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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死神與少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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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空無一物。

這並非修辭,而是真的一無所有。

唯有死氣沉沉的石磚牆圍繞四方。不,「四方」的說法可能不妥,因為這房間不是立方體,而是一個圓筒。

使用至今,塔內似乎從未做過裝修,日用器具及內部裝潢一概沒有。豈止如此,連堅硬的石地基也裸露在外。溝壑之處長滿了苔蘚。

整個空間宛如巨型井底。

天花板似乎離頭頂十分遙遠,黑沉沉的,看不分明。那裡應該就是底大頭尖的曲面的終點。房間沒有窗,僅有幾縷微光從上方的箭眼漏入室內。

照明裝置也只有懸於門口的那盞古老的油燈。燈上覆著名為「貝拉斯科」的燈罩,表面起伏有致,邊緣呈鋸齒狀。這盞燈了無生氣,想必是燈油耗盡之故。

直徑約十米的、廣漠的圓筒空間……這就是地獄之門。

這間屋子放在平時只會讓人覺得空曠,如今卻多少顯得侷促。莫非是因為那陰鬱的氛圍?結實粗糙的石壁帶給我們的壓迫感也許要比表面看上去的強大。

愛德蒙·唐泰斯被關押的監獄也不過如此吧。這個地方與所謂的「居所」概念相去甚遠。

而……一切的元兇就掉落在門的內側,緊靠著門扉。

「房間是黑暗的,死也是黑暗的……」木更津喃喃自語道。

那張「臉」上沒有苦悶的表情,但遺容也算不得安詳。

開始腐爛的頭顱上留下的是恐懼,而且是極度的恐懼,也是最後的恐懼。

木更津用手中的燈照亮了腳下。橙色的光芒奇妙地抖動著。

「有趣的是,失去軀幹的頭顱彷彿在召喚新的身體。似乎只有頭部的話,會顯得很不合時宜。簡直就和轆轤首一樣。」

伊都的頭顱旁橫臥著一具屍體。當然屍體上沒有頭,從肩頭再往前,赤褐色的血灑了一地。屍身穿著外出用的灰色大衣,乍一看似乎與頭顱同屬一人。

和伊都的頭一樣,切口乾淨利落,使得兩者幾乎能天衣無縫地合在一起。

「這麼一看,就像同一個人的。」

如果事先不知情,恐怕會對此深信不疑。不屬於同一個主人的頭顱與軀體極其自然地取得了協調。

「這可比弗蘭肯斯坦博士強擰的人造人要自然多了。」

「這是有馬的身體吧?」

「希望是這樣。」

看在辻村的面子上,木更津姑且老實作答。

警部翻了翻屍身的衣袋,裡面只有黑皮革的錢包、房間鑰匙以及方花格的手帕。

「沒有值得一提的東西啊。」

「兇手插過手的話,自然是不會留下什麼東西的。」

「有馬是深夜從城崎趕回來的嗎?」堀井刑警問道。

他死死盯住有馬的屍體,目光不離不棄。不,其實是他無法將視線挪開吧。

「也可能是有馬根本就沒去城崎。他只是打電話說今晚要在城崎留宿而已,不是嗎?」木更津插了一句。他與堀井完全不同,一直在東張西望,環顧屋內。

「這倒也是。」辻村也點頭道。現階段他除了點頭別無他法。

「搞得不好,頭可能是被那個東西切下來的。」

木更津說的是一座擺在屋角的斷頭臺。剛進來的時候,可能是燈光太弱的緣故,沒注意到這件東西。斷頭臺的木架呈黑褐色,幾乎與背後的石壁融為了一體,整體給人一種乾涸的感覺,似乎頗有些年頭,不免讓人猜想安託瓦內特或丹東的腦袋莫非也是被它砍下來的。唯有一米見寬、放射暗光的鍘刀表明,這座斷頭臺還在服役。

燈光打在刃上,不規則地散射開來,像是發出陰森慘惻的笑聲。

被斬首的屍體和斷頭臺……令人不寒而慄的絕妙組合。

「怎麼可能?!」

辻村否定的同時,也表示了一定的關注。他當即下令:「堀井君,去把鑑識課的人叫來。」

「是!」

堀井領著氣色不佳的菅彥走出房間。看來菅彥不光外表柔弱,內心也很單純。

「有馬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謊?」我問道。

「既然隔著電話,就未必是有馬說的。」

「是兇手模仿有馬的聲音嗎?這個倒也不是沒可能。看來有必要向家政婦做個確認。不過,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警部話音剛落,木更津便答道:「不知道。」

