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子得天獨厚,比我所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美麗,連放下杯蓋的姿勢,都極端優雅。我近乎痴迷地望著他的動作,每每這個時候,總是托腮不語。
有一次他戲謔地用茶勺點了下我的鼻尖:「這麼好看?」
「嗯。」我直認不諱,但目光流轉間,盯準的卻只是那個杯蓋。
我和宮七的杯子是一套,所不同的是,他的顏色是紅的,我是綠的。而「看朱成碧」的毒藥,就抹在了紅色的杯蓋裡,每當他將茶勺進杯裡,再蓋上蓋子時,就離閻王殿,又進了一步。
如此優雅地接近死亡,怎不令我痴迷?
宮七一點都沒有發覺,每杯都會喝乾,一滴不剩。金枝站在我身後,默默地看著這一切,表情沉寂。
從某天開始,她告訴我說,她不想再在申時陪我去書房了,因為,她厭惡那種慢慢地、毫無異狀地、殺死一個就坐在你對面對你微笑和你說話的人的感覺。她殺人,一向光明磊落,從某方面來說,她更像名劍客,而不是殺手。
我笑笑,沒有勉強。其實她並不是厭惡,她只是不忍心:時間久了,她對宮七產生了好感,於是變得心軟,不想再殺他。只不過,她絕對不會承認這一點。
那麼我呢?我有沒有心軟呢?
端坐在宮七面前,看著他再一次無比細緻溫柔地為我泡茶的樣子時,我如此問自己。日子已經過去了四十天,今天是十一月十一,離大婚還有十日,離他死也還有十日。
我捨得他死嗎?或者說,我希望他死嗎?
我一邊想,一邊淡淡地看著,用一種無動於衷的習慣性表情看著,直到他將杯子遞到我面前來:「你又出神了。」
「沒有,我只是看得太入迷。」
「阿荇……」他忽然喚我,瞳目深深,似有千言萬語,但最後卻只是拍拍我的手,「你肯不肯信我?」
「我自然是信你的。」
他繞過長几,走過來摟住我,沉聲道:「那麼,從現在起什麼都不用擔心,什麼都不要想,一切都交給我,你只需要,等著嫁給我。」
「好。」我溫柔回應,在他懷中閉上眼睛。事情走至這一步,我已經不必擔心不必想,只需要等了。
還有十日。十日啊……忽覺光陰似箭,竟飛逝如斯。
【十】
第一日,他與我下棋,允許我悔棋,輸給我後被迫在臉上畫烏龜,恰逢有故友拜訪,一時忘記擦去,引得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第二日,他教我放紙鳶,在我放到一半時故意用石子將繩打斷,風箏掉入湖中,我怒,逼他親自去拾,他潛入水中久久沒有浮起,我在岸邊翹首正擔心時,他突從水中躥起抱住我,將我也拖入湖裡,兩人一起成了落湯雞;
第三日,我們避開僕人去郊外賞菊,半途時突然下起雨,跑到農家避雨,換了主人家借與的粗布衣服,彼此相視忍俊不禁,是夜,農家丟失了一隻雞,大半夜裡,大家都舉著火把去田裡尋雞,場面壯觀得有趣;
第四日,月亮很圓,我舉香拜月時他問我許了什麼心願,我反問他:「如果是你,你許什麼心願?」他想了想,答道:「一願國家大事皆由我出;二要攻伐他國持其君長問罪於前;三是娶天下絕美之女子皆為我妻。」見我驚訝,他噗嗤一笑,眉眼彎彎,「騙你的。我啊……現在只希望阿荇好好的,就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裡,對我說話,然後經常會笑。阿荇,你要多笑笑。」
那一夜我不能入眠。恍然驚覺這四天裡我的笑容,竟比我之前的十七年加起來還要多。
第五日,他有事外出,我在窗前看著一朵菊花慢慢凋謝,菊花的花瓣,一共有七十四瓣。時間仿若靜止,漫長得可怕,而我一直一直盯著院外的拱門,直到白衣出現,方輕籲出一口氣。他走過來,遞給我一片楓葉,葉已紅透,脈絡清晰可見。
「萬寧山上金秋的最後一片紅葉,送給你。」我微微訝異,卻聽他又道:「今年已經晚了。不過以後每年,但凡第一滴春雨、第一朵夏荷、第一片紅葉和第一簇雪花,我都會取來給你。如此,你收藏著年年的第一季籤,直到我們老去。」
那一夜我又不能入眠。楓葉在我手上,變得沉若千斤。真是個傻瓜呢,你我之間,哪來的年年季季……
第六日,我與他去皇家寺院求籤,在後院裡遇到一老嫗,送了我和他一人一朵花,老嫗道:「這是我剛從山上摘的花,你可以拿去送給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你永遠不能預料到,也許你們將會分離很久很久。」下山的路上,我問他:「你不把花送給我嗎?難道我不是你很重要的人嗎?」他停步,默默地看了我許久,才淡然一笑道:「可是,我不想和你分離。」
言者的一句話,就那樣被聽者分割成了兩半。我聽見的是「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他聽見的是「也許你們將會分離」。
那一夜我再次失眠。反省為何我竟會只聽見了前半句話,難道在潛意識中我已經開始在期待些什麼?
第七日,我將自己關在房內閉門不出,便連他來了也不見,只說身體不適。他走後,金枝走到床邊,用一種很古怪的表情看著我,忽然道:「你該不會是……假戲真上他了吧?」
「他還有三天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