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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發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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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木更津乖乖就範,「那就來說說那副甲冑吧,一旦用於裝飾,在整體協調性方面就有一個要求,即要做成人的形狀。」

「這個又……」

「但是,人類的腳必須達成‘站立行走’的功能,所以事實上要比具備自然美感的尺寸大一號。因此,為了以協調之美為先,就必須把鞋子做得小一點,小到人穿不下的程度。中世紀的裝飾用甲冑大多都是這麼設計的。那麼,伊都是怎麼穿上鐵靴的呢?」

木更津根本不給我們考慮的時間,一口氣拔下兩隻鐵靴。靴子輕易地脫落下來,如同拔軟木塞一般。

只見……靴下空無一物。

「是的。只有一個辦法——把腳砍掉。」

「這到底是……」

警部目瞪口呆,比得知屍體無頭時更為震驚。

我也一樣。不,不光是我,堀井刑警也好,鑑識人員也好,莫不如此。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只有木更津一人臉上浮出泰然的笑容,似乎對自己創造的舞臺效果相當滿意。

「你是怎麼知道這具屍體是伊都的?」恢復常態的辻村語氣冷靜地向堀井發問。到底是專業人士,情緒調整快於常人。

「是根據指環判斷的。其實木更津先生也注意到了吧?」

堀井刑警的視線越過辻村警部,直指木更津。

「不,我沒注意到。」

木更津興致勃勃地看著被害者的手。

屍體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指環——應該是訂婚戒指——很像戰前的製品,做工較為粗糙,套在乾枯的手指上沒準兒還挺合適。

「右手的指環都陷進皮膚裡了,不太好摘。」

「這指環是伊都的東西?」警部問。

「是的。有家政婦作證。」

「如果家政婦作了偽證呢?」

「很簡單啊,木更津先生。我們會立刻逮捕她。」堀井滿不在乎地放出狠話。

「說得在理。」木更津欽佩似的點點頭。

「而且指環上還用羅馬字母刻著伊都自己的名字。」

「原來如此。」警部拿起伊都的手,「那麼,關鍵的頭部還沒找到嗎?」

「是的,很遺憾。不過,增援部隊馬上就到,到時候我們會合兵一處開始搜查。」

「要搜查整座宅子可是很麻煩的。搜尋物件只有西瓜大小,藏得住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啊。」

辻村一聲嘆息,從屍體旁走開,想必是不願多瞧這具首尾皆無的遺體。我與木更津為了不妨礙鑑識人員,也移步來到房間的角落裡。

「這倒未必。要整合混沌,利用集合概念即可。」木更津的表情意味深長,看來他有他的一套想法。

「集合?」

警部皺起了眉頭。我曾聽說,警部在學生時代最怕的就是數學和物理。

「不用考慮得太複雜,只要想想藏匿場所的範圍就行了。你知道愛倫·坡的《竊信案》嗎?」

「我記得老早以前讀過,好像是一個關於藏信地點的故事。可是,這次的物件是頭。這裡有放著腦袋卻能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嗎?」

「恰恰相反。根據至今為止點點滴滴的傾向來看,頭應該在最最顯眼的地方。因為人會產生心理盲點嘛。以前還有泡在福爾馬林中裝飾起來的案例呢。至於這次嘛,比如說……」木更津在此處一頓,換了一口氣,「擱在了門廳的衣帽架上。」

「門廳的?」

辻村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迅速招來一個名叫中森的刑警,命令他去門廳走一趟。而堀井則一臉不感興趣的樣子,看著木更津。

警部關上門後問道:「為什麼是衣帽架?我想聽聽你的依據。」

「很簡單啊。」木更津苦笑道,「百聞不如一見。剛才我在門廳正要掛帽子,就看到一顆把帽子戴到眼眉上的人頭一動不動地瞅著我。一不留神就對上了眼……如此而已。很遺憾,靠的根本不是推理。」

難怪當時在門廳裡他會那樣冷笑!之前木更津格外矯揉造作、態度達觀,也都是出於這個原因。

「原來你一開始就知道結果。」

「確實是這樣。」

總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這跟事先知道答案去考試有什麼兩樣?