這話說的,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

「你倒是挺舒坦啊。」很難說辻村的這句嘀咕算不算嘲諷。警部多半不是什麼悲觀主義者,但在木更津的襯托下,看著有點像也不奇怪。

「總之,現在我們還一無所知。一切只有神明知道……就和寫在這裡的句子一樣。」

拼結得嚴絲合縫的鋪石板,在屋子的中心地帶砌出了一個小圓圈。圈內刻有文字,像是古文字。因風蝕的緣故,有些字稜角受損,有些字缺了一塊,但大致保持了原樣。由於室內非常暗,在木更津掌燈指明之前,誰都沒有發覺。

「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這可是《但以理書》中的名句。意為,上帝數爾國祚、使之永終也,爾衡於權、而見虧缺也,爾國分裂、畀於瑪代波斯人也。」木更津做了一番講解。

「這……這又怎麼了?」

「神之看不見的手,在伯沙撒王宮裡寫下這句話,預警了巴比倫王國的滅亡。這裡的神是猶太教的神。而如今我只能認為,這裡發生的種種現象都是那隻‘看不見的神手’在起作用。」

「……你到底想說什麼?」敏銳的警部嘴角一陣抽搐,似已有所領悟。

木更津快活地抿嘴笑道:「就是密室啦。」

地獄之門沒有窗,周圍是堅不可摧的石壁。雖然在七八米高的地方有箭眼,但人是無法通過的。

大理石門是唯一的通道。

「空談罷了。」警部立刻大加否定,彷彿這是他應盡的義務。

「以現在的情況看,未必就是不切實際的。倒不如說兇手極可能會積極地這麼做。湊巧的是,各項道具又十分齊全,齊全得都過分了。」

當然,現階段無法判斷一切是否都緣自於木更津所說的「看不見的神手」。雖說作為唯一齣入口的門一直鎖著,但只要在門外上鎖就行了。

不過,我內心傾向於是密室。無可否認「興趣至上」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我總覺得蒼鴉城的氛圍,以及事情發展至今的流程都迫切要求本案是一個密室。

「頭砍下來容易,密室可就沒那麼簡單了——而且毫無意義嘛。」

「那我問你,砍頭又有何意義?」木更津一臉壞笑地看著辻村。他很少這麼刁難人。

「現在還不清楚。」

「那麼同理,我們現在還不清楚把現場做成密室的理由,如此而已嘛。就算是在推理小說裡,偶爾也會出現具備必然性的密室啊。」

「可是,也只有推理小說家才會去製造密室。真是無聊透頂。」辻村啐道。他的話裡多少帶著一點藐視非現實事物的意味。

「你還沒明白嗎,兇手懷有這樣的稚氣,以至於又剁腳,又砍頭,搞得表演成分稍顯多了點兒……」

「是你希望如此吧?」

「也可以這麼說。」木更津緩了一口氣,嘴角綻放出笑容,「有件事會讓辻村警部備受打擊……這個房間的鑰匙好像就握在有馬的手中。」

有馬俯臥在地上,左手被甩出體外。從這隻左手中能看到一件金屬的棒狀物。不用檢查就知道這是一把鑰匙。

我也說不準木更津是何時發現的,總之手裡握著王牌一路推進話題是他一貫的策略。

警部摳出被有馬的左手緊緊攥住的鑰匙,入神地檢視著,一時無語。鑰匙由黃銅鑄成,打造得十分華麗,與菅彥用來開門的那把一樣。它的形狀並不單純,前端的槽溝要更復雜一些。鑰匙整體色澤暗淡,看來已有些年頭。裝飾部分也十分考究,把手處還刻著一朵百合花。

