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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赫定的新戰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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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來了寒流,氣溫降得厲害。

坐在沙發上的文貞和縮著脖子,好似辦公室裡的暖氣對他毫無用處。徐徐看他快把腦袋縮排肩膀裡,覺得就像只把頭努力往殼裡藏的王八,還是翻過身肚子朝天的那種。但這場景一點都不讓她好笑,而是極其厭惡,只想離得遠遠的。好吧,要有職業素養,再給他一個見鬼的笑容。

她和孫鏡再次拜訪文貞和,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看看能否讓他答應參觀庫房。孫鏡作假頗有學者精神,嚴謹得很。他可以根據上博的官方仿品挑選頭骨當製假的材料,但沒親自觀察過真品前,還是不敢冒然下手仿製。雖然借歐陽老先生慶壽慈善展覽的機會,可以見到真品,但一來展覽不會持續很長時間,而作假也需要一個週期,未必能在此期間完成;二來就算能完成,展覽也一定到了末期,留給他們換包的時間不夠充裕,可能會錯過最好的下手機會;三來徐徐迄今為止,都還沒把歐陽文瀾完全搞定呢。

當然,雖然主要目的是這個,在整個談話的過程裡,大部分時間是在向文貞和請教,專門的甲骨博物館該怎麼辦,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情,又該如何經營管理。這些顯然是未來的館長該考慮的主要內容,文貞和談得滔滔不絕眉飛色舞。

然而,等到兩人都覺著轎子抬得差不多了,交流過眼神,再次試探參觀的事,卻還是被擋了回來。

好吧,本來就是萬分之一的希望。

但還是讓人沮喪。

孫鏡喝了一肚子茶,告辭之前去上了次廁所,回來的時候文貞和唯一的下屬小陳正好從辦公室出來,點點頭打了個招呼。

這小陳的臉色今天一直差得很,不知有什麼心事,勉強衝孫鏡笑了笑。快要錯身而過的時候,卻停下腳步,問:「我從晚報上看到那個新聞了,孫老師,你們是打算請文主任當館長?」