「可是……把頭掛在衣帽架上什麼的,實在讓人費解。」警部又一次搔起了頭。

「我也搞不懂。」

「真的?」辻村疑神疑鬼地追問了一句。

木更津聳聳肩,對問話當耳旁風:「我手裡的牌也就這些了。別的先放一邊,堀井先生,你能不能給我們講講發現屍體時的情況?」

「好啊。」堀井刑警再次轉向辻村,翻開手中的筆記本。

「首先,發現屍體的是這裡的家政婦,名叫久保日紗,聽說已經七十歲了,在這個家幹了差不多有二十五年。宅內一切雜務都由她掌管。說是家政婦,其實更接近管家。每天九點過後,日紗會把早餐送到伊都的房間。」

「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現的嗎?那她本人現在怎麼樣了?」辻村問道。

終於能正兒八經地說說話了,警部的欣慰之情溢於言表。

「正在一樓自己的房間休息。看到無頭屍,精神狀態還能好到哪兒去?沒被嚇死就算不錯了。」

「房間沒有上鎖嗎?」木更津插了一句。

堀井瞥了他一眼說:「誰知道呢,詳細情況還不清楚。得等到日紗情緒穩定下來再說。」

就在這時——

「警、警部!」

「嘭」的一聲門被撞開,與此同時剛才的那位中森刑警闖了進來。他滿臉通紅,可能是跑著上樓的。原本就是一個赤臉膛,現在更是紅得發紫。

他慌張的模樣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麼了?那裡有頭嗎?」在一片鴉雀無聲的寂靜中,響起了辻村的聲音。

「這、這個……」中森口齒不清,舌頭就像纏成了一團。

「找到了,還是沒找到?」辻村彷彿已被現場的氣氛渲染,語調也變得神經兮兮起來。每個人似乎都覺出了異狀。空氣緊張到了極點。

「找是找到了,就在警部您說的那個地方,可是……」中森停頓了片刻,「那不是伊都的頭,而是另一個人的!」

2

「真是沒想到啊。」片刻的寂靜過後,木更津看著腳尖,徐徐開口道,「完全讓人給算計了。」

不過,他神情尚屬從容,甚至還頗覺有趣似的露出了挑戰式的笑容。這證明他對敵人懷有相當強烈的興趣。

「兇手到底在想什麼呢?」

警部靠在屋角的沙發上,嘆了一口氣,彷彿站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堀井刑警則一直呆呆地杵在衣架旁。

原以為塵埃落定的一條線索其實是嶄新地平面的起始,宛如莫比烏斯環。這個環也許會層層扭轉,不斷製造出各種不同的局面。

無盡的不安化作海嘯向我襲來。

「對了,頭的主人是誰?」木更津打圓場似的問道。

「是有馬。」伴隨著沙啞的語聲,一個老人出現在中森刑警的背後。

老人個子矮小,身材纖細,臉頰瘦削,淡褐色的肌膚上縱橫著幾道皺紋。

之前被過於魁梧的中森刑警擋在身後,所以一直沒能發現他。

「您是?」辻村欠身離開沙發,態度相當恭敬。

「老朽是今鏡畝傍,伊都的弟弟。」

老人只向伊都的屍體瞥了一眼,便立刻轉過臉再次面對我們,彷彿在抱怨看到了噁心的東西。

老人光禿禿的腦門外加八字鬍,瞧這模樣多半是個爆脾氣。畝傍穿著白襯衣,外面罩了一件開衫。

「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我是府警的辻村。」

老人微微點頭。

「您說的有馬是——」

「伊都的兒子。」

畝傍的措辭給人一種置身事外的感覺,平靜的語調中隱隱透出冷漠。即便目睹了親哥哥的慘相,似乎也未催生出什麼情緒。他始終沉著冷靜。

相比近幾分鐘內發生的變故,這也許只是小事一樁,但畝傍此人此態還是令我有些吃驚。再看警部,他的目光也漸漸警覺起來。

由於畝傍的出現,現場的氣氛越發緊張了。

也不知老人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就見他來回打量我們,最後將視線停留在木更津身上。