「行了,看夠了吧。反正遲早會弄明白的。」

「我可不想弄明白。」警部用手帕把鑰匙包好。

「好了,再來看看這個,能解釋嗎?」木更津指著有馬的屍體,那意思是「事情還沒完呢」。

幾粒橘核(好像是酸橙的核)散落在屍體周圍,連外衣的皺褶裡也掉進了兩個。恐怕是受晚秋燥天的影響,橘核已經乾癟。

「我有言在先,這東西可不是我帶進來的。」

「我知道。看見屍體的時候,我就留意上這些東西了。」木更津說的是玩笑話,但警部好像當了真。

「福爾摩斯探案集裡有一個關於寄送橘核的故事。詳細內容我已經忘了,好像是謀殺預告來著。」

「可是,幹嗎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令世間譁然的‘怪人二十一面相’的所作所為也不全是合理有效的,對吧?這種東西是不能靠邏輯來分析的。」

「在我看來,兇手就是腦子有病。還是說怎麼著,兇手是個瘋狂的推理愛好者?」警部一臉憮然。

「或者是偽裝成了你所想的那種人……不管怎麼說,稚氣是建立在從容之上的。想必兇手很有自信。」

「哈,自戀狂式的自信者嗎?我討厭這種人。」

「自戀狂大抵都是自信者。不過出人意料的是,自信有時來源於自卑,所以也不好忙著下結論。」

「那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毫無意義?」我問道。

我那麼問是因為話說到現在,我感覺木更津並不重視這些匪夷所思的現象。

「解釋不了的話,自然就是毫無意義的。如果有意義,那到底是什麼呢?現階段我還不清楚。」

木更津輕巧地把我的問題搪塞過去。不過,想必他已經獲得了某種靈感。

「沒辦法,因為我既不是榮格也不是弗洛伊德。砍頭也好,剁腳也好,把砍下來的頭交換一下也好,後來又弄成了密室也好,這一切是有意為之,還是兇手巧妙設計的誤導,我全都不知道……啊,應該不會是巧合。」

「你的話一向很準。」警部一副關我何事的模樣,轉身走開了。

「一切皆是思維。」木更津顯得很嚴肅。

「你確定說的不是恣意?」

就在辻村開始發牢騷的當口,鑑識課的人終於到了。

「好了,我們離開這裡吧。接下來你最好查一查橘子是從哪兒來的。」

「知道啦!」辻村衝著從身後傳來的聲音低吼道。

2

我和木更津在二樓的會客室等候。

擁有維多利亞時代所特有的華美雋永之氣的傢俱,擺滿了整個房間。說是會客室,平時多半也沒什麼訪客,總給人一種強烈的感覺,那些桌子臺子被放在這裡後就無人問津了。簡直就像走進了後街的一家古董店。

置身於這片凝重的寂靜中,我只覺得先前的慌亂都是幻象。究竟哪個是實哪個是虛,這個問題在此刻已全無意義。

也許是風勢加強的緣故,西側的窗戶開始「嗒嗒」作響。

「沒什麼要檢視的。」從陰森的「地獄之門」返回的途中,木更津咕噥道,「我是說現階段。」

木更津的言行中常常含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義,這倒不是最近才開始的。要說這隱義是深是淺,根本無從判斷,只是什麼話一旦從他嘴裡說出來,聽起來就顯得特別意味深長。

事實上,他的眼睛也總是望著遠方。

「看來你已經把握全域性。而我呢,還沒怎麼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木更津聞言吃驚地轉向我,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道:「如此聰明的你,竟也遇到了難題!這不是真的吧?」

「騙人對我有什麼好處?」

我有點不高興。以他的尺度來衡量,我比他遜色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倒是常把說謊當作一種手段。根本不必拿托洛茨基出來說事,總之,只要得到允許,一切都會被正當化。」