「徐小姐好像有這個打算,我也不是很清楚。」孫鏡作了個含糊的傾向性認可:「怎麼?」

「噢……沒,沒什麼,有點好奇。」他又擠了個笑容給孫鏡,抱著手裡的檔案離開了。

也許他想換個環境?孫鏡沒有多想,反正這個所謂的私立甲骨博物館,只是座空中樓閣。

「下午你去復興路?」從上博出來後,孫鏡問徐徐。

徐徐點頭,她天天下午都去那兒,有時老先生還會留她吃晚飯。

「他到底現在什麼態度?」

「我提了幾次,看得出來,肯定是動心的。大概是在猶豫真辦起來事務太繁瑣。我不好那麼快就說一切我包辦,等過兩天火候差不多了,我認他一個幹爺爺,再提這事情,準能成。」

「輩份亂了,他能做你曾爺爺。」

「沒聽說過認幹曾爺爺的,以後記得叫我姨哦。」徐徐笑著橫了孫鏡一眼,已經把在文貞和那兒受的氣扔到腦後。

「阿姨。」孫鏡若無其事地說。

「嗯。」徐徐美美應了一聲,忽然想想不對,孫鏡可過了年就三十歲了。氣得伸出手擰他胳膊。

孫鏡把她的手捉在掌中,徐徐也不掙脫,卻用指甲狠狠刺他。

「下午我也會去一次。」孫鏡說。

「你去幹嘛?」

「問些事情,我自己的事。」

「你曾祖父的事?」

孫鏡點點頭:「也是我自己的。」

「我能聽不?」

「隨便。」孫鏡沉默了一會兒,回答。

徐徐把手抽出來,她已經用力刺了孫鏡很久。她悻悻地瞧了眼自己的指甲,然後一把抓起孫鏡的手。

「你是死人啊,掐破了也不叫。」

「男人總是不太擅於叫的。」孫鏡說。

徐徐啐了他一口,低頭在包裡翻找創可貼。

孫鏡看著她,輕輕笑了笑。

到歐陽家時,門恰巧開著。路邊停著一輛刷著「臨水軒」字樣的小麵包車,看名字有點像餐館。司機正捧著一個很精緻的青花瓷壇,遞給開門的阿寶。

「約了找老爺子的。」孫鏡對阿寶笑笑。

阿寶抱著小瓷壇,呵呵笑著,說:「對的,對的,來吧。」

他把孫鏡讓進來,想起門來沒有關上,把瓷壇往孫鏡懷裡一放,自己把門關上,再將小罈子抱回去。

「好吃的東西。」他見孫鏡打量這罈子,笑得嘴角翹起來,顯然對裡面裝著的東西愛吃極了。

莫非是韓國泡菜?孫鏡看見阿寶毫無心眼的憨厚模樣,有些好笑地想。

今日天氣寒冷,雖然是午後,老先生也不會像上次一樣悠閒地在葡萄架下煮水飲茶。阿寶把孫鏡引進了洋樓,樓裡溫暖如春,似乎用的是地暖。這樓雖然看似故舊,實際上內裡全都重新翻修過了。

順著轉角樓梯拾級而上,旁邊有景窗,每一扇都隔成六小塊玻璃,簡單大方。外面是半推開著的木百頁窗,刷著多年前的紅漆。一樓半轉角的地方有個小平臺,平臺上有可以推門而出的陽臺。陽臺很小,通常不會有人真的站進去。但這樣一處空間,卻把外面花園的氣息接引進來,就像半山腰的亭子被稱為「吞納雲氣之所」,都有著東方建築美學的精神。雖然這總的來說,是幢歐式風格的建築。

二樓向南的大房間裡鋪了厚厚的長絨羊毛地毯,脫了鞋踩在上面,柔軟溫暖的讓人想躺倒在裡面。

徐徐也在,屋裡熱得象在晚春初夏時節,她只穿了件單薄的米色t恤,半低的領口飾了一圈珠貝,誘惑地讓人想將眼神停留在那裡。孫鏡進屋的時候,她正伸手扶著歐陽文瀾,站在一對黃花梨多寶閣前。

多寶閣上的格子有大有小,或凸或凹,錯落有致。這種傢俱樣式單隻中國有,專門用來陳列玩賞物品。這對多寶閣每個都有二十格,陳放著的東西一眼看去,有幾尊小巧的青銅器皿、牙雕木雕,還有些青花或粉彩的瓷碟瓷瓶,但最多的,是用小支架斜撐著的木匣子。

木匣的蓋子是透明玻璃,內裡有白色的襯底,盛放著些褐色、灰白色或黃白色的甲骨。

歐陽文瀾正指著其中一個匣子,對徐徐說:「這塊甲是有來歷的,說的是一次對先商諸王的祭祀。你來看這裡,‘祖乙,祖辛,祖丁,牛一,羊一,南庚,羌甲’,這個是國維先生的解釋。但沫若先生說不對,王先生錯了,牛一羊一這個祭品,怎麼放在了先王名字的中間呢,沒有這個順序呀,順序解錯了,有的字也解錯了。實際上呢,是‘祖乙,祖辛,祖丁,象(該字應為‘口象’)甲,一羊,一南’,一羊一南都說的是祭品。沫若先生的這則補釋,是很有名的,這事就讓他立住了甲骨大學問家的地位,當然,還有他對陽甲的考證。」

「可是這‘一南’算是什麼祭品?」徐徐剛問了這句,阿寶就引了孫鏡進屋。

「送來啦,送來啦。」阿寶說。

歐陽文瀾卻沒有理阿寶,對孫鏡點頭一笑,說:「這個‘一羊一南’裡的‘南’,小孫你來說說看。」

這就帶著點考教小輩的意思了。

不過孫鏡帶著先祖的記憶,再加上這十多年來自己對甲骨文的學習,面對這樣的問題,就像是博士生做初中生的考卷。

孫鏡走到兩人身邊,回答道:「沫若先生的解釋,南是商時的一種樂器,從字型的演變上看,似鍾似鈴。不過並沒有確實的考古實物佐證,還只能算是推想。」

歐陽文瀾微笑點頭。

「這是什麼呀?」徐徐看著把瓷壇抱得緊緊的阿寶,說。

看樣子她和歐陽文瀾的關係,確實離認幹爺爺的程度不遠了。她可不是會貿然問出這樣有失客人禮數話的人。

「你去盛三個小碟來。」歐陽文瀾對阿寶說:「你要吃的話,也盛一小碟吧。」

「好啊好啊。」阿寶像個小孩一樣雀躍著出去了。

「我這個人,愛吃的毛病老了還是一樣,等會兒你們嚐嚐看。就當是下午茶的小點。」歐陽文瀾說。

「您的年紀,日常裡還有這樣的情趣在,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孫鏡這話並不是恭維,快百歲的人了,要享受生活既得有條件又要有心情,幾個人能做得到。

