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弄錯什麼了——葛幸一警官心想。
坐在冰冷的石床邊緣,葛警官只能茫然地盯著面前的牆壁或左前方的灰色鋼門,腦袋一片空白。在這個不足六平方米的拘留室裡,除了石床外只有一組不鏽鋼馬桶和洗手盆,因為房間位於地下一樓,所以連半扇窗戶也沒有。白色的牆壁年久失修,長滿壁癌,天花板上一根燈管發出照亮這密室的刺眼光線。緊閉的鋼門門板上有一扇高五十釐米、寬二十釐米的玻璃監視窗,用途大概是給警衛檢查被囚者的舉動;門框上方有一道通風口,不過上面焊接著鐵絲網,從斑駁的鏽跡和卡在網眼的厚厚灰塵看來,這拘留室一直乏人打理。
——比起警局的拘留室,這兒更像監獄的單獨牢房。
這是葛警官對這空間的第一印象。
過去三十多年,他抓過不少歹徒惡棍進這種拘留室,他卻從沒想過自己有反過來被關的一天,而且更是臨近退休才晚節不保。
一個鐘頭前,疲憊的葛警官剛下班,卻在家門前被三個不速之客攔住。
「葛幸一警官,我們懷疑你跟一宗刑事案件有關,請你跟我們回警署協助調查。」
領頭的便衣警員舉起警章,對一臉錯愕的葛警官說道。葛警官不認識對方,只能從警章知道這年輕警員隸屬北方警區的兇殺組,倒是對另外二人略有印象,葛警官依稀記得他們是總部內部調查科的成員。
「什麼案件?」葛警官狐疑地問。
刑事警員正要開口,卻被內部調查科的其中一人插話打住。
「我們回到警署再說明。」那個理平頭的傢伙冷漠地說,「麻煩你合作。」
無可奈何之下,葛警官只能隨對方乘上警車。車子往北行駛,經過隧道和高速公路,花了四十多分鐘來到北方舊城區。葛警官多年來職位只在總署各部門調動,幾乎沒到過偏僻的北警區辦案,就連自己正前往哪一間分局也不曉得。
「媽的,有記者。」警車拐過一個街角時,內部調查科的平頭男罵了一聲。葛警官仍沒來得及反應,連串閃光伴隨著快門聲從前方射進車廂,另一個內部調查科的警員立時將一件外套蓋在葛警官頭上。
「那些天殺的渾蛋從哪兒收到訊息啊……」平頭男嘀咕道。
葛警官本來想說自己用不著遮臉,但平頭男和他同僚的態度讓他察覺事情比他預想的嚴重得多——這樣子防止媒體拍到照片,代表葛警官在他們眼中不是「協助調查者」,而是「嫌犯」。
接下來他的遭遇更說明了他的預想沒錯。
警車停下後,葛警官被警員們一左一右架著肩膀,繼續以外套覆蓋頭顱,半推半拉地往前走。「別擋路!」「滾開!」在平頭男的吆喝下,他們疾步走進室內,撞開幾扇門,轉進梯間。快門聲漸漸從身後遠離,平頭男拿走外套,葛警官才發現自己已來到地下一樓。他在牆上看到「b1」的字樣,旁邊有一個指示牌,上面寫著「拘留室」,文字後還有一個指向通道的紅色箭頭。
「拘留室?」葛警官怔了一怔。
「今天抓了很多人,這分局的偵訊室不夠用,請葛警官你屈就一下。」平頭男以不帶感情的聲調說道。他們通過分隔拘留區與梯間的閘門,沿著牆壁粉刷成灰白色的走廊向前走,拐過彎角來到盡頭一間拘留室的鋼門前方。
葛警官被關進拘留室前,沒有辦正式的逮捕手續,警員只扣押他的手槍、警章和手機,就連皮夾和手錶也沒拿走。他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依照警方守則,協助調查和被捕是兩碼子的事,如此曖昧不清的做法令他惱火。
然而獨處於拘留室內,葛警官漸漸冷靜下來,開始思考目前的處境。
到底自己涉及什麼案件?