「我認為這和現在的事沒關係……」

木更津坐進雕有薔薇花紋的安樂椅,蹺起了二郎腿。

「很簡單。兩人被殺,頭被砍下,情況不就是這樣嗎?」

「我又不是在問這個。我問的是……」

「解釋嗎?」木更津悠然自得,一副故意要逗人著急的模樣。

「如果你知道的話……」

木更津舉起了雙臂,他的手裡握著一個蘇格蘭梗模樣的擺設。

「我當然是不可能知道的。不管怎麼說,這案子才剛開始啊。既然你那麼想弄明白,不如直接去問兇手。」

聽口氣就像他知道兇手是誰似的。

「兇手會說給我聽嗎?」

「會的吧。嗯,依性格來看,兇手多半會告訴你一切。當然了,在此之前必須先找到兇手。」

「可不是嘛。」

為了避開木更津的詭辯,我決定提些具體的問題。再這麼繼續含糊不清地扯下去,也是白費工夫。

「那個房間真的是密室嗎?」

「你這傢伙,突然就跳到別的話題上去了。恐怕是的。不是我信任兇手,但凡此人對美感認知正常,那麼密室就是必然的。」木更津斷言道。

「你很確信嘛。可是,你有具體的根據嗎?」

「你這話和辻村警部很像啊。我跟警部不一樣,因為我是一個現實主義者,所以才會容忍密室的存在。」

「……」

「而且,在這個案子裡,說那種話是不會帶來任何進展的。這就好比每天都沒日沒夜地光顧著算賬……」

看來目前木更津不打算說一個字。我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雖說有點晚。木更津的意思是,信口說些沒譜的事有違他的大政方針。只是,他的最後一句話讓我比較介懷……

我放棄了,決定換另一個話題。當然,這個放棄也僅限於木更津所說的「現階段」。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現在伊都都被殺了。」

「這是我們當前面臨的大問題。」木更津向後一仰身靠在安樂椅的椅背上,把腳底心對著我。

「可你的態度倒是挺從容的嘛。」

「算是吧。」

木更津似乎在期盼著什麼。看他的舉止,就像一直在等待著什麼。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木更津回應道。

「是辻村警部吧?」

「應該不是。恐怕是……」

敲門的人是菅彥。他從門縫裡探出蒼白的臉,隨後進了房間。

為什麼會是菅彥?

我瞧了木更津一眼。

然而,在木更津看來,菅彥的來訪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即刻露出生意人的笑臉:「菅彥先生,我一直在等你。」

菅彥似已恢復如常,但臉上仍殘留著濃重的蒼白。之前我還以為是燈光的關係,現在看來他原本就不怎麼健康。或許是戴著眼鏡的緣故,看著就像一個文弱書生。雖已年過四十,卻絲毫不見與其年齡相稱的風骨。說不準是否是這個緣故,他望向我倆的目光中充斥著不安。

似乎在猶豫些什麼。

「剛才真是失禮了。」

菅彥的話音很輕,是一種低沉舒緩的聲調。

「不要緊了嗎?」

「是的。」

菅彥點點頭,走上前來,他的緊張情緒似乎已被木更津爽直的話語化解了。

木更津並不擅長交際,但在如何讓對方信賴自己、向自己開啟心扉這方面,擁有一流的才華,堪比婚姻騙子。

我把木更津對面的座位讓給菅彥,自己則站在一旁仔細察言觀色。因為我想起木更津以前說過,不經意的小習慣也會釋放出矛盾點。

「後來的情況如何?」菅彥剛坐入沙發,便直奔主題而去。如果是老奸巨猾的畝傍,此刻當會從對方最薄弱的環節著手進攻,而菅彥顯然缺乏這樣的智慧和經驗。

「感覺還沒有任何進展。」木更津漠不關心地答道。

「殺害伯父的兇手是……」

「不不,我什麼都不知道。這是警方的工作。」

木更津在裝傻。他似乎一直在等菅彥出牌。他明明對這個案子興趣十足,卻隻字不提。

「……」

看情形菅彥也是舉棋不定,不知該如何啟動話題。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難以想象此人竟然比木更津還大十來歲。菅彥雙手合於胸前,兩根拇指動個不停。

「不過在我看來,這個案子相當棘手。你也看到了,很多情況不合常理。」

木更津換了換二郎腿的姿勢。他這麼說大概是想促使菅彥作出反應。

「你說得是。直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伯父和有馬竟然變成了那個樣子……」

「你心裡可有頭緒?」這回輪到木更津探口風了。

菅彥一驚,抬起頭來,如實地做出了反應:「這麼說,兇手是今鏡家的人?」

我以為木更津會再次裝糊塗,誰知他出人意料地答道:「是的。」

「這只是我個人的見解。不過菅彥先生也是這麼想的吧。」他又接著補充道。

「……」

菅彥不作回答,也沒有否認,那對灰色的瞳仁躲藏在圍著銀框的厚鏡片的背後,活像一隻牡蠣。然而,對於這種優柔寡斷的態度,木更津的話語擁有絕對的統治力。

「算了,無所謂了。」木更津一聲嘆息,朝我這邊看來,並送出了一串代表成功的訊號。

沉默持續了片刻。不久——

「說實話,我來這裡是打算重新委託木更津先生的。」

菅彥似乎決心已定,再度開口道。看來他終於吐露了本意。

「此話怎講?」木更津語調不變。

「我想請你查詢殺害伊都伯父和有馬的兇手。」與之前的態度略有不同,菅彥加強了語氣。

「請我嗎?」

「是的。光靠那些警察我不放心。怎麼樣,木更津大師?」菅彥佝僂著身子,抬頭注視木更津。

「別叫我大師。怪難為情的。」木更津笑起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說「怎麼樣,我厲害吧」。

