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平市城南。四環外有幾個巨大的煙囪。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它們就不怎麼冒煙了。電廠煙囪不冒煙那就意味著發電機組停工了。發電機組停了工那就意味著工人們沒活幹了。熱電廠面臨空前災難……
近萬餘名工人的大電廠要倒閉了。開始市委市政府對此沒有多大的反應。因為地方管不了人家電廠。惠平熱電廠歸在央企旗下。興旺也好。衰敗也罷。和本地也沒太大的關係。電廠的電也不是供應給本市的。可以說惠平電廠這一塊是受制於地方很小的個體。包括職工家屬也在廠子範圍內謀生。除了雙職工家庭。那些單職工的家屬電廠周圍作各種生意。極少有電廠的人進入市裡體系。個體戶除外。
02年下半年。惠平電廠這一塊被丟給了惠平市。中央讓省裡接手。省裡讓地方接手。安置資金也拔下了一塊。從省裡到市裡。安置資金就縮水了。市裡面考慮到萬餘名職工的安置頭就大了。本來那點錢就不多。上面擺明了要讓省裡也出一部分的。哪知省裡沒出錢還摳走了一部分安置資金。這事弄的!
陳銳黃這個市長本來當的挺愜意。一下子跑出電廠這檔子事。02年的除夕他都沒過好。甩下這麼大一個包袱。給了那麼一點資金。這事誰能搞了?可偏偏這檔子事中央部委、省裡都在關注著呢……過完年之後。陳銳黃著手開始辦電廠的分流下崗。以此減輕市政府的財政負擔。因為款子拔給了你惠平。就是讓你養活這些人的。你養活不了是你能力地問題。解決不了、安排不了全是你無能的表現……光是每個月每個職員平均450元的基本生活費。每月就要450萬。省裡轉拔給市政財的錢一共才3000萬。按照當初中央拔下的安置資金標準是1個億。真正按這個標準走的話一萬職工的下崗安置費每人才1萬。
其實上面的意思是要讓省裡再補充一部分。再由地方政府給分流下崗的工人們新地出路。解決他們的基本生活費用。所謂的鐵飯碗就早打破了。國營工廠統統股份制改造。重組最佳化。自謀生路……這是大形勢。工人們也沒說的。但是現在下崗分流地安置費他們一分錢也沒拿到手。從去年下半年八月份開始。每個職工只有450元生活費。截止到今年4月份。一共要發放3150萬元的職工生活費用。
難怪陳銳黃頭疼呢。他已經沒款可放了。一個億安置資金。省裡就給了3000萬。另外7000萬不知道哪去了。在這半年多時間裡向省裡要了無數回。得到的回答是款子是要陸續發放的。你們市裡面還是要從實際出發。要儘快解決工人們的就業問題。光是吃生活補助。再有十個億也不夠給他們吃地。國家養活工人是一種社會義務。但是翻過來說工人也要為社會創造財富的。而不是吃飽了聽戲下棋。
隨著美伊戰爭地暴發。經濟又受衝擊。油價飆高。連帶著相關的生產資料也價格上揚。消費市場漸呈低迷狀態。每個月拿450元生活費要養活一家幾口人的電廠工人們的生活水平是可想而知的。
凌寒是坐19路公共車到的惠平電廠。這裡除了廠區外圍也形成了一個相對規模的生活區。電廠職工連同家屬加一塊也有近五萬多人地。在方圓三公里的範圍內。密佈著工廠、家屬區、小市場。生活休閒區。城區十六個街道辦事處的電廠街辦事處和派出所就在這裡紮根。為電廠職工家屬解決一些問題。辦什麼結婚證了。準生證了。年年徵兵、安置復元軍人、維護生活區、街區治安等等一切瑣事。
以前電廠景氣的時候。派出所和街道辦事處也是相當吃香的。現在可不行了。窮的當當響了。
一下公共車之後。凌寒就感覺到這一帶的死氣沉沉。街上碰到的人無不哭喪著臉。陰鬱愁悶的情緒籠罩著他們。滿街都是閒人。三五成群。七八個一夥。或蹲或站的在鋪面門前或街頭上發著牢騷……
凌寒一直轉悠到廠區大門前。鐵大門鎖緊。裡面地門衛面色冷寞地坐在傳達室裡也不動彈。
粗略的看了看廠區。內部規化、和辦公大樓前地綠化還是很上講究的。電廠領導也是廳級幹部。雖然企業的廳級和政府的廳級有著天壤之別。但人家也有人家的風光嘛。眼下這幅蕭索沒落的景象頗為令人心酸。不過也別說。惠平市政府是夠無能的。電廠停工都大半年了。至今也沒想出什麼有效的辦法安置這堆人。別說國家拔了一個億。再拔的多也沒意義。因為這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辦法。福利要加。補助要給。但是這拔人自身還是要創造財富的。要懂得為國家減輕負擔。省裡把這一塊的安置權力交給了市裡。市裡卻是沒有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案。只是一味鑽牛角尖。想弄到一筆安置費將他們打發掉。讓他們去社會上自生自滅……翻過來說。這還是惠平市的麻煩。這一堆人是要拖你後腿的嘛!