談到北區,葛警官很自然地想起黑道,畢竟昔日城中勢力最大的黑幫家族就紮根於此地;然而自從十多年前這家族意外瓦解後,其他小幫派紛紛割據地盤,北方舊城區由黑道「驃馬幫」掌控,無論人數、財力或影響力亦無甚威脅,而且葛警官近日也沒聽過什麼涉及黑道的兇殺案,所以他現在的狀況應該跟黑道無關。
那還有什麼案子?葛警官不斷回想近日的新聞,一起事故赫然浮現腦海——上個月有一名在警務部財政科擔任文書工作的警員被刺殺,第一現場正是位於北區的死者住所。雖然警隊內部知道受害者是誰,但因為案情敏感,媒體都只以「警員a」作為死者代號。半年前警方爆出私刑虐打社運分子的醜聞,警民關係陷入低谷,不時有民眾包圍警局抗議示威。警察以武力鎮壓示威者,拘捕後再傳出被捕者失蹤被殺的傳聞,造成惡性迴圈,愈演愈烈。據說警方高層認為該兇殺案是仇恨警察的極端分子所為,於是以防範再有警員被殺為理由禁止媒體披露案情細節。
倒是警察內部瀰漫著一股不安的氛圍。因為即使兇殺組沒公開,局內人也聽過關於案件的流言——警員a不是被一刀刺死,兇手像是施以酷刑般刺上三十多刀,令a失血過多、受盡折磨而喪命。
就像為了替曾被虐待的受害者報復一樣。
說到近期北區最嚴重的案件,葛警官只想起這樁。但假如真的是這謀殺案,那為什麼要自己「協助調查」?
想到這兒,葛警官不由得眉頭一皺,想起那兩個格格不入的傢伙。
那兩個來自內部調查科的警員。
他們出現,代表案件跟警察內部有關,犯人或共犯可能是警隊中人。
不會吧?
葛警官沒有天真到以為警隊裡所有成員都是正直善良、廉潔奉公的好警察,可是他認定「殺害同袍」遠超任何警員的底線,不可能發生。虐打社運分子事件曝光後,縱使表面上警隊上下一心,實際上警員分裂成支援及反對兩派,有同情社運分子的警察向媒體洩漏訊息,讓內部調查科插手調查洩密,這是不少警員也知道的事。葛警官理解洩密者的心情,但假如說當中有人協助仇警分子,提供情報或製造機會讓同夥下手,那實在難以置信。
然而即便如此,自己是嫌疑人之一嗎?葛警官猶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葛警官入職以來從沒行差踏錯,他雖然不是逢案必破的神探,但成績在刑事警官之中尚算中上,他更自豪於自己從來沒耍陰招,堂堂正正地蒐證、偵查、捉拿犯人。他肯定自己的個人檔案裡沒半個汙點,若然內部調查科盯上他甚至抓他回來「協助調查」,便代表他們掌握了某些很確切的證據。
什麼證據?
葛警官思前想後,仍無法理出半分頭緒。
「唉。」他想到自己明明快退休,卻在職業生涯最後一年遇上這種倒霉事,不禁嘆了一口氣。
這幾年間,上天似乎有意跟葛警官作對,不幸接踵而至。先是在一次追捕犯人的過程中傷及膝蓋舊患,害他無法再上前線;然後是誤信銀行投資某新興市場債券,結果財產一夜之間蒸發了九成;再來是跟妻子屢生齟齬,導致熟年離婚……在這三四年間,葛警官就像被噩運盯上似的,生活中每一個能出差錯的環節都出錯。
而最令他痛苦的,是失去女兒蔚晴。眼看她以資優生身份越級就讀音樂大學、畢業成為受人矚目的鋼琴家之際,她的人生樂譜卻驟然打上休止符。就算這悲劇不是葛警官跟妻子離婚的主因,也絕對是導火線。如今他每天下班,回到空無一人的家都讓他感到抑鬱,為此他寄情工作,將警務當成他人生的全部。
到底從何時開始,他的人生變成了下坡道?
