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蘭的回信來了,如同慕容諧所料,段蘭倒也沒有真的責怪慕容諧辦事不力,給這位父親的老部下留了些許面子,但是還是申令他帶人南下來覲見他。
「這段蘭十有居心不良,阿叔要多加小心。」慕容定聽後和慕容諧說道。
慕容諧等人此刻都在在肆州的衙署裡,慕容諧手握幾萬人的大軍,到了肆州,原先的肆州此事見著他,被他氣勢所震懾,捲起鋪蓋跑了個沒影。既然肆州刺史如此美意,慕容諧自然笑納了肆州,他接收了肆州的人馬,如今衙署都成了他們商議事的地方了。
慕容諧坐在上座上,他瞥了一眼面前攤開的黃麻紙,‘令汝速速前來’最後這句話真是刺眼的很。
他把黃麻紙捲成一團,丟到一旁。
「阿爺,段蘭如此狂傲無禮,阿爺還是不要去了吧?兒覺得段蘭此次不壞好心,恐怕這次是一場鴻門宴,現在正值隆冬,不如藉口不去。」慕容延抱拳道。
慕容諧的長吏何安出列道,「將軍,小將軍所言句句在理。何況段蘭在洛陽燒殺搶掠,又挾持天子,倒行逆施,人神共憤。若是他不壞好意,扣押將軍於晉陽,為之奈何?」
慕容諧抬頭起來,眉頭緊蹙,他沒有回應僚屬還有兒子們的話,坐在那裡沉思。
何安見慕容諧不回應,急切道,「此次去覲見段蘭,恐怕是凶多吉少,還請將軍明鑑!」
「你們說的話,我如何不知。只是天冷道路難行這個藉口之前用了一回,再用總覺得有些不妥,再說了,我若是直接說不去,給段秀送上現成的把柄。我老窩還在他手裡呢。」
何安一怔,重重嘆息,「臣擔心段蘭會對將軍不利,將軍若是前去,段蘭必定不會讓將軍帶上人馬。若是段蘭有意,恐怕就算其他將軍有心相救,可是毫無辦法。」
「那有甚麼辦法不去?」慕容諧攤開手,「這傢伙說不定想要拿我立威,去了是做人家的砧上魚肉,不去,給他現成的把柄。他阿孃的!」
慕容諧氣悶之下爆了粗口。
慕容定瞥了慕容弘一眼,慕容弘立刻會意。
「阿爺,兒願意隨阿爺前往!」慕容弘叉手道。
慕容延一愣,而後眼底浮上隱隱約約的怒氣。
「你既然願意去,很好。」慕容諧點了點頭。
「罷了,我也就去看看,他到底想要做甚麼,六藏去準備此事,給段蘭準備好見面禮。」慕容諧手指叩擊了幾下案面,「我還不相信,這次我有去無回了!」
此事定下,慕容延等人到外頭去,慕容延走在慕容定的身後,慕容定好似沒有看見他似得,仍然走在前頭。慕容延眉頭皺了兩下,直接加快步子追上他。慕容延走在他身旁,乜了他一眼,慕容定目不斜視,好似沒看到他一般。
「好久沒有和六藏一塊比試了,不知道六藏可否有興致一塊比劃比劃?」
慕容定這才回過頭來,看著慕容延,「好啊,待會下值之後就去。」
肆州官署中備有專門的校場,不過,天降大雪,雪下了好幾日,校場上哪怕有專人負責打掃,過了會地上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
兩人已經換了戎裝,慕容延口鼻間撥出一團白霧來,「我前段時間跟著阿爺在草原上的時候,這種天氣家常便飯。聽阿爺說,就算是蠕蠕人自己也早已經習慣這種氣候了。這邊還算得上是溫和了。」慕容延說著看向慕容定,「阿爺說,既然要和蠕蠕人打仗,那麼就得比這些人更能耐得住雪天。六藏,你出來的比我早,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吧?」
慕容定神色冷淡,聽到慕容延這話,淡淡的嗯了一聲,「這個我早知道,當年我才入伍沒多久,曾經帶著一隊人,幾晝夜沒睡,追擊蠕蠕。你那點只能算得上是幾歲孩子頭回跟著阿爺出門得到訓導而已。」說罷,他從胡床上直接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弓箭和環首刀出門了。
楊隱之匆匆忙忙走來,才到校場上,就見到了慕容定和慕容延兩個。
「姐夫?」
