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書?」清漪迷瞪瞪的,接著她很快反應過來,「這會還沒有,不過戰事如同不嚴峻的話,應該也會送來。阿家這段時日也頗為想念他。」
周圍女人聽後,接著笑道,「那倒也是,男人打仗的時候,一門心思的都撲在打仗上,哪裡還有心思來管其他的啊。」
蘭芝氣的臉上通紅,氣鼓鼓的低下頭。什麼叫做沒有心思來管其他的?她家娘子可不是賀樓夫人那樣的人!
清漪沒有生氣,她臉上露出淡淡愁緒,櫻唇一張,輕輕的嘆息聲如同輕煙繚繞在人的心頭上,「我弟弟也在,恐怕是真的有些僵持,不然就算是我弟弟,也該有訊息回來了。」
清漪說著,眉頭輕蹙,她搓了一下手,心下的焦躁漸漸溢了出來。
這會眾女面面相覷倒是不好說什麼了,原來是想要打趣一下,誰知道竟然還真的把人家的愁思給勾了出來。
眾女早早散去,清漪也出來,坐上了馬車。
這段日子,不管是慕容定還是楊隱之,沒有一個人送回來家書。他們到底如何,好還是不好,清漪覺得自己就像個瞎子一概不知道。
清漪背靠在車壁上,身體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震動兩下。
「六娘子要還是擔心的話,乾脆去寺廟裡給菩薩上個香?」蘭芝見清漪面露焦急,知她心焦。
清漪看向蘭芝,嘴唇動了兩下,過了會苦笑,「可是我並不信佛,上回求護身符是求個心安,這次……」她嘆了口氣,蘭芝到底還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可不想僅僅給自己個安慰,上回這事已經做了一次了,若是再做一次,她都感覺自己就是苦兮兮的小媳婦,一天到晚只能靠著燒香拜佛來尋得安慰。
想想自己淚光閃閃跪在佛堂裡頭,衝著上頭的木頭佛像磕頭。清漪立刻就打了個寒顫。
「怎麼可能是求個心安呢?」蘭芝急忙說道,「只要六娘子誠心,佛祖一定能聽到的。到時候就讓六娘子心想事成了呢?」
清漪靠在車壁上,一陣頭疼。那些個木頭雕塑怎麼求求就能讓自己心想事成了?想起寺廟裡頭那些個沙彌和尚,基本上都是想著富貴人家能夠捐香油錢,供奉佛祖的和尚都這樣了,這寺廟裡頭的佛像又有多靈啊。
「去慕容將軍別邸。」清漪開口。
「啊?!」蘭芝頓時雙眼瞪得有銅鈴大小。
慕容諧的別邸坐落在離洛陽大市不遠的裡坊,清漪命一下,外頭的馬伕立刻調轉馬頭,衝著另外一條大路而去。
清漪平日都不去慕容諧別邸的,慕容諧和慕容定情同父子,可又不是父子,何況慕容諧和韓氏的那段事,她真心不太樂意去。
到了門前,有人去通告,過了一會,就有人進來迎她入內了。
慕容諧的這座別邸自然是從哪個不知名的倒霉蛋手裡拿來的,不過看的出來,後面又做了些許改動。亭臺樓閣,湖水悠悠。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慕容諧這個武夫能夠喜歡的,清漪心裡嘖嘖稱奇,也暗暗佩服韓氏的本事。
這麼多年了,她和慕容諧依然是火熱的,而且賀樓氏在她面前連連落了下風,恐怕是一次都沒有贏過。
清漪被前頭的年少侍女迎入一棟小閣樓,閣樓雖然看著不大,但也是雕欄畫棟,上頭用鮮亮的色彩細緻的描畫著繁複的花紋。
上到閣樓最高處,清漪總算是見到了韓氏,韓氏一身短襦長裙,外面披著如同輕霧的紗衣,慵慵懶懶靠躺在憑几上。不遠處的軒窗敞開,讓外頭的風吹拂進來。
清漪見到,對韓氏一禮,「見過阿家。」
韓氏招呼她坐下,讓侍女給她拿上酪漿,韓氏手裡的團扇輕輕在胸口拍了幾下,吃吃笑,「怎麼來了?家裡是不是有事?」
清漪坐在那裡有幾分尷尬,慕容定沒有訊息,連帶著弟弟也沒有家書捎過來。戰況如何她現在也沒法知道,朝廷只會在最後分出勝敗之後,才會宣佈對主將的賞罰。
她搓了搓手,牙一咬,抬頭有些笑的有些不好意思,「阿家也知道,六藏出去這麼久了,一封家書也沒有回來,我心裡實在是擔心……」
「嗯?」韓氏微微一愣,她還以為新婦是因為家中有事,所以才來,沒想到新婦一開口既然是因為兒子許久沒有向家裡送家書。她瞧著那邊清漪紅暈滿臉,坐立不安的模樣,不由得笑出聲來。
清漪聽到她的笑聲,有些不解的抬起頭來。
韓氏一邊笑,一邊輕輕扇著手裡的團扇,過了好會,她臉上起了緋色,才停下來,「孩子,你在家慢慢等就是了,他不來家書才是好事呢,這混賬小子在外頭浪的舒暢了,哪裡想著還有人在等他?我以前在晉陽,一年到頭也沒收到他甚麼家書。」
清漪僵住臉,渾身幾乎都要動彈不得,知道慕容定家不同平常人,可是沒料到竟然到這麼個地步。慕容定是韓氏的獨子,不管怎麼說也該擔心的吧?