原來如此……他的從容不迫原來是打這兒來的。

「我會叫人準備房間。當然香月先生也請一併留下。」

「我倒是沒什麼急事。」

我的消極態度當然不是出於本心。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想看到後續的發展。

「既然香月這麼說,我也沒有異議。說實在的,一旦和某件案子扯上關係,再要放手總會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裝腔作勢!這項委託對木更津來說可謂是一根救命稻草。原本他應該無條件接手,現在倒好,弄得跟謀士似的,擺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

「非常感謝。」

菅彥臉上綻出了無力的笑容,這原本就是一個性格消極的人吧。他舒了一口氣,彷彿煩惱已煙消雲散。

「我派人在三樓給你們安排臥室。」

之後,兩人開始進入事務性的話題。偵探不是志願者,所以「能撈則撈」似乎成了木更津的人生信條。近來由於客戶多為警方,他淨在做「無私的奉獻」,難得這次的委託人是個名曰「今鏡」的大款,無怪乎他的語氣也自然而然地熱絡起來。

至於我,只要有東西吃有地方睡,外帶有看好戲的機會,哪還有什麼怨言。於是我擺出一副旁觀者的姿態,只當沒聽見他倆的交易談判。

「對了,伊都伯父的委託內容是什麼?」

交涉進展到一定階段後,菅彥突然變換了話題。他大概想裝作隨口一說的樣子,然而縱觀整個談話過程,這一問顯得十分突兀。不過他本人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顯然,這個不自然的問題是菅彥從一開始就十分掛念的事情。不過我很難判斷,菅彥只是想知道,還是因為心裡有一些讓他自己也頗為憂心的頭緒。

木更津不露聲色,淡然答道:「啊,這個我不能說得很清楚,反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肯定不是關於殺人案的。所以,後來連我都吃了一驚。」

「是嗎。」

有負期待的回答令菅彥頗為沮喪。也不知他是否相信木更津的話,但他沒有再深入地問下去。

「好了,我也想問你幾件事。‘地獄之門’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如今那個房間除了斷頭臺好像什麼也沒有,但伊都先生曾經將它用於某種用途應該是真的吧?」

「是的。伊都伯父經常出入那個房間,鑰匙也由他自己保管。但說到目的,連我也不清楚。因為伯父總是半夜三更一個人待在那裡。」

「很神秘啊,總覺得有某種危險的傾向。啊,我失禮了。」

「不不,我們也是這麼想的。我父親總是語帶嘲諷地管這個叫作‘拜神’。」

「拜神嗎……」木更津思考了片刻,「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就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行。」

然而菅彥只是搖頭說道:「我想不出什麼來。說句不害臊的話,雖然我和伊都伯父、有馬同住一個宅子,但我們連面都沒見過幾次,也就是在吃晚飯的時候碰碰頭。」

像今鏡家這樣的大家族,有家人間異常親密的,也有互相反目的。今鏡家似乎是後者。從畝傍對親哥哥伊都的屍體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就可見一斑。

「這麼說,有馬先生突然回來的理由你也不清楚囉?」

「是的。有馬經常到處亂竄。明明他比我大三歲……」

菅彥的話中隱約透出責備的意味。恐怕他與有馬正相反,總是待在這座宅內閉門不出。

「有馬先生不去公司嗎?」

「是的,儘管他掛了個重要的頭銜。我們幾個也一樣,自祖父引退後,就不太涉足公司的業務了。」

「這麼說……」

木更津正要提其他問題時,警部不敲門就進來了。他的身後還站著堀井刑警。

「木更津君。啊,還有菅彥先生。原來你在這裡啊,我們正在找你呢。」

辻村對菅彥表示出了一定的興趣,但又立刻向木更津走去,彷彿在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怎麼了?」木更津問道。

從警部的態度中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而菅彥或許是因為尷尬的一幕被人撞見,又如先前一般不作聲了。