都是那渾蛋氣球人害的——葛警官心想。
十年前他向上級成功爭取成立氣球人調查小組,卻沒料到整整十年間仍無法逮捕犯人歸案。小組和氣球人曾多次交手,但結果總是功虧一簣,讓對方逃之夭夭,甚至無法查清對方的犯案手法。縱使葛警官在其他案件中表現出色,屢屢在短時間內偵破懸案,但事情只要一涉及氣球人,葛警官便變得像誤上職業擂臺的業餘拳手,只有捱打的份。
他當年曾認定氣球人是他的「宿敵」,但原來對方是他的「天敵」才對。
「阿葛,你知道我一向支援你的調查小組,不過你要緊記保持低調,假如被媒體盯上,發現我們一直抓不到這殺人魔,警方的面子掛不住。」數年前葛警官的上司、刑事部姜部長如此叮囑道。警方高層接納葛警官的建議成立氣球人調查小組,是姜部長大力遊說的結果,對今天已晉升至副處長的這位上司,葛警官可說是感愧並交,一方面感激對方的支援,另一方面對久久沒能逮捕氣球人歸案而慚愧。近年警方因為醜聞備受壓力,姜副處長更是焦點人物,媒體記者全天候追訪,本來鐵定能在兩年內到手的處長一職,如今也可能失之交臂。
葛警官心想,也許氣球人不但會殺人,更懂得下咒,追捕他的警察全都交上噩運。
氣球人調查小組多年來替換過不少成員,有人在其他案子中受傷提早退役,也有人因為心灰而向葛警官請辭。在缺乏人手的劣勢下,葛警官只好招攬舊部加入,就連傻愣愣的大石也正式成為小組成員之一,跟十年前小組成立時的精英小隊有著天壤之別。幸好幹勁十足的阿達仍留在小組裡,對葛警官來說是一大安慰。
但也只是聊勝於無的安慰。
工作上的不順遂影響了葛警官的性格,他由原來的沉穩務實變得神經兮兮。那次膝蓋受傷,是因為臨時收到氣球人的情報害他分心所致的吧?投資失利,是因為只顧著調查氣球人、忽略財務安排而造成的吧?跟妻子關係破裂,是因為自己過度投入追查氣球人才疏忽導致吧?
葛警官不是個小家子氣的男人,他知道這些想法不過是藉口,但這些念頭一直揮之不去。
而教他最難以接受的,是近幾年氣球人似乎消失了。
小組仍不時收到情報,但結果都是不實的訊息,氣球人沒有像以前一樣明目張膽地犯案,或是做出預告殺人。他就像對這場追逐戰感到厭倦,單方面決定中止遊戲,讓警察們對著一大堆舊檔案乾著急,自己躲在暗處嘲笑著。
葛警官對此感到懊惱。他不知道自己退休後氣球人是否會再次犯案,到時自己只是平民,沒有介入調查的權力。而且,在退休前無法捕獲對方,那會是他人生一大遺憾。
可是這一刻他的想法有一丁點變化——他沒料到自己會被同僚抓進拘留室。
這幾年間已遭遇過太多不幸,誰還會在乎某個神秘殺手是否逍遙法外?
