坐在椅子上。乍看上去,她的年紀不比王老醫生輕,實際上她才只五十五歲。
「我今天就是來好好聽她講往事的。」孫鏡低聲說。
他正要往母親那兒走,卻又想起一件事,回過身來,對王醫生說:「如果一個人,因為突然受到驚嚇,而沒辦法回憶起一些事情,該怎麼治療?」
「你要說得詳細一點。」
孫鏡就把徐徐的情況說了,當然在一些地方進行了改動。王老醫生只當他是個甲骨學者,可不知道他又是造假又是挖墳的。
「聽起來,她曾經經歷過的那個場景,給她留下相當負面的精神記憶。你這樣一刺激她,結果人心理上的保護機制反而就把那段記憶隔絕起來了。不是很嚴重的問題,這種情形通常是短期的。如果那個回憶不是非常重要的話,最好就讓她這麼放著,大多數情況下,時間久了,會慢慢緩過來的。特別是不要吃藥,精神類藥物總是有副作用的,不值得。」
「噢。」孫鏡點點頭:「那大概會要多久?」
「快的話幾個月,很可能一年以上。」
「如果讓她看到類似的場景,或者讓她有聯想的人,會不會有助於記憶恢復?」
「有這種可能,但是我不建議這麼做。她本來就是因為過度刺激而造成了記憶創傷,如果再經受刺激,更有可能的是造成真正嚴重的精神問題。像她現在這樣,還是保守療法來得妥當。」
「我知道了。」孫鏡謝過王醫生的建議,向自己的母親走去。
方玲的對面放著一張空椅子,她正看著這張椅子,嘴裡低聲唸叨著,就好像這張椅子上坐著一個隱形人,正在和她說話。
孫鏡走到椅子旁,猶豫了一下,坐了上去。他媽看著他,又像沒在看著他,和先前一樣喃喃說著。離得近了,孫鏡用心去聽,還是能聽見她在說些什麼。
「底樓的張家一天到晚的吵,晚上鬧得不讓人睡覺。這工人階級呀,不是說最團結,連家裡面也不團結,還去團結誰呀。就這樣的人啊,說覺悟,這覺悟到底算是個什麼東西,他們的覺悟就高了,我們一家搞學問的,覺悟就低了。」
原來卻是在說自家的老鄰居。孫家的房子自從文革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時候,被「革了資產階級的命」,一下子搶進了許多戶人家,就成了「七十二家房客」式的混居狀態。鄰里離得太近了,總有嗑嗑碰碰的地方。
方玲說話時的目光很專注,專注得令孫鏡有些發毛,因為他不知道,她到底看的是什麼地方,又看到了些什麼。他自嘲地笑笑,實際上,孫鏡一直覺得自己母親的精神太過於脆弱了,和自己是兩個極端。
他能理解丈夫的死會給妻子帶來沉重打擊,但令他覺得方玲的精神簡直如玻璃般脆弱的原因是,方玲並不是在孫向戎死後哀傷過度而發瘋的。據當時在場的人回憶,孫向戎死之前和方玲牽著手走在外灘江堤上,突然之間就倒了下去。方玲像是傻住一樣,呆站了幾秒鐘,也跟著倒下去。送到醫院裡,孫向戎已經死亡,而方玲只是暈倒,醒來之後就瘋了。僅僅看見丈夫在面前倒下就發了瘋,這總讓人有些難以理解。
可是今天坐在這裡的時候,孫鏡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當年的情形,和小街上韓裳的死及徐徐的恐懼,竟有幾分相似。或許他的母親看到了些什麼?
