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定上下打量他,這幾日他讓人盯著楊隱之,事無大小,全部報到他這兒來。他手指輕輕摩挲著鼻下,「這段日子,你似乎不怎麼關心你姐姐啊?」
「該吃的吃,該睡的睡,甚至習武射箭一概都沒有落下。」慕容定說著,目光越發狐疑,「你和你的姐姐,難道不是關係很好麼?」
楊隱之看向慕容定,目光清冷,「那麼在將軍看來,我應該如何,嚎啕大哭,以頭搶地?或者說還是應該整日不眠不休,失魂落魄跟在將軍親兵身後在大街上尋找?」
慕容定揚了揚眉毛,「難道不應該?」
「將軍此言,倒是叫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了。」楊隱之看他,「我自小並不習武,學騎射也只是這幾個月的事,論武力,我比不上兩位將軍身邊的精銳,論體力,我自幼體弱多病,也比不上。何況,學婦人整日哭泣又有何益處?於事何補?」
「你楊家人果然是一個比一個會說,」慕容定看向他,「我是說不過你。」他琥珀色的眼裡神情古怪,「好了,你出去吧。」
楊隱之垂首退出,慕容定盯著他離開的背影,似有所思。過了許久,他呵呵笑了兩聲,「有點意思。」
說完,慕容定以指撫唇,眼睛垂下來。
楊隱之出來的時候,覺得內裡燥溼,知道里頭內袍已經被汗水給打溼了。方才他對著慕容定的時候,看似平靜,其實心跳如鼓。那個男人看他的時候,目光如一把尖刀,刀刀剮在他的肌膚上,恨不得剖開他的肌理,直入骨髓。
果然,年歲輕輕就能到這個位置,還是有他過人之處。並不是他以為那樣徒有武力卻腦中空空的武夫。
楊隱之走在過道上,半大的少年被風一吹,漸漸冷靜了下來,他看到外頭站著的那些慕容定的親兵,握緊了拳頭。
只要能把姐姐救出來,這些又算的了什麼?只求慕容定快些忘記姐姐,到時候也能便宜行事了。
慕容定不是個良人,他怎麼可能讓姐姐繼續在這種人身邊呆下去。
洛陽的初春春寒料峭,還沒到草長鶯飛的時候,只是潁川王府裡,仿照南朝園林,修建的長廊曲折,處處可見嶙峋的山石,水面上還仿照蓬萊仙島修建了個閣樓,並且有條棧橋直通水面閣樓,日出之時,水光轔轔,天水一色。讓人有身臨仙境之感。
這潁川王府原先也是一個酷愛風雅的元氏親王所有,但是之後人死在了河陰,再也不可能回來,所以這府邸後來就歸了元穆。元穆知道這府邸的好處,不忍心把清漪給拘束壞了,畫了一個圈子,不準閒雜人等靠近。讓她肆意欣賞美景。
清漪站在閣樓上,舉目遠眺,看到水面上波光粼粼,她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以前。那會元穆還是汝南縣公,她也沒有遇見慕容定,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楊娘子,進去吧,水面風大,容易著涼。」豆蔻站在她身後,見她瞧著水面出神,不禁勸說。
「嗯。」清漪點了點頭,她關上了窗戶,坐到床上,豆蔻立刻將暖熱的暖爐塞到她手裡。
這會手被風吹的有些冷,被暖爐暖一暖,她才鬆口氣來,「楊娘子,羊奶。」
豆蔻將一隻青瓷碗奉上,裡頭的羊奶已經濾過煮過,半點腥羶也沒有了,暖熱的散發著奶香。
手貼在碗上,感受到來自羊奶的溫度,她低頭喝奶,嘴唇觸碰到溫熱的奶水的時候,眼前瞬間冒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那雙眼睛陰狠,蘊含著無盡的冷冽。清漪心一悸,失手把羊奶給打翻。
潑濺出來的羊奶把裙子弄得濡溼一片,豆蔻低叫了聲,趕緊起身來給她收拾。閣樓裡都會準備著主人的衣裳,這處小閣樓也不例外,豆蔻扶著她換了趕緊衣裳,扶著她在乾淨的地方坐下。