慕容定見著這個小舅子在,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這麼大的雪,你小子還過來?」
「最近呆的有些閒了,想著還是出來走動一下,活絡活絡筋骨。」楊隱之說著,由於了一下還是問,「姐夫,我聽說姐姐最近在段娘子那裡受了點委屈?」
這段時間,段朱娥在婆母受傷養病的時候,打扮的花枝招展出來見妯娌,結果兩句話不到就把妯娌給轟出門的事甚囂塵上。就連楊隱之都有所耳聞。
慕容定聽到,臉皮上抽動了一下,回頭看了面露尷尬的慕容延一眼。
「放心你阿姐沒事,她那天回來,也沒見她受了甚麼委屈,」慕容延臉色才好點,又聽慕容定繼續道,「不過你姐姐那個性情,她看不上眼的人對她瞪眼睛吹鬍子的,恐怕她也不會放在心上。」
慕容延面色變了幾變,最後面色鐵青。他狠狠吸了口氣,好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幾步上前,走在楊隱之面前。眼前少年他也是第一次見,少年或許正在長身體,身體瘦高,可面容生的有幾分女子般的娟秀,唇紅齒白,明眸善睞。竟然是和清漪有幾分相似。
慕容延緩了面色,真摯無比,「此事是我的罪過,段氏蠢婦無知,鬧出這等荒謬之事來。我這個作夫君的,平日也沒有教導好她。還請小郎君原諒。」
他這份坦誠讓慕容定和楊隱之兩個一塊都看了過來。
平常人家裡出了這等事,不管和妻子關係如何,做夫君的恨不得對外說子虛烏有,完全就是汙衊妻子云雲。慕容延倒是坦誠到可怕的地步,半點都沒有替妻子辯護,直接承認朱娥對清漪有不禮之處。
這等於把朱娥的罪名給坐實了,而且半點翻身的機會都沒有給。連枕邊人都這麼說了,難道還會有假?
楊隱之之前沒見過慕容延,也不認得,只當是慕容定的哪個親戚。沒想到竟然就是朱娥的夫婿,他心下湧出背後說人長短,結果被人當場抓住的尷尬。
「對了,我待會要和這位堂兄比試一下功夫,你給我們看看,看看到底誰的技藝更甚一籌。」說著,已經有人將馬匹給牽了出來。
慕容定回首看慕容延,目光中隱含技巧,「不知六拔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慕容延勾起唇角,笑的和這天的冰冷刺骨的寒風似得,「六藏既然開口了,我又怎麼可能不迎戰呢。」
楊隱之聽著下意識就覺得有些不妙。
兩人已經翻身上馬開始比試。馬上騎射乃是武人的基礎,更是鮮卑人看家吃飯的本領,楊隱之只見兩人驅馬狂奔,從腳上的箭袋上直接拔出箭矢,搭弓上箭,在噠噠的馬蹄聲中,只聽得嗖嗖幾聲,箭矢已經穿透了箭靶,有一隻箭靶受不住這樣的外力,向後撲倒在地。
楊隱之看的眼睛都不敢眨,全然忘記了自己為兩人評判高下的職責,看的入神。
慕容定和慕容延兩人分別從校場跑過,他們面前一排靶子上豎著箭矢,還有幾個直接倒在雪地裡。
拉過馬頭來,慕容定看了一眼那一排靶子,「再來?」
慕容延點頭,「自然!」
兩人鬥志高昂,轉而下馬,在楊隱之近乎驚嚇的目光中,角鬥起來。
慕容定和慕容延下手極重,慕容定一拳砸在他臉頰上。慕容延撲倒在地,很快爬起來,手指揩過嘴角,瞧著上頭鮮紅的血跡,如同一隻熊撲了過來。
兩人打成一團,楊隱之看著著急,拉架都不知道從哪裡拉起。慕容定從慕容延身下屈膝一踹,踹到慕容延要害處,瞬間騎在他身上,對準他的臉就是幾拳下去,拳拳到肉。
「姐夫,好了,別打了!」楊隱之拉住慕容定,結果他才拉住慕容定,慕容延一拳頭衝來,直接搗在他眼睛上。
這下場面頓時安靜了下來,能聽到的只有之前打的紅了眼的慕容定慕容延兩人赫赫的喘氣聲。
慕容延怔怔的放下拳頭,只見楊隱之清秀俊美的臉上多出一隻紫紅青腫的眼圈。
「我去你阿孃!」慕容定跳起來,拉起被打懵了的楊隱之就往外頭跑。火燒火燎找醫官來給楊隱之醫治。
慕容延呆呆跪在雪地上,過了好久才動了動凍僵了的手指。
他把楊十二郎給打了?把她的弟弟給打了?