方玲還在叨叨說著,卻不知什麼時候跳轉了另一個話題:「黃浦江有點髒了,那股子腥氣一天比一天重。在我們小的時候,學校裡上體育課,游泳隊考試就是從江的這邊游到那邊。現在這水是沒法遊了。」
方玲的世界,幾乎全停在了二十年前,所以她說的黃浦江有點髒,也是對八十年初的回憶。在那之後,黃浦江水從有點髒變成了非常髒,又在大力治理下,重新向有點髒過渡。
這樣的回憶,散亂無章,卻不是孫鏡想聽的內容。他想聽的,是關於曾祖父的回憶。其實方玲並沒有見過孫禹,孫禹死的早,他這一脈全是單傳,每一代都死在中年。但她也許會從自己的婆婆——孫禹的兒媳那兒聽到些什麼。
孫鏡九歲的時候失去父母的照顧,奶奶是在他十四歲時死的,曾祖父的事情,奶奶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提過,也許有些事情不適合對小孩子說。但也難講得很,孫鏡對奶奶最深刻的記憶,就是有一次她很鄭重地摸著他的頭,叮囑他不要太早結婚,不要太早生孩子。那時孫鏡才只有十三歲。
「記得……更久以前的事嗎?奶奶常找你說話,你們處得很不錯。」孫鏡遲疑著開了口。
方玲目光的焦距有了些變化,彷彿直到現在才發現,在她對面坐了誰。
「你,你是……」在她的記憶裡,兒子的形象一直十分幼小,如果不提醒,她未必能意識到坐在對面的年輕人就是自己的兒子。現在她只覺得這個人很熟悉,很熟悉。
「我是……」孫鏡有些猶豫,通常他來看自己的母親,只是在旁邊站一會兒,聽她說說話,並不去和她相認。因為母親對自己有著某名其妙的恨,每次認出來,都會鬧得很不愉快。
但方玲終究還是把兒子認了出來,她死死盯著孫鏡,目光像是能把人燒化一樣,雙手用力抓著椅子的把手,胸口很明顯地起伏著。
是不是該先離開,去喊醫生,孫鏡心想。
「你是孫鏡,我的兒子,孫鏡,我的兒子。」她反覆說著,語氣先是酷厲得就要發作,然後慢慢地緩和下來。
「孫鏡,我的兒子……已經這麼大了啊。」她重重嘆了口氣,說:「這是命啊,誰叫我把你生出來了,這是命。」
孫鏡忍不住問:「什麼命?」
「命,是命。」方玲搖著頭,又嘆了幾口氣。你很難和精神病患者進行正常的問答,她始終在自己的世界裡,只給外界開了很小很小的通道。
「你剛才說什麼?」方玲問兒子。
「我想問奶奶,她常和你說話,你還記得她嗎?」
「奶奶……媽。」方玲點點頭。
「她提過公公嗎?」孫鏡不確定該怎麼對方玲稱呼孫禹。站在奶奶的立場該叫公公,站在母親方玲的立場該叫太公。
「我太爺爺,孫禹。」他補了一句。
「發燒,神智不清,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呀。這時候才幾歲呀,十歲吧。」方玲說。
「九歲。」孫鏡說著嘆了口氣。他九歲的時候生了場重病,就在父親猝死的那天,像是冥冥中父子之間有著感應一樣。可是他問的是孫禹,怎麼卻扯到了自己身上來。
「頭疼的厲害,醫生查來查去,什麼毛病都查不出來。」方玲自顧自接著說:「躺在床上,睡著了都會說胡話,喊頭漲得要破了。」
九歲時這場大病,孫鏡今天還記著。那感覺實在太痛苦了,高燒頭痛四肢無力,醫院去了很多次,吊鹽水打抗生素,實際上並沒有查出確切的毛病。一直過了一個多月,才漸漸地好起來。但那個時候,母親方玲已經精神異常進了醫院,她是怎麼知道的呢,或許是去看她的家人和她說的吧。
「痛的厲害的時候就哭,嗓子一天到晚都是啞的,胡話說得沒人能聽懂。白天夜裡沒個安份,折騰啊,有時候抱著頭在床上翻,結果有一次沒有人看住,從床邊上掉了下去。」
這倒是不記得了,孫鏡心裡想。那段日子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細節上已經淡忘了,只有當時劇烈的頭痛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常常會在夢中做到。
方玲好像又已經完全進入了對往事的回憶裡,嘆了口氣說:「結果掉下去的時候,額頭磕在床頭櫃沒關緊的抽屜上面,眉毛上的那道疤就是這麼落下來的。」
這句話就像一道雷,打得孫鏡整個人都抖了一下。雷聲讓他的腦袋轟隆隆地響,一時間什麼都聽不見了,從椅子上跳起來,盯著母親。
方玲卻一點都沒在意,她的眼裡此時已經沒有了自己的兒子,左手的指尖輕輕扶摸著自己的左眉,像是在那兒有一道疤一樣。
她的眉毛上當然沒有疤痕,可是孫鏡的眉毛上也沒有。
那是孫向戎的疤,孫鏡的父親!
她正在回憶自己婆婆對她說的事情,孫向戎小時候的事,一定是孫鏡的奶奶告訴方玲的。
原來父親在小時候也生過這樣一場莫明其妙的重病,症狀和自己完全一樣。在他十歲的時候!孫鏡的思維就像閃電一樣,在瞬間已經把幽深黑暗的地方完全照亮。
孫向戎出生於1955年,他十歲時,是1965年。孫向戎的父親、孫鏡的爺爺、孫禹的兒子孫協平,就是在這一年死的!猝死!