「坐吧。」

分別落座,徐徐緊挨著歐陽文瀾,坐在孫鏡的斜對面,還細心地多拿了個靠墊,塞在歐陽文瀾的腰後。沙發上本就趴著一隻虎皮條紋的肥貓,抬起頭瞧了幾眼,又重新趴了回去,歐陽文瀾輕輕撫著它的頸子,它眯起眼睛,很是舒服的模樣。至於上次見過的那幾只貓,卻不見蹤影,不知躲在哪裡玩耍。

先客套性的閒聊了幾句,還沒進入正題,阿寶就託了個木盤過來。盤上是三個極小的白瓷碟,如果不用木盤盛著,阿寶攤開他的大手,在掌上一溜也盡能放得下。小碟裡裝的是褐色膏狀物,賣像不怎麼樣,但看這架式,總該是很美味的食物。這估計就是剛才臨水軒送來的瓷壇中裝著的東西了。

「嚐嚐看。」歐陽文瀾招呼他們。

孫鏡拿著小銀勺子,面前褐膏總共也就一勺多些的樣子,他淺淺盛了一些,送進嘴裡。

褐膏一觸舌頭就化了開來,異常鮮美的味道從舌尖一路蔓延下去,讓孫鏡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想讓這從沒有嚐到過的絕妙滋味多保留片刻。

這滋味彷彿把舌頭上的每個味蕾都調動了起來,從舌尖到中部到舌根,不同地方的品味略有不同,就像是由不同音部組成的完美合聲,讓整個人都微醺起來。

只是孫鏡這一勺盛得實在太少,滋味沒保持多久,就消散得只留下些許餘韻,同時湧起的是巨大的不滿足感。他又盛了半勺,送進嘴裡。

只片刻,小碟就空了,看看徐徐,甚至吃得比他更快些。

「這是什麼,這麼好吃?」徐徐伸出舌尖在唇上抹了一圈,問歐陽文瀾。其實她更想把小碟舔上一遍,但那未免太難看了。

「是雲南的美食,用一種在當地也很少見的野菌作主要材料,配料也很難找。我專門請了人蒐羅食材,再找了會做的大師傅訂製的。那種野菌太罕見,我一年也只能做出兩罈子來。所以呢,不要怪我給的少,太小氣啊。」

歐陽文瀾呵呵笑著,用手指把面前碟中剩下的最後一點蘸了蘸,送到肥貓的嘴前。

那貓好像從未吃過,嗅了嗅,彷彿在猶豫要不要嚐嚐。歐陽文瀾卻不等它決定,立刻把手縮了回去,像個孩子般送進嘴裡一吮。

肥貓突地站了起來,轉著腦袋盯著老人,大叫一聲,跳下沙發跑了出去。

「這貓兒好大的脾氣。」徐徐說。

歐陽文瀾中氣十足地大聲笑了起來,顯然對自己的惡作劇相當滿意。

大概正是這樣的心態,才能讓他如此健康長壽吧。孫鏡心想。

歐陽文瀾笑罷,搖了搖銅鈴,把阿寶叫進來收去碟勺,擺上茶水。不過孫鏡和徐徐一時之間都不打算喝茶,免得把那美妙滋味還留在舌尖上頭的一小截尾巴沖掉了。

歐陽文瀾卻沒有這樣的得失心,淺泯了口茶,對孫鏡說:「你今天來,還是想問懷修的事嗎?」

人活到這樣年紀,只要頭腦還清楚,那眼力見識可不是年輕人比得上的。孫鏡也不隱瞞,點頭承認。

「我看你年紀雖然小,做人是有分寸的,不會對我這個快進棺材的老頭子胡攪蠻纏。」歐陽文瀾看著孫鏡,緩緩說道:「你今天又過來問我,大概是知道了些什麼吧?」

孫鏡點頭。

歐陽文瀾長長吁了口氣,身體陷進沙發裡,轉頭望向窗外,怔怔地出了好一會兒神。旁邊的兩人都知道,老人此時肯定想起了當年的舊事——那些原本打算永遠埋在心裡直到死去的秘密,誰都沒去打擾他,直到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孫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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