「伊都的兩隻腳找到了。」警部十分克制,但顯然情緒亢奮。

「在哪兒找到的?」木更津眉峰一挑。

「你覺得是哪兒?就用你那引以為豪的推理能力猜猜看吧!」

「稀奇稀奇!辻村警部居然會說這樣的話。多半是個很出人意料的地方吧。唔……」木更津瞥了瞥警部的臉龐,「比如說,在伊都書桌的抽屜裡之類的?」

我並不清楚,在這片混沌之中,木更津對整個事態做出了何等程度的預測,看得究竟有多遠。沒準他已經逼近了兇手的咽喉要害。

而現在唯一可說的是:當時警部就驚呆了,他只憋出了一句話:「原來你知道啊!」

來伊都的房間這是第二次,也許是鑑識課的人已離開的緣故,屋裡顯得比前一次更為空曠。

玻璃門的背後是浴室,一切日常生活都能在這間屋子裡完成。事實上,聽說伊都除了去「地獄之門」秘密參拜外,整天都把自己關在這裡。

靜下心來一看,就發現此處裝潢十分講究,配得上「伊都之家」的稱號。據木更津講,佔據著三個角落的床、沙發、櫥等傢俱,可歸為興起於法蘭德斯的矯飾主義的某個支流。而且,它們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紋理泛黑的木腿更是顯示了其與華麗技巧的奇妙融合。一件件東西與史上赫赫有名之物比起來,未免相形見絀,但所有傢俱、日用器具都按一個樣式得以統一,不得不說這場面著實壯觀。

「藏腳的書桌是這個嗎?」

裝飾過度的書桌上擺著一隻豎裡歪歪扭扭的花瓶,一眼看去似乎是新藝術派的作品。縱觀室內的理念,不免給人一種不合時宜的感覺,然而一問木更津才知道,這也屬於亞矯飾主義流派。此類非勻稱作品似乎很久以前就有了。

另外,就連意趣迥異的枝形吊燈、玻璃鍾、貴族肖像也均為同一風格。換言之,這裡稱得上是一間充滿仿古情調的屋子,彷彿瞬間穿越到了好幾百年之前。

「你會不知道?反正你已經是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了。」

不懂辻村來這麼一句是出於什麼意圖。或許是因為他已經走投無路。不過,後來這番對話在另一層截然不同的意義上,發揮了極大的暗示性作用。

「怎麼可能?我可是血肉之軀!」木更津拿起了那隻花瓶,「腳已經收走了嗎?」

「嗯。拿腳像這個花瓶一樣裝飾起來,看了心情是不會舒暢的吧。血差不多都流光了,縮得很小。」

聽口氣居然有點戀戀不捨的味道。警部把手擱在桌上,這時好像有什麼東西沾到了他的掌心。他急忙抬起手。

「是糨糊啊。給信封封口的時候漏出來的吧。」木更津冷靜地說道。

「看來伊都不是一個一絲不苟的人嘛。」

警部急吼吼地用手帕擦手,隨後又像沒事人似的說道:「腳被扔在最下面的那個抽屜裡。」

「確實是藏東西的好地方。」木更津左右搖晃著花瓶,裡面似乎沒有水,「不過跟頭一樣,兇手好像並不真的打算把腳藏起來。」

「這個我知道。比起這個來……」

「還有其他東西?」

「嗯。抽屜裡還放著一些檔案,把腳給遮掩起來了。」

辻村取出一隻信封,白色,紙質上乘。

「這個被放在最上面。」

木更津漫不經心地接過信封,翻了個面。只見那裡有幾個以楷體寫就的大字:河原町祗圓先生。

「河原町……就是那個……」

「應該是吧。這麼少見的名字,不作第二人想。」

河原町與木更津一樣,也是私家偵探,乃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年紀上他要大得多,知名度方面也遠勝木更津。如果說木更津是隻在小圈子裡聞名的小眾偵探,那麼河原町就是一個市民皆知的街頭偵探的形象。

不過人們認為,他的知名度與其說與才能有關,還不如說是努力營銷的結果。車站月臺、電視廣告、報紙廣告欄等地方,「河原町偵探」之名隨處可見。以至於大家都說,扔塊石頭都能砸中河原町偵探的宣傳海報。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可算「京都奇男子」之一。此人年輕時是個美男子,聽說這個也成了賣點之一。不過在新近張貼的海報裡,他眉宇間畢竟已難掩衰老之態。

