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珍、小寶,你們要聽爺爺的話,別調皮喔。」
「嗯!」「嗯。」
看著爸爸媽媽的車子遠去,珍珍更感鬱悶。因為工作關係,珍珍和小寶的父母要到外國出差半個月,兩小姐弟只好寄住在祖父的家。珍珍並不討厭她的爺爺——雖然他們一年只見面三四次——但要她在暑假期間,離開自己的家到這個偏僻的郊區居住,跟同學朋友暫別兩個星期,對這個九歲的小女孩來說稱不上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姐姐!這裡好多花草樹木啊!」六歲的小寶牽著姐姐的手,興奮地搖著她的手臂。
比起滿懷心事的姐姐,樂天的小寶對這個陌生的環境感到雀躍。在他的眼中,這個地方恍若天然的樂園,偏僻的社群就像神秘的村子,四間屋子好似四座古老的城堡,通往小山丘的道路宛如魔界森林的入口。透過豐富的想象力,小寶覺得這兒比位於市中心的家更好玩、更有趣。
這是珍珍和小寶第一次到祖父的家。每年春節、中秋等節日,祖父都會到市區跟他們吃飯,平日偶爾會跟兒子和孫兒通電話聊兩句,爺孫之間不能說很要好,但亦不至於太陌生。珍珍聽父親說過,知道祖父是個有錢人,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他擁有這個郊區的大片土地,還有十多棟房子收租,租客都稱呼他「房東先生」。
每年珍珍和小寶生日,祖父都會託父親給他們大紅包,只是父母怕寵壞孩子,命令他們把九成的金額存起來——不過餘下的一成,也足夠珍珍購買讓同學們羨慕的巨大熊娃娃,以及讓小寶買最新款的動漫玩具。
祖父的家比珍珍所想的,亮麗得多。珍珍知道祖父住在偏僻的郊區時,還以為會是一棟破落的木屋,沒想到比自己所住的家還要豪華,客廳的電視比家裡的大上一倍,更有巨型的音響。這棟房子有兩層,一樓是大廳和廚房,二樓是寢室和客房。小寶看到房間時很高興,因為客房裡竟然放了兩部電視,還有兩臺電腦。小寶的媽媽從來不准他每天看超過兩個鐘頭的卡通,週末才准許他打一會兒電動,他沒想過祖父的家除了神秘漂亮外,還有這麼「厲害」的裝置。
「珍珍,小寶,你們幾點睡、玩多久、看多少電視都可以,」祖父對他們說,「不過如果你們睡過頭、遲了回來趕不上吃飯時間,你們就要餓肚子喔。」
珍珍和小寶點點頭。他們早聽過父親提及祖父的管教,知道爺爺喜歡訓練孩子自律。
「爺爺,我要到外面探險!」雖然室內的玩意兒很吸引人,但小寶對外面的環境更感好奇。
「這一帶很安全,沒有什麼車子,你們可以隨便逛,不過藍色那棟房子有一位租客,他在家裡工作,你們不要跑去騷擾人家,給人家添麻煩。」祖父指了指窗外,雖然從這房間根本看不到那間藍色的小屋。
「爺爺,我還要去森林!」小寶興奮地說。祖父和珍珍一時間也不明白「森林」是什麼,在小寶一番比畫的說明後,他們才知道他說的是道路盡頭的小山丘。
「你們不要自己跑上去,那邊有野狗,我又怕你們迷路。我最近有點風溼痛,改天帶你們去走走,好不好?」
小寶大力點頭,眼神充滿著希冀。珍珍沒把心思放在什麼森林山丘,她只在盤算怎麼打發這兩個星期的時間,回家後跟好友小麗她們聚會。
「一個鐘頭後吃中飯,我煮了咖哩,別顧著玩耍忘了下來喔。」老祖父說完這句便離開房間。看到爺爺孤寂的背影,珍珍突然覺得有點慚愧。暱稱麗塔的奶奶在珍珍出生前已病逝,而爺爺一直堅持留在這個小社群當房東,不肯到市區跟兒媳、孫兒一起居住,這十多年來老祖父只是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這僻靜的郊外。今天難得有機會跟孫兒生活,閒話家常,身為孫女的自己卻老是想著兩個星期後回家跟朋友見面,珍珍心想,自己未免太自私了。