韓氏伸手在面前的陶豆上輕輕一拈,拈起一顆葡萄乾放到嘴裡細細品嚐,她眉眼都因為嘴裡的甘甜而舒展開來,「你這傻妮子,你就算擔心個半死也於事無補,這在外打仗又不是到外頭做官,還能有那個閒情逸致給家裡人寫通道平安,有時候一年沒有訊息都是正常的。」
韓氏說著抬頭看清漪一眼,清漪依然滿懷期待看著她,韓氏看到,心下一軟。想到眼前這少女嫁過來也不過幾個月,擔心才正常,若是不擔心,不是對丈夫全無情誼,就是在外頭和人勾搭上了。
「好吧,你既然這麼說了,你想要寫甚麼,寫完了我叫人給他送去吧。」韓氏說著頓了下,「不過我先告訴你,我會交給商隊,商隊甚麼時候到壽春,我也不知道。」
清漪喜出望外,對韓氏一禮,「多謝阿家。」
清漪也不知道要寫給慕容定什麼,筆抬起來,筆尖凝在紙上,過了許久,才開始動筆。因為這會慕容定還在軍中,而且也不知道戰事怎麼樣,所以用語要格外注意,不然被人當做了把柄。
清漪思前想後,咬住下唇,想了好一會,才寫了希望他一切平安的話,後面順帶似得才加了句楊隱之現在沒有給他添麻煩吧?
短短幾句話,等到寫完卻花費了不少的時間。她放下筆,手掌輕輕扇著,好讓黃麻紙上的墨跡快些乾涸。
然後將黃麻紙塞入竹筒裡頭封好,遞給等在外頭的僕婦。
如今的壽春已經有幾分豔陽天的味道了,陽光火辣辣的烤著大地,這會還沒到盛夏的時候,對於南人來說,這種氣溫輕鬆平常,但是對於北方人來說,就十分難熬了。
這次駐守在壽春的魏軍再一次擊退了梁軍的進攻,慕容定在城牆上督戰,梁軍經過上回的鎩羽而歸之後,接連幾次進攻都要比之前猛烈。
慕容定站在戰垛裡,看著梁軍退去,他面無表情,身旁的豫州刺史滿臉著急,「鎮南將軍,到底要甚麼時候才能擊潰梁軍?我軍並不輸給梁軍,如今卻要在城中做縮頭烏龜!鎮南將軍少年成才,也應當有幾分膽氣才是?對著梁人,總不能比對著蠕蠕還要退縮吧!」
「賀府君,打仗講究個天地人和,這個你我都清楚。而且這打仗又不是做刀做劍,燒紅的鐵水倒下去出來的都一個樣子。」慕容定淡淡道,完全不看身邊人的焦躁,「何況梁人和蠕蠕人都不一樣,蠕蠕人腦子活的很,而且草原之上,一望無盡,除了草還是草,東西南北分不清楚。可是這裡呢?偌大一個城池就在這裡,」慕容定說著回首看他,「府君,這可是個靶子,不是躲回去就能了事。」
賀望之一陣語塞,他雖然是豫州刺史,但是眼前這位才是最後做決定的人。
他心中不服氣,這麼一個毛頭小子,嘴上還沒有長毛,自持在六鎮和蠕蠕打了幾場,就以為自己天下無敵,說的每一句都是金科玉律。
慕容定看著外頭的梁軍退的差不多了,戰垛上批蓋著的牛皮被陽光烤的滾燙,裡頭也是悶熱的厲害,慕容定背後一陣瘙癢,癢中還伴隨著陣陣痛楚。
慕容定直接從戰垛出來,頭上的兜鏊似乎都已經滾燙了,盔甲裡頭汗水已經將貼身的內袍給沁透了。
「這幾日,梁軍說不定還會來,所有人加強戒備!」說罷,慕容定直直站在那裡,李濤等人也是渾身大汗,但慕容定沒有離去,誰也不敢退卻。
有主將坐鎮,士兵們哪怕又苦又累,看到主將在那裡,和吃了一顆定心丸一樣。
果然未時,梁軍又發動一次進攻,結果還是和之前一樣,被打退。
梁兵幾次攻城,幾次敗退,魏兵們鬥志逐漸高昂。慕容定黃昏時候,上城牆視察,絕大多數士兵們雙目炯炯有神,慕容定看了一圈,心中有數了。他下了城樓,對著身後的裨將道,「明日對陣梁軍,告知下去做好準備!」
裨將一驚,這段時間來,慕容定並沒有急著和梁軍決一勝負,而是守在城池之中,和梁軍周旋。雖然打退幾次梁軍的攻城,但眾將心裡總有些不是滋味。男兒應當出去去沙場上殺敵,留在城池裡頭到底算個什麼回事?