「在人生的遺憾清單上多添一筆也不痛不癢吧……」瞧著白色的牆壁,葛警官喃喃自語道。
「……嗨。」
拘留室裡忽然響起一聲呼喚。聲音雖微弱卻很清晰,葛警官赫然抬頭望向鋼門,懷疑人聲是從門上的通風口傳進室內,可是他將臉孔湊近門上的監視窗卻不見外面有半個人影,甚至沒看到負責看守的警員。
「嗨。」
站在門旁的葛警官赫然回頭,因為聲音從他身後傳出,可是拘留室裡明明只有他一人。他謹慎地往房間盡頭走過去,眼睛打量著室內每個角落。
「嗨——」
當第三聲響起時,葛警官朝聲音來源瞧過去,發現源頭就在不鏽鋼洗手盆下方的牆上。靠近地面的牆角有一個比拳頭略小的洞,他不曉得那是排水孔還是老鼠洞。
「誰?」
葛警官朝洞口輕聲喊了一句。他跪在地上,將臉龐貼近地面,嘗試望向牆洞的另一端,可是洞中一片漆黑。他猜想洞的彼方是相鄰的拘留室,但由於看不到洞裡有光線,那麼這牆洞很可能是排水孔,管道彎曲延伸連上相同的汙水渠。假如被扣押的嫌犯故意堵塞洗手盆的排水口,地上又沒有這排水孔的話,只要開啟水龍頭便可以使房間淹水,製造麻煩。
「是葛幸一警官嗎?」
葛警官愣了愣,心想為何對方知道自己身份,但回想到剛才平頭男在走廊說了句「請葛警官你屈就一下」,那旁邊房間的囚犯聽到並不出奇。牆壁後的拘留室應該是靠近走廊閘門那邊的第二間,而葛警官身處的是第四間。
「嗯,你也是被內部調查科抓來‘協助調查’的手足嗎?」葛警官不嫌髒,靠在牆邊、坐在地上反問道。他想起平頭男說偵訊室全滿了,那很可能有其他被調查的警察跟他一樣,給丟到這地下一樓的拘留室乾等。
「葛警官你不認得我的聲音嗎?」對方輕鬆地回答,「我是氣球人。」
一開始,葛警官沒有反應過來,但一秒後他猛然站起,驚異地直盯著牆角的排水洞,再霍然轉頭望向鋼門,警戒著他的「天敵」會否在下一秒闖進來對他不利。
「你——你是氣球人?」葛警官確認鋼門外的走廊沒有動靜,深呼吸一口氣,強裝鎮定地問道。
「對啦。我想我們差不多十年沒這樣子聊天了?我還記得那次在飯店碰頭喔,那時你用槍指著我的背脊,機關槍似的一直問我問題;這回你沒槍在手,那我們可以‘平等’地好好談談啦,哈哈。」
葛警官感到項脊發涼。那個魔術殺人鬼跟自己只有一牆之隔,說不定他不用擔心內部調查的事,他的人生只餘下最後數分鐘。
「你……你是來殺我的嗎?」葛警官按捺著顫抖,問道。
「才不是吶,我跟你一樣,待在這鬼地方不過是身不由己。我這邊的馬桶有一股尿騷味,我快被燻死了,能早一刻脫身就好……你那邊應該好一點吧?假如能和你交換房間就好了,可惜這兒不是我們上次碰面的五星級飯店……」
葛警官啞口無言,他無法確認對方是否在說謊,意圖讓他放下心防,暴露弱點。他至今仍不瞭解氣球人的殺人手法,不曉得對方能否利用那個排水洞注入毒氣,讓他在密室裡暴斃——拘留室的空氣中似乎飄散著一股淡淡的酸甜味,他暗想自己也許已中毒,命不久矣。
然而,就在他感到焦慮的同時,他察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有可能反過來套對方的話,解開多年來的疑團,刺探對方的身份和來歷,以及那神秘、不可思議的殺人手段。
更重要的是,他有可能趁這機會抓住對方。
縱使葛警官每次跟氣球人對決都是吃敗仗,他仍掌握部分線索。他知道氣球人是個性情乖戾的殺手,估計話匣子一開便會侃侃而談。
「你怎麼被抓了?」葛警官以平板的語調問道。
「哎喲,你想套話嗎,葛警官?」對方嗤笑一聲,「你不如先問一下你自己為什麼被關起來吧!」
「我沒有被關,只是來協助調查。」葛警官嘴硬地反駁道。本來他不想回答,但對方那一句反問實在刺到他的痛處。