孫鏡從來沒有這樣信任過自己的直覺,他確定父親一定和自己一樣,在爺爺死的那一天突然患病。回去一查就能查到,必定是這樣的。
那麼孫協平會不會也生過這樣一場病,在孫禹死的時候?
很多時候,想通和想不通,只隔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孫禹有那塊梅丹佐銅牌,就證明他和神秘內心實驗有關係。如果他真的是實驗者,那麼總該獲得些特殊的能力,但是孫鏡完全不知道曾祖父曾經有過什麼異於常人的力量。現在他知道了。
那些神秘的力量彷彿原本就不該被人類掌握,所以任何實驗人都不知道會從內心裡挖掘出什麼樣的力量,會帶來幸運還是詛咒。甚至有一些力量,並不會立刻顯現出來,就像韓裳的先祖威爾頓。他的特異之處僅僅在於,把自己的部份記憶以夢境和幻覺的方式,隔代遺傳給韓裳。
那麼孫禹呢,為什麼自孫禹後,每一代後人都是甲骨專家,並且在極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對這門艱深的學問造詣頗深?
孫鏡年幼的時候,就對甲骨非常有興趣。到他十歲出頭,竟然把書房裡那許多關於甲骨的書籍通讀了一遍,神童的讚譽,在那段時間裡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現在他第一次對自己學習甲骨文的情況進行反思,蹊蹺的地方立刻就冒了出來。
因為九歲的那場大病,之前的記憶變得模模糊糊。他原本想當然地認為,自己一定在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識字,開始接受家人關於甲骨學的薰陶。所以當他自己一本本把書房裡的甲骨學專著拿來看的時候,才會如此輕易就看進去,輕易的彷彿曾經看過一樣!
如今回想起來,當他翻看那些書時,常常有靈光閃現,有時他甚至用不著把書看完一遍,就對裡面所說的東西非常瞭解了。
他竟然從來沒有對此產生懷疑,那些記憶經過了一個多月的劇烈頭痛,和他完美地融和起來了!
是的,現在孫鏡明白了,這根本就不是他的記憶。這是他父親的,他祖父的,歸根結底是曾祖父孫禹的。他把自己關於甲骨文的學識,以這樣離奇詭異的方式,一代代地傳了下來。
為什麼奶奶在小時候,會不合時宜地說那些話。因為她知道爺爺是怎麼死的,看著父親成了「神童」,又看著父親死,又看著自己成了「神童」。就算她對於實驗的事一點都不知道,也足以在這些事實裡發現些什麼。
晚點結婚,晚點生子,是因為當孩子長到十歲左右的時候,當爹的就會把自己關於甲骨的學問傳給孩子,代價是自己死去。所以一生孩子,就意味著只剩下了十年的壽命,也許還不到十年。
這就是方玲對兒子恨意的來源,婆媳之間一定在某個時候談起過這個話題。在孫向戎死之前,這還能看成捕風捉影的無端猜測,老一輩人未消除的「迷信」思想,但孫向戎一死,方玲的心裡,就把兒子看成了導致丈夫死去的直接原因。
連方玲的瘋病,恐怕都是因為她在孫向戎死時,和他過於接近。這不是正常的死亡,記憶的傳遞給受者造成了一個多月死去活來的痛苦,那麼近在咫尺的方玲,也一定遭受了某種衝擊。
那些關於甲骨的學識這一刻在孫鏡的腦海中盤旋起來,二十年前的頭痛彷彿在下一刻就要重新降臨。他凝望著對面的母親,想說一句「對不起」,卻又覺得這三個字不該由自己來說,也不該由父親來說。
這都是命嗎?不,這都是因為那個實驗。
小街上已經沒有住戶,也許就這幾天,便會有施工隊進駐開始拆房子。到時候,走都沒法走了。
孫鏡漫步在小街上,他今天特意到這裡走一走,因為在這兒,他還能感覺到韓裳最後的氣息。
已經查到了父親孫向戎十歲那場病的具體日期,和祖父的死亡正是同一天。祖父的病歷已經無法查證,但通過對他還在世親友的回憶,十歲時也曾重病,孫禹就是那一年死的。
一切正如他的直覺。
孫鏡在韓裳死去的地方站住,地上的痕跡幾乎看不見了,她在最後一刻努力想要說些什麼的姿態,卻就在眼前。