「你就是伊都請來的木更津君吧。」

「是,是的。」

「唔,我聽過你的傳聞……」

老人一動不動地瞪視著木更津,像是在評估眼前之人。

畝傍目光如炬。普通人被這麼一盯,怕是早已動彈不得。可木更津卻輕巧地躲過了畝傍的威嚇。也許是習以為常之故,不見他有絲毫的動搖。

「長得倒相當不錯。」

「畝傍先生,我才剛三十出頭,離四十歲還遠。」

「……」畝傍默然不語,也不知他對木更津的評價如何。

藉此空隙辻村開始向堀井問話,打算把話題扯回來。

「對了,堀井君,有馬先生的住處你是不是還沒查?」

「這個……我聽說從昨晚起他就一直沒回過家,所以……」

堀井一臉窘迫的表情。雖然還夠不上失職的程度,但自覺責任重大也是理所當然。

「有馬經常出門,說要去畫畫什麼的。」畝傍插了一句。

辻村再次將眼皮往上一翻:「這麼說,在外面過夜是常有的事?」

「是的。不過,我不知道他已經回來了。」

畝傍在辻村的對面坐下。一股線香的味道撲鼻而來。

「這話怎麼說?」

「昨天很晚的時候,他給這裡來過電話,說是要在城崎住一宿。」

「從城崎打來的……真的嗎?」

「你去問日紗。電話是她接的。」

「日紗?啊,是那個家政婦嗎?」

「當然。」

畝傍慵懶地點頭,那姿勢活像歪著脖子的木乃伊。

「可是,城崎這地方……」

從這裡到城崎,直線距離約一百公里。要翻越丹波高原的話,就算開車也得花半天時間。

辻村抱起胳膊,瞅了木更津一眼。而木更津似乎對此不感興趣,只是面無表情地輕輕晃盪自己的腦袋。

「對了,畝傍先生。」木更津貌似更關心其他問題。

「……怎麼?」

「您是否知道,哪些地方有可能發現伊都先生的頭?」木更津意味深長地望著老人,嘴角略微鬆弛下來。

畝傍並沒有顯得太吃驚,挑了兩三下眉毛後說道:「為何要問老朽?你想說老朽是兇手嗎?」

「怎麼會呢。事實並非如此,對這一點您應該是心知肚明的。只是,兇手似乎希望我們能找到頭。那麼最具效果的場所會是哪裡呢?我認為問一下您就能明白。」

「原來如此。你說得很對。」

畝傍一臉敬佩之色,他摘下老花鏡,露出了散發著微光的灰色眼珠。

「……那就是地獄之門了。」

「地獄之門?」

「說是‘門’,其實是房間的名字。可能就是那裡了,如果你的想法正確的話。」說著,畝傍笑了。

木更津也回之以微笑。

被赤色一統天下的門廳內,除去中央的樓梯,另有三條去往不同方向的通道。一條經過樓梯側旁,筆直地奔向餐廳和中庭,另兩條則往左右分岔,通向位於宅邸兩側的尖塔。

左折通道的盡頭,即「山」字的左端有一間被稱為「地獄之門」的屋子。

菅彥按畝傍的指示,帶領眾人去「地獄之門」。菅彥是畝傍的兒子,從外表上絲毫看不出和其父有何共通之處。與個性強悍的畝傍不同,菅彥是一副普通工薪階層的風貌。

菅彥說自己三年前已步入不惑之年,但實際看起來他顯得相當年輕,多半是從小嬌生慣養的緣故。也許上了年紀後他會變成畝傍那樣的人,但現在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dna的影響還未在他身上顯現出來。

我原本擔心棲居蒼鴉城的會不會淨是像畝傍那樣的怪物,如今見到菅彥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狹窄的通道被墨一般的黑暗所籠罩。通道內沒有電燈,唯有仰仗菅彥手中的油燈。磚砌的側牆上爬滿了裂縫,與「嗚嗚」的空氣音齊心協力,極具效果地把人們的恐懼感推向了高潮。