當珍珍一邊開啟包包、取出課外讀本和作業,一邊反省自己的態度時,小寶卻按下電視遙控器,蹦到床上,坐在電視前。
「小寶!看電視不要坐得太近。」
小寶聽到姐姐的話,連忙往後退,坐在床的另一端。
「怎麼沒有卡通啊?」小寶換了幾個頻道,電視上只播著肥皂劇和新聞。
「不要一直按,按壞了你要賠給爺爺喔。」珍珍嚇唬弟弟說。小寶吐吐舌頭,乖乖地放下遙控器。
「……昨晚在城南博物館發生的五屍命案,至今仍未有任何進展。現場訊息指出,五名死者中,有三人是博物館的職員,兩人是參觀者,所有受害者皆手腳痙攣,死於心臟衰竭,陳屍於博物館的大廳及職員室內。由於館內監視器被破壞,警方未能翻看事發的過程,而博物館館長路炳然博士透露,館內正展出的一批歐洲化妝盒遭盜,館方仍在清算損失。該批化妝盒由一位私人收藏家借出,估計市值六千萬元。雖然警方沒有在現場找到證據,但警方發言人表示相信五位死者死於中毒。另外有訊息指出,有部分調查人員認為犯人與過去類似的離奇兇案有關,現正全力偵查中……」
電視傳來這樣的報道。珍珍沒有特別注意細節,但小寶津津有味地聆聽著。
「姐姐!這一定是表哥說過的那個‘氣球人’做的!」
「別傻了,氣球人什麼的只是表哥說來戲弄你的。」
「不是啦,表哥說過,那是一個連警察叔叔也抓不住的大壞蛋喔!」
有時珍珍覺得自己的弟弟有點不正常。一個未滿七歲的小鬼,竟然對什麼殺人案件、都市傳說產生興趣,換作一般小孩,聽到這些話題都會哇哇大哭,這傢伙卻興趣盎然地追問下去。不久前,十六歲的表哥在親戚的婚宴上跟小寶說「恐怖的氣球人」的故事,說什麼有一個擅長利用魔法殺人的殺人魔術師潛伏在城市之中,犯下無數詭異的殺人案,沒想到小寶沒被嚇倒,反而一直抓著表哥問長問短,煩得表哥要向小寶父母賠不是。珍珍猜想,小寶如此膽大一定是拜那些「名偵探什麼」的卡通所賜。在小孩子的認知裡,殺人犯跟警探的周旋,都變成遊戲似的對決。
珍珍經常無法理解小寶的想法。
——小寶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嗎?
珍珍不止一次有過這樣的怪念頭。珍珍品學兼優,運動萬能,加上可愛甜美的笑容,在學校是萬人迷,受盡師長的寵愛、同學的愛戴。然而,小寶卻是個「怪咖」,小小年紀便經常闖禍,在學校里弄哭同學,又讓老師氣得半死。兩姐弟的性格南轅北轍,珍珍精明幹練,小寶糊里糊塗。珍珍其實很清楚,弟弟的糊塗只是表象,小寶比同年紀的孩子都要聰明,只是他的想法十分古怪,就連爸爸媽媽也捉摸不透。
雖然珍珍和小寶性格迥異,但姐弟倆亦有一個共通點。
他們都很喜歡對方。
珍珍忘了從何時開始,弟弟時常牽著自己的手,跟著自己跑來跑去。就連跟著父母一起外出,小寶也喜歡牽著姐姐的手。有時小寶鬧彆扭,父母拿他沒法之際,只要珍珍開口,小寶就會乖乖聽話。縱使弟弟不大可愛,珍珍每次聽到小寶親熱地喊她「姐姐」,她都覺得心頭冒起一份溫暖。珍珍猜想,自己用功學習、行為端正,說不定是因為想立一個好榜樣給弟弟仿效。
一個鐘頭後,珍珍和小寶到大廳跟祖父吃中飯。電視上仍播著博物館事件的報道,但祖父沒有理會,只顧著跟孫兒邊吃邊聊天。珍珍覺得爺爺比平時話更多,他在問兩姐弟在學校的生活之類。
吃過飯後,珍珍要替爺爺洗盤子,但老祖父說:「你們兩個去玩吧!別搶了我享受家務的樂趣。」
「姐姐,我們到外面探險喔!」小寶走到大門邊,伸手扭動門把。
「爺爺,我帶小寶出去逛逛!」珍珍向著廚房喊道。
「別走太遠!」廚房傳來祖父的回答。
珍珍牽著小寶,離開這棟白色的房子,站在庭園裡四處張望。小寶像只猴子般蹦來蹦去,一時跑到房子後觀察水管和排水溝,一時攀上欄杆遠眺樹叢後的風景。
「姐姐,我們來玩捉迷藏吧!」小寶突然說。
「你不是說要探險嗎?」