「嘿,‘協助調查’。那我也是來‘協助調查’罷了,呵。」
那輕佻的語氣令葛警官反感,但他決定無視,繼續刺探對方。
「你向我承認身份,不怕我待會兒告訴同僚嗎?」
「以閣下目前的處境,你認為他們會相信你嗎?你跟他們說:‘隔壁拘留室裡的傢伙就是那個傳說級的殺手氣球人!’他們只會以為你胡說八道,企圖轉移視線、找藉口脫罪吧?」
「我有什麼罪要脫?」葛警官反駁道。
「北區兇殺組找你‘協助調查’,你認為呢?」
這傢伙比我知道得多——葛警官心中一凜,他沒料到對方知道那些警員裡面有兇殺組成員。
「哈,我沒涉及任何兇殺案,才不擔心。」葛警官笑道,雖然連他也覺得自己的笑聲不自然。
「嗯,對啦,這個世上沒有冤案,監獄裡的全是十惡不赦的壞蛋,無辜者一定會得到公平公正的審訊,而且警察都會如實記錄所有供詞,不會為了邀功安插罪名。」
葛警官知道對方故意說反話刺激自己,決定反客為主,不讓對方繼續牽著自己的鼻子走。
「你這兩三年怎麼消失了?」葛警官問。
「我退休了。」
「哼,殺人魔也會退休?忍受內心沸騰的殺人慾望不辛苦嗎?」
「葛警官,你這樣看我實在教我好傷心喔。」牆壁後的聲音緩緩地說,「你以為我享受殺戮嗎?我才不喜歡,殺人麻煩死了。我跟你沒什麼不同,一樣是時勢所迫,不得不出賣勞力,努力工作賺生活罷了。」
「呸,我跟你怎可能一樣!」葛警官怒道,「你是殺人如麻的罪犯,我是維持治安的警察,你哪能說什麼鬼‘賺生活’來跟我相提並論?」
「假如這世上沒有罪犯,那警察也會消失,你的身份就是要有我這種人存在才有意義,否則你只是個一事無成的廢人。」
「但這世上罪惡永遠無法根除!就是因為社會有邪惡,我們才有必要去撲滅它——」
「對,無法根除,所以一定有人要幹壞事,用來彰顯你們這些英雄有多正義、多偉大嘛。既然如此,上天選中我擔任歹角,我也是無可奈何的啊。」
「你說什麼狗屁歪理!」
「對你而言的確是歪理,但對我來說卻是很自然的事。」對方頓了頓,語氣中減少了半分輕浮,「善惡是什麼?道德是什麼?我從來搞不懂。葛警官你知道嗎,我從事這行業多年以來,見盡了人間百態。我的委託人以千奇百怪的理由委託我去幹掉目標,有些以你的標準而言大概蠻‘合理’,像復仇、嫉妒、搶奪金錢或權力;然而更有一堆莫名其妙的,假如我說出來,你一定會驚訝於人們怎麼為著芝麻綠豆的小事希望另一個人從世上消失。」
「所以那些人跟你一樣是變態——」
「葛警官你的所謂‘正常’跟‘變態’,只是以歷史和宗教建構成的價值觀而定,你沒有方法去證明那觀點是‘正確’的。對你來說,人命是最寶貴、最值得保護的事吧?可是換個角度看,一切只是統治者考慮族群整體利害得失而硬擠出來的藉口。由於活在某個群體之中,所以考慮到群體的最大利益而必須尊重彼此的性命,但只要細心一想,便會發現人類其實都是渾蛋,是貪得無厭的掠奪者,因為這說法代表了人類只需保護同族生命,卻可以任意殺生、剝奪其他物種的生存權。你吃牛排時有感謝那頭為你奉獻血肉而死的牛嗎?你開車時有想過廢氣造成全球暖化,讓北極熊、鯨魚、蜜蜂等大量物種瀕臨滅亡嗎?你沒有,因為人類都是自私鬼,是偽善者。」
「你難道不是人類嗎?你不自私、不偽善嗎?」
「我很自私啊,我殺人從來也只是為了自己,但我不是那些以殺人為樂的傢伙,假如在這個烏煙瘴氣的混賬社會我可以不用殺人而活得安好,我才不會去幹那些吃力不討好的麻煩事。」對方忽然換了語氣,略帶笑意地說,「至於我是不是人類嘛,嘿,我真的不知道。坊間不是一直這樣說嗎?說氣球人是都市傳說。我可能已經不是人類,化成另一種形而上的存在吧?既然如此,我殺人跟你捏死一隻螞蟻不過差不多而已……」