清漪這日才從韓氏那裡回來,在慕容諧那裡,比起賀樓氏。韓氏更像真正的女主人,清漪到她那裡,看到的就是一副女主人的派頭。清漪都有些怕韓氏一個不小心就把賀樓氏給氣死了。
韓氏找她來,是想讓她寫封信給王氏,看看如今洛陽到底怎麼樣了,順便告訴王氏,若是王氏覺得洛陽待不下去了的話,可以考慮到北面來。
清漪和韓氏說了一整天的話,回到家中,就見著楊隱之鼻青臉腫坐在床上。旁邊慕容定焉頭搭腦,滿屋子都是藥味。
「這是怎麼了?」清漪幾步走上去,抱起楊隱之的腦袋看了又看,楊隱之臉上偌大的青眼圈叫人想要不注意都難,上頭還敷著藥膏,濃厚的藥味刺鼻。
楊隱之躲避著清漪的手,「姐姐,我沒事,只是不小心摔了。」
這鬼話哪裡騙的過清漪,清漪肅起面孔,語氣都嚴厲起來,「你不要騙我,到底怎麼回事!」
楊隱之哪裡能當著姐姐面說慕容定的不是,躲開清漪的手,垂下頭來,「真的是我一不小心摔得。」
「摔得,摔得還能把眼睛給摔情了?是不是軍營裡頭有人欺負你了?」清漪說著看向慕容定,「說!這到底怎麼回事!」
她急躁起來,帶著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嚴厲。厲色幾乎從眉眼裡頭傾瀉而出,慕容定抬頭望見,忍不住脖子一縮。
「我、我說了,你可別生氣……」慕容定就怕她這樣,結結巴巴的將楊隱之眼圈上的來由和清漪說了一遍,然後拍著胸脯表示,「寧寧你放心,我絕對不讓十二郎白白替我受這一拳,我到時候一定從六拔那裡找回來!」
清漪氣的滿臉通紅,她一把拉起弟弟,把慕容定給丟到後面,令人準備車馬,要去找慕容延討個說法。
慕容定見狀,立刻跟上去。
一行人到了慕容諧府邸上,清漪下車來,請閽人進去稟告。待到到了慕容諧面前,清漪立刻拉著弟弟上去,對慕容諧行了個大禮,「愚弟無意間得罪了小將軍,兒如今帶著愚弟前來請罪。」
慕容定在後面聽到清漪這話,雙眼瞪得有銅鈴那麼大,「寧寧,明明就是那傢伙……」他話語還沒說完,見到上頭的慕容諧,悻悻閉上嘴。
「怎麼了?」慕容諧問。
清漪才要開口,慕容定生怕清漪又說她自個有什麼罪過,連忙上前一步把該說的都說了。
慕容諧聽過之後,頗有些不以為然,「原來是你們兄弟胡鬧,殃及池魚了。」他說罷,心下有著埋怨清漪小題大做。男子之間比試拳腳是常用的事,拳腳無眼傷著人了,更是常見,何必如此。
「這樣,我叫六□□替你道個不是。」慕容諧說著叫人讓慕容延出來。
慕容延很快就來了,見著面色潮紅的清漪,他愣了愣,再看到她身邊站著的楊隱之,瞬間就明白了,他快步走上去,「弟妹,十二郎是我傷著的,我和六藏比試的時候,打的紅了眼,就把十二郎給打了。此事是我的罪過。」
說罷,慕容延給清漪深深的作了一揖。
「受傷的不是我,是我弟弟。」清漪怒氣微斂。
慕容延繼續道,「長姐若母,弟妹當得的。還有上回段氏無知,竟然對弟妹做出那種事來,我教妻無方,在此也給弟妹賠不是了。」
慕容諧看著他們,「都是孩子間的胡鬧,傷著十二郎,也不是故意的。至於上回那事……」慕容諧說著皺了皺眉,他對賀樓氏還有朱娥這對沒事給他找事的婆媳,很是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