豆蔻見到清漪一張臉煞白,連忙問道,「楊娘子可是哪裡不舒服?」
清漪還餘悸未消,似乎還能看到慕容定那雙眼睛在她面前。她深深吸了口氣,平復下心情,她看向豆蔻搖了搖頭,「我沒事。」
看來自己那段時間,真的是被慕容定給嚇慘了。到了這會想起他還是有些怕,不過假以時日應該沒有事了。
沒有時光撫平不了的事。只是不知道弟弟和蘭芝那邊到底怎麼樣了。
豆蔻重新端了一碗羊奶上來,清漪喝完,從胸腔裡舒出口氣,暖意從口中一路蔓延到胃,順著經絡到四肢末梢。
「寧寧!」元穆興沖沖衝上閣樓,急不可耐的去見她,門口的侍女剛要伸手拉門,就被他自己一把推開,他踏入房門見到伊人在床上,立刻奔到她面前,蹲下身緊緊握住她的手,「寧寧!你知道我在宮裡看見誰了?」
清漪看著他滿臉狂喜,知道是好事,不由自主也跟著笑起來,「是誰?」
「你猜。」
清漪嬌嗔的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明知道我猜不出來,故意的呢!」
元穆笑著抓住她的手,親了一下,「好好好,我說便是,寧寧不要生氣了,我在中書省遇見你的阿叔了。」
「阿叔?」清漪楞了一下,她的叔叔挺多的,這些世家子只要正妻管得不嚴,都有很多庶子,她不知道元穆說的是哪個。
「就是之前外放涼州的那位,楊蕪。」元穆笑道。
「這、這……」清漪張開嘴,驚訝的半晌說不出話來,「阿叔現在在中書省?」
「嗯,前段日子才被調回的洛陽,所以我也才在今日見到。」元穆說著,嘴唇止不住往上翹,「這太好了,我和他約好,休沐日的時候去他家。只是不能帶你去。」說到這裡,元穆忍不住遺憾,寧寧好不容易有個親人出現在洛陽,卻不能親自前去拜訪,實在是一件憾事。
「沒事,你不是前兩天才說,現在慕容定找我找的厲害麼,我要是出去,還不是自己送上門。」清漪嘆口氣,慕容定也不知道怎麼了,找她找的厲害。
兩人沒名沒分,什麼關係都算不上,卻那樣找她。
「沒錯,還是暫時避避風頭,等以後再去拜訪。」元穆點頭,「我先去拜訪他,回來就和你說。」
「我和阿叔見的不多,」清漪仔細想了一下,她和這個叔叔見得並不多,只是聽說為人正直。
「你替我準備些禮物。」清漪道。
「這是自然,你的阿叔,我怎麼可能會失禮?」元穆握緊她的手,望向她的目光裡滿滿都是笑意。
「嗯。」清漪點頭。
元穆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特意為楊蕪準備了一份厚禮,帶著人親自前去楊蕪門上。
如今楊劭死了,對著楊蕪,元穆渾身上下的勁兒終於有地方使了,楊蕪知道元穆要來,可是沒想到他既然是準備了厚禮來的,楊蕪看到元穆身後跟著的車,頓時肅起了臉色,「大王能前來,下官感激不盡,只是無功不受祿,大王無故送下官厚禮,下官不敢收。」
「楊舍人何必自謙?」元穆一笑,「我和清漪是未婚夫妻,楊舍人是清漪的阿叔,自然和我也是沾親帶故,送親戚厚禮,這理所當然啊。」
楊蕪聽後不但不釋然,反而臉色古怪,又帶著幾分悲愴「六娘她……不是和十二郎一塊罹難了嗎?」
「啊?」元穆沒想到楊蕪會說清漪和楊隱之死了,頓時呆若木雞。
兩人身後一道長廊環抱,長廊上竹簾全都放了下來,垂下的竹簾下垂下女子的裙裾,裙裾如同魚尾在地上攤開來,竹簾後有雙眼睛仔細的打量那邊庭院中的年輕男人,過了會,裙裾從廊下淺淺青草上抽撫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慕容大尾巴狼無精打采甩尾巴:沒兔幾陪本狼過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