接下來一分鐘,二人無言。雖然葛警官想找方法套話,但對方的一番話顛覆了他過去對氣球人的行為側寫。他不完全相信對方的說法——也許那傢伙正在胡扯,盤算著殺死自己逃離現場的陰謀——但萬一那是真正心聲,那就超越了他的想象。
——氣球人不是「愉快」殺人魔,對權力沒興趣,只是極端的利己主義者和反社會主義者。
過去,葛警官和下屬覺得氣球人是個強大、可怕、狡詐、無惡不作的殺人鬼,可是如今回想,調查小組會不會過度神化對方,自亂陣腳,無法客觀地看破真相?氣球人會不會渾身弱點,其實一直懼怕警方的追捕?那些引人注目、將死者像變魔術般殺死的例子,會不會另有目的?相比起這些高調的案子,氣球人是否有低調的殺人方法,那些誇張的屍體是用來掩飾他的其他行動嗎?
葛警官幾乎忘了目前的處境,全心投入思考氣球人的事。
「你到底用什麼方法殺人?」葛警官開口問道。
「噯,我十年前不是已經說過那是‘商業機密’了嗎?」
「你……是用法術或巫術殺人的吧?」
「任君想象。」
「你——」
「嘎——」
當葛警官正要追問,走廊盡頭處通往樓梯間的閘門傳來開門聲,似乎有人要過來。
「糟糕,我們花太多時間閒扯淡了——」牆後的聲音變得著急,「聽好,接下來的盤問你可以如實作答,但假如涉及金錢,即使你明明不知情也要裝出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
「什麼?」
「你想平安無事就照我的指示去做!我跟你現在同坐一條船,我們能否及早離開這臭氣沖天的監牢,就看你的表現了!你別忘記這世上可是有冤獄這回事!」
「慢著,你知道他們正在調查哪一樁案子?」
「還有哪一樁?當然是警員a!」
「等——」
葛警官把喊到唇邊的話吞回肚子,因為腳步聲已來到鋼門外,他連忙坐回石床上,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咔——」
鑰匙開啟門鎖,開門的是內部調查科平頭男。葛警官站起來,準備跟對方離開前往偵訊室,平頭男卻伸手示意他坐下。
「樓上暫時沒有空房間,我們在這兒做筆錄。」
葛警官愣住,疑惑地盯著平頭男。
「這兒?」
「葛兄,反正只是協助調查,不用太正式。」平頭男身後冒出一道聲音,葛警官定睛一看,才發現站在平頭男身後的正是內部調查科科長施警官。人稱「老施」的施科長比葛警官還要年輕四歲,警階卻高一級,雖然職務上沒交集,但二人曾在警界的聯誼酒會碰面,有過數面之緣。老施身旁還有一個穿制服的年輕警員,葛警官猜想是這分局派給內部調查科科長做跑腿。
「施科長?怎麼要勞煩你……」葛警官沒想到堂堂內部調查科的指揮官親自到場盤問自己,但他不願意說出「盤問」這二字,話說到一半便止住。
「事關重大,而且我怕這些‘小咖’不懂規矩冒犯葛兄,只好親自跑一趟。」老施聳聳肩,面露微笑。他身後跑腿的警員搬來一張椅子,放在開啟了的鋼門旁讓老施坐下,自己和平頭男則站在老施身後。
葛警官只好坐回石床上,心裡七上八下。他實在難以接受在拘留室接受查問——在拘留室偵訊的通常都是重犯,他過去就提交過不少在拘留室拍攝的盤問影片給法院當證供,被告清一色是殺人嫌兇——可是連施科長也願意「紆尊降貴」親自跑來查問,他也不好吭聲。
「葛兄,」老施從平頭男手上接過一份檔案,戴上從胸前口袋掏出的老花眼鏡,「上個月二十五日星期四晚上九點到翌日凌晨四點,你在哪裡?」
聽到老施不加修飾的詢問,葛警官不由得皺一下眉。
「我是嫌犯嗎?」
「啊,不,不。」老施抬頭一笑,「保險起見,按慣例要問問。葛兄,二十五日星期四晚上九點到翌日四點,你在哪兒?」