呈弧狀彎曲的天花板眼看就要掉下來了。感覺就像在洞窟中行走。地面似乎鋪著石磚,虛無縹緲地奏響我們的腳步聲,隨後足音又化作回聲追逐於身後。

「畝傍先生為什麼說地獄之門……」

辻村問前頭帶路的菅彥。緊隨其後的是木更津、我和堀井刑警。

「我也不清楚。不過,那房間一直是伊都伯父在用。」

菅彥性子溫和,應答時姿態也放得很低,和傲慢的畝傍截然相反。只是這麼一來,反倒給人一種靠不住的感覺。

「可是,竟然叫‘地獄之門’。好一個別有用心的名字。」

隨著辻村警部一陣膚淺的嘀咕,我們再度歸於沉默。

全長不足五十米的通道卻使人感覺怎麼也走不到底,只能看到遠處有個狀似盡頭的黑洞,就像是在沒有終點的道路上行進。

「設計得很巧妙啊!這條通道正在向左右做微幅搖擺,和油燈相呼應,激起了人們不必要的不安感。」

做出上述分析的是木更津。不過說歸說,他卻是眾人中最沉著的一個。

「就是那兒了。」

菅彥的油燈照住固定的一點,於是一扇大理石門便浮現在我們眼前。看來這就是「地獄之門」的門。灰白色在火光的調配下呈現出一片象牙色。

門扉表面刻著精緻的雕畫,最深處竟削去三釐米之多,可見門板本身就厚度驚人。

那是一張地獄受難圖。纏著常青藤的數十具裸體圍作了一個長方形。矩形中的亡者揹著一張「豐」字形的板。那扭曲的表情栩栩如生,表現出跨越死亡時的苦悶。

多半是出自名家的手筆,連細微之處都有細膩的裝點,流麗的線條中也凸現了筆致粗獷的個性。雖然配得上「地獄之門」這個名字,但與我的想象稍有不同。

「一開始我想,這是羅丹的作品吧。」

木更津似乎對這幅雕畫十分欣賞。他湊近觀看,臉幾乎貼上了門板,就連那些細小的刻線也沒放過。

「聽說是十八世紀的一位俄羅斯雕刻家,不過我把名字忘了。」

「俄羅斯啊。所以才會把東正教十字架弄反嗎?」

所謂的十字架,是指中間那位亡者揹負的「豐」字形之物吧。東正教十字架與一般的十字架不同,是要在受磔刑的耶穌腳下斜著打入一根楔子。把十字架弄反,意味著對信仰的否定或猜疑。這幅畫是在表達對神的不信任嗎?

「這位雕刻家恐怕沒能安享天年。」

在絕對王權和神權政治並不對立矛盾的俄羅斯,創作這樣的作品即等同於背叛國家。這當然就意味著死。

不過木更津並未特別表示同情,而是如總結陳詞一般說道:「結果就被囚入神柵了……」

「木更津君,你是什麼想法?」警部似乎對雕刻之類的不感興趣,有意把眾人拉回現實。

「當初做這個出來應該不是當門用的。」

「我沒問這個。」

「就算你問我‘什麼想法’,我也只能回一句‘裡面會有什麼呢’。裡面有東西應該是確鑿無疑的,除非兇手又設下一個局,就是把所有虛牌都交給我們。兩者必居其一。」

「你的意思是會有另一具屍體?」警部的話似有一半出自真心,就見他用手背「砰砰」地敲起門來。

「這麼想也未嘗不可。不過,這樣雖然極是有趣,但這次應該是到頭了。」

「那是當然!剛才就是開個玩笑罷了,我才不會讓兇手消遣到這個……」

「請等一下。」

木更津攔住辻村,從菅彥手裡接過油燈,向門扉的上部照去。

通過燈光我們才第一次注意到,雕畫中有一部分凹陷進去的地方,穿透了門板。換言之,門上有若干赤豆大小的孔。大多數孔都集中在門扉的上部。木更津使油燈的火光從小孔射入,打算窺探屋內的情況。

「能看清嗎?」

「辻村警部,」木更津抽回油燈。

「裡面果然有……」警部的語聲僵硬了,與此同時他將手伸向門把手。

然而,門紋絲不動,彷彿在拒絕生者入內。

那麼,位於門內側的難道是死……

「門被鎖住了。」辻村「嘁」的一聲咂咂嘴。

「菅彥先生,門的鑰匙呢?」

「啊,啊,非常抱歉!」

菅彥似乎被當場的氣氛所攝,完全沒想起開門的事。他慌忙從口袋裡取出鑰匙,插進約一釐米寬的鎖眼。

眾人的視線彙集於菅彥的右手。

一剎那的寂靜。

咔吧……

解鎖之音久久迴盪,靜謐而又響亮。

帖:面積單位,一帖等於一點六二平方米。

達特桑:日產汽車公司前身「dat汽車公司」於一九三二年推出的小汽車品牌。一九八一年按當時的社長石原俊的方針,該商標名被逐漸廢止。

上下兩橫比中間的一橫略短,最下方的一橫自左向右稍稍上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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