從昨天到今天,韓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經從毫無感情的路人,上升到了有著某種聯絡的同伴。這種聯絡說不清道不明,但卻深刻到即便此時兩人陰陽相隔,依然可以感受到冥冥中注視的目光。
曾經孫鏡覺得,韓裳在錄音裡所說的實驗,和自己並沒有多少關係。以至於拿到了梅丹佐銅牌,也沒有心思去調查個究竟。
現在,不一樣了。他甚至不用去下什麼決心。像母親說的那樣,這是命。
他在小街的盡頭迴轉身,順著原路慢慢走回去。
一輛三輪車和他交錯而過,車上的老式傢俱很沉重,車伕粗重地喘息聲清晰可聞。
孫鏡記得自己見過這輛車,就在韓裳死的時候,車伕把車停在一邊,擠在人圈裡看熱鬧。看來他經常打這條小路經過。
孫鏡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盯著三輪車看。車伕的身子微微前傾,小腿上的鍵子肉鼓漲得隔著層褲子都看得見。眼看著三輪車慢慢駛遠,孫鏡拔腳追了上去。
「嗨,等等,停一停。」
車伕拉動了手剎,車子停了下來。
「啥事啊?」他問孫鏡。
「前些日子,這裡花盆掉下來砸死了個人,你是不是看見了?」孫鏡問話的時候,眼睛卻往車上裝的舊傢俱掃了掃。那上面是兩張用麻繩綁在一起的紅木八仙桌,還有四張椅子,歷史不會超過五十年,沒什麼出奇之處。
車伕是個快到中年的漢子,頭髮稀少,腦門光亮。他一隻腳撐在地上,另一隻腳蹬在踏板上,有些疑惑地看著孫鏡。
「看見了,怎麼啦?」
孫鏡摸出支菸遞過去,善意地笑著:「耽誤不了您幾分鐘,其實我是個畫家,那天也在現場,場面太震撼了,回去之後我就想著,要把這場面畫一幅畫。這幾天我在這條街上來回走了好多回,想盡量把當時的場景真實地還原出來。我記得您那時車上,是拉著東西的,但記不清是什麼了。」
車伕笑了,把煙接過去,夾在耳朵後面。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能給一個畫家提供幫助,儘管不是為他畫肖像,這讓他略有些遺憾。
「那真是太嚇人了,我就看了一眼,實在不敢多看。你還要把它畫出來啊,要把我也畫進去?」
「畫個模糊的側面,您和這輛車。當然車上的東西隨便畫也不是不行,但恰好在這兒碰見您了,就問一下。」
「好,好,讓我想想。那天裝的是……是個書櫃,這麼高這麼寬。」他努力給孫鏡比劃著。
「書櫃?」孫鏡有些失望,這和他想的不太一樣,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真的是個書櫃嗎?
「對,書櫃,還有個梳妝檯,就這兩件東西。」
「梳妝檯?」孫鏡問:「帶著鏡子的梳妝檯?」
「對啊,梳妝檯都帶鏡子。」
「你是怎麼放這兩件東西的?」孫鏡指著三輪車問:「梳妝檯在這一側?鏡子這面朝外?」
「對對。」
「那天你也是像今天這樣,從這頭往那頭騎?」
「是啊。」
孫鏡長出了口氣:「太謝謝了,你可幫了我一個大忙。」
車伕咧開嘴笑著:「哪裡哪裡,這不算什麼,呵呵。」
他當然不會知道,眼前這個一看就很有藝術家氣質的「畫家」,究竟為什麼這樣看重他車上馱的舊傢俱。
那天中午,圍繞在小街盡頭的重重迷霧,現在終於被剝開了第一重。
按照三輪車行進的大概速度,雜貨店老婦人很可能是從車上梳妝檯的鏡子裡看見的「鬼」。而當她女兒也向同一個方向望去時,已經遲了一步,車駛出了視野,所以她看見的是徐徐。
當時鏡子所處的具體方位角度已經不可能知道,總之,裡面映出的是對面某個地方的情景。徐徐一定就是被對面的「鬼」嚇到的,而韓裳突然停下腳步的原因,多半也在於此。
孫鏡的目光在小街對面那側慢慢劃過,一段段斑剝的外牆、一扇扇沾染了油煙汙漬久未清理的窗戶,一面面緊閉的褐色木門……在那個中午的陽光下,僅有幾人看到的角落裡,發生過怎樣懾人心魂的事情?
真相是這個世界上最奢侈的東西,當你下定決心去追逐它,必須學會慎重。小心那些廉價的仿製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