「二十五日……我在家。」葛警官無奈之下只好如實作答。他感到老施友善態度之下的那一份強硬。
「唉,沒有不在場證明啊。」老施搖搖頭,嘆道。
「施科長,我們到底是談什麼案件?」
「葛兄,你是聰明人,應該早猜到啊。」
「警員a?」
「還有別的嗎?」
葛警官不記得警員a被殺的日期,但如此一說,上個月二十五日晚上九點至翌日清晨四點便是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
「你們懷疑我是兇手?」葛警官緊張地問。
「不,不,葛兄,那只是姑且一問。」老施笑著搔了搔下巴的鬍子,再說,「就算我們知道你在嫌犯的可能範圍裡,我也不認為你涉及案件。」
「什麼範圍?」
「有證據顯示,兇手是你們那個什麼‘氣球人調查小組’的成員。」
葛警官大感驚詫,他沒料到這節骨眼上會冒出「氣球人」這名字。
「我……我們小組成員?」
「葛兄,請先讓我繼續發問吧。」老施瞧迴檔案,「根據記錄,上個月二十六日你們小組召開了會議,對不對?」
一個月前葛警官收到情報,懷疑南區某律師之死是氣球人所為,但調查後發現真兇是死者的妻子,她因為聽過「氣球人傳說」,毒殺丈夫後故意將屍體佈置成奇詭的狀態,企圖誤導警員。解決案件後,葛警官召開報告會議,日期便是上個月二十六日。
「對……那會議是在上個月二十六日。等等,你想告訴我:我們弄錯了真兇?那律師的命案真的是氣球人所為?他跟警員a有關?」
「葛兄,我對什麼氣球人、皮球人沒興趣啦,」老施語氣似乎有點嘲諷,「我只想知道那場會議上有沒有成員表現異常?」
葛警官聽罷問題,才曉得對方壓根兒不相信氣球人的存在。雖然氣球人多年來犯案累累,一般人卻不知道這殺人鬼正潛藏於社會一隅,就連警隊裡面也只有真正見識過氣球人可怕手段的警員才支援葛警官的調查小組。葛警官慶幸自己沒有向對方透露「氣球人就在隔壁拘留室」這驚天情報,縱使不服氣,他也認同那惡魔的說法很有道理,說出來的話老施一定會覺得他在胡扯。
「那天的會議……我沒察覺有任何不對勁。」
「哎,是這樣嗎?犯人可是在你們開會的數小時前以行刑般的手法折磨、殺害了一位手足,假如還能逃過葛警官你的法眼,那傢伙可真不簡單啊。」
「你憑什麼確定兇手就在我們小組裡?」
老施將檔案放在大腿上,直盯著葛警官的雙眼。
「好吧,雖然本來是機密,但我不告訴你你一定不死心。」老施邊說邊摘下眼鏡,「媒體以為警員a被殺是因為極端分子向警隊報復吧。」
「不是嗎?」
「不是。a在被殺前,向內部調查科告密,指警隊內部有人勾結罪犯。然而他在跟我們見面、提供證據前便被滅口了。」
葛警官感到一股不安直衝腦門。
「a說跟罪犯勾結的同僚是氣球人調查小組成員?」
「嗯。」
「不可能!我挑選的手下都是忠誠依法、大公無私,沒有人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你組裡有一個組員叫阿達吧?」老施戴回眼鏡,向檔案瞄了一眼。
「他是我的手下之中最有幹勁的成員,我退休後他會接管調查小組——」
「他去年在商業犯罪調查科處理的一宗案件,因為下屬處理程式失誤導致法官宣佈被告無罪。」
「那又如何?」
「假如那失誤是他指使手下故意製造的呢?」
「阿達不會做這種事!他才不會指使部下瀆職!」葛警官激動地站起來。
「葛兄你先坐下。」老施沒被對方的舉動影響,淡然地說,「我只是提出一些可能性而已,換你坐我的位置,你也會如此思考吧?」
葛警官很想否認,但他知道對方言之有理,只好悻悻然地坐回石床上。