電廠街一條大道直入市區。交通也方便。公共汽車站牌後面是一排商業小鋪面。大都是私營。菸酒副食鋪、五金土產店、水果店、麵食店、小飯店、文具店、美容美髮店、超市等雜七亂八的……但是進出人的很少。顯得極為冷清。尤其對街的電廠賓館。更是清冷的怕人。昔日紅火繁榮隨風逝去了。
名為麻辣肥腸的特色風味小吃店也到了在慘淡經營著。還好有一些城裡的老顧客會開著車來這裡吃。老闆娘杜桂香勉強支撐著。靠丈夫那450元生活費。全家是要餓死的。不過她家這幾年也賺了錢。去年五月份剛剛投資一大筆擴店再經營。哪知新雅電力的第一期北電南輸業務全面南下。致使惠平熱電廠勉強維持到7月底就全面停工了。這是一個重要地因素。另外一個原因是電廠消耗的原煤供應徹底斷去。本來他們還有一點業務能勉強維繫生存半年五個月。可是這邊搞煤太難了。價格又高。原有的煤渠道統統縮緊。象大中型的電廠、冶金煉鋼企業都面臨著生存困難的巨大危脅。
杜桂香的丈夫張寶山本是電廠生產資料科的科長。手裡還是有些權力的。那時候不少人捧張寶山的臭腳。以致肥腸店日日暴滿。生意火地叫人眼紅。杜桂香就把自家店左右的兩個門面全都高價買了過來。但巨大的成本沒能收回十分之一。火鬧的生意就驟然冷卻了。這對她是一大打擊。幾年來賺地錢貼進去不說。還有和人借的一部分呢。如今張寶山也成了過街老鼠人見人追。借給他錢的人們天天蹲在店裡吃喝。不給錢是吧?我天天吃你的。全當利息嘛。杜桂香愁的瘦了一大圈下去……
昔日風姿綽約地老闆娘。如今快成黃臉婆了。每天三五個要債的人一到開飯時候就來了……凌寒走進來時。肥腸店裡還沒幾個人。重新擴建地店面和東西兩面連通。感覺空蕩蕩的。一個服務員上來接待凌寒。長的挺清秀一女孩。十八九歲的模樣。瓜子臉。杏仁眼。水靈靈的純。怎麼看她也不象是店裡的服務員嘛。坐下之後。少女有點怯怯的問凌寒要些什麼?隨後就把菜譜給他遞了過來。
凌寒點菜地功夫。戎戒就晃了進來。他和鐵兵兩個人肯定有一個會隨著凌寒的。直接過來他就坐下了。少女才知道。感情人家是兩個人。她還又朝外面看了看。期許的眼神中似乎盼著多來幾個人。
麻辣肥腸的味道的確不錯。還有些下酒小菜。就是沒好酒。凌寒也就不喝了……張寶山從後面廚灶出來。在圍裙上抹了抹手。「丫子。就這麼幾個人啊?唉……這買賣是完了。要錢那幾個還沒來吧?」
「爸……你盼他們來啊?你當科長那會兒。看看他們一個個那付嘴臉。恨不得趴下給你舔腳丫子。現在呢?一個個跟無賴似的天天來咱們這混飯吃。我都給他們記著帳呢。讓他們吃吧。吃回去也算!」
張寶山苦笑了一下。他大約四十六七的模樣。中等身材。國字臉膛。神色間籠罩著陰鬱之色。看了眼坐在櫃檯裡發呆的老婆杜桂香。心裡越發不是滋味。電廠是完了。這片地也完了。高價買的鋪面全貶值了。就看市裡以後怎麼規劃了。一直以來因為城南座落著電廠。滯礙了城市向南擴充套件的步伐。現在電廠要讓路了。可誰知道市裡地規化要多少年才得以實施?命短地人不曉得能否等住?