「沒有開過封的痕跡嘛。」

木更津再次翻轉信封,仔細觀察了封口處。

「我沒看裡面的信。」

「不,我不是說警部你開過封,而是說兇手。我的意思是,就連噴上蒸汽開啟封口的痕跡也沒有。完全保持了用糨糊粘住後的原樣。」

木更津將信封遞還給辻村。辻村也看了看封口處。

「這……」

「似乎兇手對此不感興趣。」

「看來是這樣。可能兇手覺得裡面沒寫什麼重要的事。其實我想說的是,伊都不光給你,還給河原町發去了委託。」警部的視線轉向了木更津。

「也就是說,信上寫的可能是委託內容?要不我們開啟看看?」

木更津的語調中並未包含多少期待。連我都能預測出,信裡的內容恐怕和寄給木更津的那封差不多。

「我們當然會開啟來看的。我搞不懂的是,同時委託兩名偵探是出於什麼心理。你不會連這個也知道吧?」

「不不,光這件事就足以讓我吃驚了。」

木更津誇張地一攤手。這動作真是要多假有多假。

「看起來不像啊。」

「大概是因為只找我一個人不放心吧。河原町偵探那邊的風評又比我高。」

「是嗎?我倒是沒信任過這個人。還是說怎麼著,事關重大,所以非得請你們兩個來?」

辻村看著木更津,後者則一聳肩膀說道:「寄給我的信裡可沒寫委託內容。這個先不提,我建議你先採集一下信上的指紋。」

伴隨著一陣「吱吱嘎嘎」的響聲,木更津關上了沾滿血跡的抽屜。

3

有馬的房間上著鎖。

一扇破舊的木門毅然阻擋在我們的面前。不清楚鎖門的是有馬本人還是兇手,而這也是大家以為有馬在外頭過夜的原因之一。堀井刑警等人也是,直到有馬的屍體被發現為止,對此都深信不疑。雖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可堀井好像至今還在懊惱。與其說是責任感,還不如說是他的自尊心無法原諒自己的失誤。

警部拿出一把附有紅色飾品的鑰匙。鑰匙取自有馬屍體所穿的西裝的內口袋。據說指紋採集已經完成。

有馬的房間與伊都的房間相鄰。話雖如此,由於房間大小有二十帖以上,門與門的間隔與普通公寓相鄰兩室之間的距離差不多。

這次我們算是回到了所謂的「第二個起始地」,只是肩頭的擔子之重,簡直不能與開始時相提並論。這或者是一種焦躁,又或許是一種焦急,至少從警部身上能看出如此徵兆。

這裡是否也隱藏著兇手的嘲笑呢?我發現自己在不安的同時,竟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好了,出來的會是鬼,還是蛇呢?」

是木更津在嘀咕。他仍是一副唯我超然於世的樣子,不過倒還不至於破壞整體的緊張氛圍。

警部嚥了一口唾沫,將手伸向門把手。

乍眼一瞧,屋內並未透出之前所見各室的古怪風格,也沒有被擾亂的痕跡。別說新的屍體了,就連兇手是否侵入過這個房間都令人懷疑。

「估計是兇手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了。」

辻村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是一副掃興的模樣。進門前精神頭兒提得太高,現在不免有一種強烈的被耍弄的感覺吧。堀井刑警以下一干搜查人員也是如此。再看木更津,沮喪之情溢於言表。唯有內部人士菅彥如釋重負。