「另外你的手下中有一個叫志宏……」老施翻過檔案第二頁,「他半年前曾被交通部的同事逮到超速駕駛,因為他和交通部某位警官有交情,結果取消了罰單。」
「那……那只是單一個案!超速和殺害同僚程度上也相差太遠了吧!」
「還有這個叫大石的。」老施揚起一邊眉毛,「他有多次擅離職守的記錄,理由最荒唐的一次是‘背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婆婆到醫院’,結果讓監視中的毒販逃跑。」
大石就是這種笨蛋啊——葛警官本來想如此反駁,但說出來的話,大抵只會雪上加霜,讓對方對小組成員有更強的偏見。
「施科長,我以人格保證大石是好警察,他或許有點笨,喜歡多管閒事,但勾結罪犯之類的指控不可能是事實。」
老施閉嘴不語,雙眼眯成一條線,盯住葛警官。他翻開檔案的下一頁,再說:「葛兄,那你又如何?」
「我?」
「你之前在高展銀行投資債券,差不多虧了全副身家吧?」
葛警官倒抽一口涼氣,他沒料到對方連自己的財務狀況也查得一清二楚。然而與此同時,十幾分鍾前那句他幾乎已遺忘的「指示」遽然在心中浮起。
——假如涉及金錢,即使你明明不知情也要裝出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
「那是事實,又如何了?」葛警官如實承認。他不願意依從「天敵」的勸告行事,但他對自己的投資很清楚,所以根本不用假裝知道。
老施從檔案中取出兩張紙,遞給葛警官。葛警官以為是自己的戶頭資料,卻沒想到完全是別的東西,而且定睛一看,更令他頭皮發麻。
那是氣球人調查小組的開支報告和撥款單據。十年前葛警官成立小組,自然向財政科申請撥款津貼,用來支付成員的加班薪金、線人報酬以及一切公務開支等等,每年撥款不多,他現在手上的去年開支報告就詳細列明每筆款項的資料;然而,在另一張財政科的撥款單據上,卻有一個數字教他大吃一驚——財政課撥款單上的金額多了一個零,小組收到的錢應該是原來的十倍。
小組裡有人做假賬,虧空公款。
葛警官幾乎想衝口而出,大嚷他沒見過這單據,可是霎時間他冷靜下來。
——這不正是氣球人指示的情況嗎?
對這筆款項他毫不知情,按道理他要大力否認,據理力爭,證明自己清白,可是這一刻他彷彿覺得按常理行事只會掉進萬劫不復的境地。他無法解釋原因,可能是生物本能的危機感,也有可能是潛意識被那句荒謬的指示影響,但總之他知道他正站在人生的抉擇點之上。
要聽從死敵的話嗎?
「那……又如何?」葛警官做出選擇,裝出一副平淡的表情向老施說道。
「你沒看清楚嗎?兩邊的金額對不上。」老施訝異地問。
「對不上又如何?」
「也就是說你們之中有人報假賬,中飽私囊!」
「當然不是,我很清楚當中的理由。」葛警官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胡扯。他漸漸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飲恨終身的錯誤選擇。
「什麼理由?」
「事涉機密,無可奉告。」
老施瞠目結舌,平頭男和制服警員面面相覷,似乎無法理解目前的情況。老施和平頭男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從椅子站起,摘下眼鏡,對葛警官說:「葛兄,你這樣不合作讓我們很為難。我先給你一點時間好好想一下,待會兒再來問你,希望到時你能坦承一切。」
眼看著三人正要離開,葛警官打破沉默,說:「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