「是!」裨將的應答格外的響亮。離去的腳步似乎都要比平常要快許多。
第二日天矇矇亮,慕容定令開火給士兵們做飯。讓士兵們都吃的飽飽的,然後下令開啟城門,沉重的城門在淡灰色的天色中被幾個士兵用力推開,城門一開,魏軍人馬裹挾著清晨的略帶涼意的風,衝馳而出。
兩軍擺開陣勢決戰,左右兩翼首先出動,中軍不動。
廝殺聲整天,鼓手依照軍令調整鼓聲的節奏,傳送軍令。兩軍廝殺成一片,不斷有人倒下,人叫馬鳴,充斥著這一方天地。
慕容定坐鎮中軍,他負責指揮,而不是親身上場廝殺,慕容定抬手,令旗幟手揮動旗幟傳達軍令。
旗幟的轉變,魏軍左翼扯開梁軍的糾纏,和右翼撲上。
廝殺聲踐踏聲還有奏鳴的鼓聲持續了許久,梁軍且戰且退,慕容定追趕了一段路之後,看到兩邊山谷聳立,下令停止追趕,撤回城內。
大軍得勝歸來,魏軍們歡呼雀躍,賀望之下了馬,直接追到慕容定的面前,「鎮南將軍為何不乘勝追擊?好讓兩軍全軍覆沒?!」
賀望之方才聽到慕容定下令停止追擊,心中痛的幾乎在流血。
慕容定又熱又渴,今天還是個大晴天,太陽烤的他渾身上下都在冒煙,似乎整個人都被架在鍋裡頭,只要撒點兒鹽巴,就能冒香氣了。他心緒哪裡能好的起來?慕容定頓時翻了個白眼,「賀府君難道沒看見梁軍逃竄的方向是哪裡?是深山!我魏人長於騎兵,騎兵只要上了山,任憑有千萬本事也施展不出來,真的追上去了,恐怕真的叫人當餅給包了。」
慕容定話一齣,賀望之也察覺到梁軍退卻的方向不對,頓時臉色變得訕訕的,他向後退了幾步,正想要說幾句話來圓場,慕容定已經不耐煩的走開,他摘下頭上的兜鏊丟給李濤。
回到大帳裡頭,慕容定自己把身上的盔甲給扒了,鎧甲扒開,裡頭一片溼透了的水漬。汗溼的衣服黏在身上,格外難受,他扯開身上的衣物,裸著上身。李濤看見慕容定胸前背後都是紅腫的凸起的疙瘩,不由得上前一步,「小人給將軍尋些藥來吧?」
「藥?」慕容定看過去,「我又沒有受傷,用得著那個麼?」
「將軍背後……」李濤欲言又止,壽春溼熱,慕容定裡頭穿著內袍,外頭套著鎧甲,悶熱加上厚重的溼氣,慕容定背後和胸上已經起了大片的疹子,而且疹子密密麻麻的看著人頭皮發癢,似乎有擴張的勢頭。
慕容定往胸前看了一眼,不甚在意,「沒事,又不是受傷,死不了人。」
「娘子在將軍出發之前,準備了各類藥膏,說是南邊溼熱,北人過去恐怕不適應。」
慕容定低頭看了一眼胸前,他摸了一把胸前,嘶了一聲。又痛又癢,抓了還更難受,「她連這個都準備好了?」
「是。」
慕容定睜著眼睛,頭歪了歪,心頭一股暖意生出來,他一笑,「這樣啊……你去把我那兩個堂弟叫來。」
李濤去了,不一會兒慕容弘和慕容烈過來,這會他們也跟著慕容定一塊出來之磨資歷。只是慕容定指揮戰局,他們上馬聽從調遣。
一進去,兩人就聞到了一股清涼的香味,只見慕容定赤膊坐在胡床上,親兵正忙著給他上藥膏,胸前塗了藥膏的地方亮晶晶的。
「喲,你們來啦?」慕容定笑道,讓他們坐下。
「這段時間,外頭熱死了,我這身上也起了這些東西,前段時間顧不上,這會才抽出空來擦藥,我家裡那個婦人心細如髮,知道我在南邊不習慣,特意準備的,你們要不要也來點?」慕容定雙手撐在膝蓋上,滿臉期待。
慕容弘和慕容烈被看的口焦舌幹。
這、這是在炫耀麼??
作者有話要說:慕容大尾巴狼被剃了狼毛塗藥嗷嗷亂叫:快來羨慕我!
大尾巴狼堂弟:握草,這不能忍啊!
清漪小兔幾雙眼亮閃閃:我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