然而,也不是完全沒有能引起我們關注的東西。

那便是馬的照片。有馳騁於牧場的無鞍馬,有在馬場上飛奔的賽馬。很多照片被擴印、製成了框畫,數量約有五六十幅之多。英國產良種馬佔了絕大多數,阿拉伯馬也有幾匹。

這些已成為框畫的相片被密密麻麻地裝飾在牆上,就跟到處貼著明星海報的十來歲少男少女的屋子差不多。

多達數百匹的駿馬在屋中巡迴奔走,這景象已然超越「壯觀」,跨入了「喜感」的境界。

「有馬對賽馬很有研究。啊,指的不是賭博,而是馬本身。他好像還擁有自己的牧場。不過我不知道他還在房間裡貼這種照片。」

菅彥也顯出吃驚之色。

「那麼這些都是有馬的馬了?這也太熱衷了吧。」辻村被震住了,他的感慨像是發自內心的。

「那是自然,連名字都叫‘有馬’了嘛。有馬的馬有一匹是不是叫‘裡德伯有馬’?」木更津似乎想起了什麼。

「好像是叫這個名字。虧你還知道這個!」

「哪裡哪裡,我只是根據名字想應該是這樣吧。」

「你知道這匹馬的事?」問話的是警部。

「不是很出名的馬,但名字倒是聽到過幾次。我記得這馬已經有七歲了。」

「我都不知道你還喜歡賽馬。」

辻村的話裡多半含著幾分輕蔑的譏諷。他討厭賭博,這在警官裡可不多見。

「老早以前的事了。這個跟撲克不一樣,沒法靠純邏輯得出結論,所以我很快就不幹了。」

「這東西把你難住了?」

木更津搖頭道:「不,是因為我明白了,萬馬券的不確定因素毫無依據可循。不談這個了,話說有馬先生好像對這匹馬非常上心。」

「裡德伯是有馬最寵愛的一匹賽馬,雖然成績不怎麼突出。事實上,他也就是圖個樂子,勝敗尚在其次。」

菅彥語氣淡然,看來他也不喜歡賽馬。不過,連他都能知道這麼多,可見有馬對這匹馬是頗為得意的。

我也難以理解,這種獲不了勝的賽馬有什麼好的。莫非這個就叫「馬馬相合」?

「拿馬當消遣啊。真是奢侈的愛好。」

木更津只在三年前養過一隻「六角恐龍」,是別人送的,而且兩個月後就被他養死了。

「自從幾個月前裡德伯死了以後,有馬就一蹶不振了。聽說是前腿骨折了。」

我聽人說過,對馬來說骨折就是致命傷。

「比起多侍摩先生的去世,愛馬的死給他的打擊更大?」

「是的。事實上,祖父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個令人生畏的物件。」

「你說‘我們’……也就是說你也是?」

「……是吧。」

菅彥支吾起來。含糊其辭的背後,恐怕隱藏著家人之間築起的某種外人不可入侵的關係構造。

「他是追隨愛馬而去了嗎……」木更津不再深究。

菅彥平靜地點點頭。

警部等人已開始搜查房間。冷眼旁觀也能看出,結果並不樂觀。

「兇手可能沒把心思放在這裡。」

我話音剛落,木更津便立刻否定道:「這可不一定。因為這個房間是一個奇點。」

「奇點?是指數學的那個奇點?」

「嗯。根據兇手的指導方針,我們來有馬的房間應屬必然之舉。然而,這裡卻沒有發生任何現象。至今為止所擁有的連續性戛然而止了。」

感覺能理解他的話,但最終我還是沒怎麼明白。

「那麼這個房間不重要是嗎?」

「正相反!奇點是解析函式的一把關鍵鑰匙。兇手沒把這間屋子當‘前舞臺’用,這一事實本身表明了線索的存在。‘為何什麼也不做’也許才是問題之所在。」木更津頗具暗示性地做出了一個結論。

「也就是說,這裡是舞臺的幕後?」

「是啊。」

「可是,如此一來,這屋子裡的痕跡不是更要被兇手抹殺乾淨了嗎?」

無須把握整個事態,憑感覺我就能認識到兇手是一個大膽而謹慎的人。所以初期兇手不可能在重要場所留下證據。臨界值通常是零。

「那是。」木更津泰然地說道。只差沒說「警部他們做的都是無用功」了。幸好警部等人貌似都沒聽到。

「我不會說這是毫無意義的,但效率太低。而且,這個兇手呢,靠人海戰術是逼不死的。」

「這個也是推理嗎,還是神給你的諭示?」

「這只是我的預感。」木更津一臉冷淡地放言道,隨後他突然轉換了話題,「對了,這裡有一樣好玩的東西。」

木更津指的是屋角里的一套立體聲音響。這是今年春季某著名廠家以超低音為賣點開發的新產品。由於是分離式的,主機兩側各擺著一堆雙層式的音箱。

「立體聲音響怎麼了?」

「不,音響本身沒問題。問題是唱片。」

木更津開啟半透明的唱機盒,裡面有一張lp唱片。黑膠光滑亮麗,似乎是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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