「丫子。大人的事。你少操心啊。學習好了將來有個好出路才是正經。欠了人家地錢。咱們理虧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張寶山在老婆身邊坐下來。「桂香。你說咱們把店鋪開在市裡有多少?唉!」
「你是怪我私自做主要擴大經營吧?當初我沒和說過開店進市裡面嗎?你非要說這裡買賣好。北電南輸前年就定了的事。你們廠領導還糊弄人。說什麼不影響你們電廠。現在看看影響不?他們倒好。把廠裡的值錢的東西全要處理掉。然後想一分錢就拍拍屁股走人。門兒也沒有。你別一天縮在廚灶裡當龜。組織著工人們去市政府鬧事去。看看人家陳俊英多象個男人。廠裡要拉機器出來。人家就能招呼成百上千的工作給他躺路上。想賣機器?行啊。從我們身上碾過去。虧你還是個當科長的。哼!」
給老婆說的臉一陣青一陣紅的張寶山不言語。女兒丫子過來幫她爸說話。「行了唄。媽。你就會指著我爸下枯井。陳叔叔是夠英雄的。可他現在還不是蹲在拘留所裡嗎?和領導做對能有好處嗎?」
聽到這裡凌寒皺了皺眉。看來電廠的事鬧的挺大的。內幕還很深啊。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聽著。
「你小孩子知道個什麼?在這瞎的的……這種事也是你亂說的嗎?」張寶山瞪了女兒一眼。
丫子卻不服氣的道:「我怎麼就不知道了?小英都和我說了她爸是怎麼進去的。哼。當官的沒好人。」
杜桂香伸過手指頭在女兒頭上點了一下。也低聲道:「你以後少和陳小英一起。她都綴學去歌舞廳坐檯當小姐了。你給老孃省得心。咱們家再窮也能養活了你。要我知道你和陳小英一起混。掐死你!」
「嘁……小英是好女孩。才不是你們想的那麼齷齪呢。你不讓我和她來往。現在就掐死我吧」
「你……」杜桂香氣的說不出話來。張寶山伸手攔住了要打女兒地老婆。丫子趁機溜走了。
從肥腸店出來。凌寒吩咐戎戒。讓他盯著那個丫子。順藤摸瓜的找到那個陳小英…他自則去街裡逛了。碰上誰就和誰聊。親身的體察民情。他心裡有預感。自已一上任。困難大的工作就要堆過來。
惠平市地這些狀況郭子義都和他說了。電廠這事是最麻煩的。然後就是國華機械製造廠的事。再有就是三個貧困縣的問題。這涉及到移民事宜……市裡面大大小小的事也是一堆。老城新擴。向哪個方向發展。道路增擴。資金在哪?還在要建立惠平機場。為旅遊事業開啟國際大門。千頭萬緒……
一連兩天。凌寒就和戎戒在電廠這一塊混跡。眼看著報道日期接近。凌寒心裡也有點著急。關於那個陳俊英被關進拘留所地情況他也瞭解的不少。但是人們並不知曉內情。只是知道陳俊英是為了工人們地利益。為了不讓廠裡那些分拆下來的機組被賣掉。可他這小胳膊最終也沒能擰過大腿……
七彩霓虹映染的夜。凌寒和戎戒走入了市區一家名為藍色鳥娛樂大世界。集休閒娛樂為一體現代化高規格場子。今天下午戎戒終於跟著丫子找到了陳小英的坐檯場子。正是這家藍色鳥大世界。
燈紅酒綠的世界。有錢人的銷金窟。在惠平富有的人遠沒有貧窮地人多。但高消費場子比比皆是。滿街都是高階轎車。細細的看。暴富的那些人大都是私人。出入高檔場子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商甲鉅富就是各級官員。看得出來。有一部分人是真的富起來了。但窮的人卻更窮了。貧富嚴重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