「捉迷藏更好玩喔!」
「可是我們連這附近的環境都不清楚啊。」珍珍環顧四周。
「就是不清楚才好玩呀!」小寶又一次說出超乎珍珍理解的話。珍珍好一會兒才明白,小寶是說比起早就知道每一個隱蔽的地點,對環境一無所知會更好玩。
珍珍本來想拒絕,但她靈機一動,說:「好,不過你先等我一下。」
珍珍回到房間,拿起一本課外書,塞進小包包裡,帶著包包回到庭園。
「你要當鬼吧?」珍珍問。
「不是鬼!是名偵探!姐姐是怪盜,我就是要把你找出來!」
「好好,怪盜或什麼都好,總之我現在要躲起來了,你先合上眼數一百吧!」
「姐姐不可以躲到爺爺不准我們進去的森林裡,或者跑回家裡看電視,讓我在外面一直找你喔!」
「行了,我就會躲在這附近。」珍珍說。她倒沒想過,先回房間躲起來這一招。
「我數了喔!一……二……」小寶面向玄關旁的柱子,手掌蓋著雙眼,慢慢地數數。
珍珍推開柵欄旁的閘門,躡手躡腳地往右邊走去。她沿著道路一直走,經過無人居住的綠色房子,來到藍色和黃色兩棟屋子前。她想起爺爺說過藍色屋子的租客在家工作,囑咐他們別騷擾人家,於是她悄悄走到藍色的房子後面,撥開樹叢,找到房子外牆和草叢之間一個小小的空間。她倚著牆壁坐在一塊磚頭上,然後從包包掏出書本,在陽光下看起書來。
珍珍本來不想玩什麼捉迷藏,但她想到這樣比帶著像頑猴一樣的弟弟四處「探險」來得輕鬆,她只要找一個地方躲好,就可以慢慢看書。祖父提過藍色房子有人住,珍珍猜小寶未必猜到她躲在這兒。等到小寶找不到自己,哭著要找姐姐時,她再跑出去露面。
珍珍想到這兒,滿意地露出微笑。
珍珍開始閱讀手上的課外書。那是一本簡譯版的《綠野仙蹤》,她來爺爺家前只讀了數頁,主角多蘿茜才剛「誤殺」了邪惡的東方女巫,被善良的北方女巫唆使強搶死者的銀鞋,踏上找尋奧茲國魔法師之旅。
「……也是時候吧。」
珍珍忽然聽到說話聲。她把視線從故事書移開,左右張望。她的前方是向上傾斜的陡坡,聲音並不是從那兒傳來的,她便抬頭向左右兩邊檢視。透過樹叢間的空隙,她看不到任何人影,可是,聲音再一次傳來。
「你是認真的嗎?」
珍珍側耳細聽,發覺聲音是從背後傳出。她的身後便是藍色屋子的牆壁,向上一看,發覺原來上方有一扇窗子。雖然玻璃窗緊閉,但聲音還是從房子裡跑出來。
「幹了這麼多年,夠了。而且再幹下去……我怕失手。」
從聲音可以知道,房子裡有兩個男人,他們正在交談。珍珍覺得偷聽他人的隱私很不道德,於是站起來,打算另找一個地方躲起來繼續看書,可是當她聽到下一句話時,卻不由得僵住。
「真不像你,昨天博物館的差事就乾得很漂亮啊!五條人命,咻的一聲便解決了,愚蠢的警方至今還一頭霧水呢。」
博物館?警方?五條人命?珍珍想起之前看到的新聞報道,感到疑惑。
「不,我覺得那已經是極限了。」
「但你最後不是幹掉目標人物,完成委託了嗎?」
「話是這麼說……」
「你是我遇過最好的殺手,這些年來,我介紹給你的工作你全都完成得乾淨利落,幾乎沒留下半點證據。如果你現在退下來,大客戶找我,我都不知道要把委託轉交給哪個人好了。」
珍珍驚惶地掩著自己的嘴巴,額上冒出一滴滴冷汗。房子裡的人是殺手!是昨天在博物館殺死五個人的殺手!為了聽得更清楚,她把耳朵貼近牆壁,專心地聆聽著二人的對話。
「我近來覺得有點力不從心,」另一人說,「你當中間人,不用上前線,當然覺得無所謂,但我要應付所有突發情況啊。就像昨天,我本來預計館內只有三名職員和那個人,怎麼料到原來有一個無關的客人在廁所。如果我一時大意,沒發現他,我今天搞不好已被逮捕了。長期躲在後方的你又怎會明白我的難處呢……」
「阿……」珍珍聽不清楚對方的話,他似乎在叫那個殺手的名字,「雖然我只負責接頭,但我也要下很多工夫,確保你的身份不被暴露啊。」
「總而言之,我決定退休了。」
「我手上還有好幾個委託,其中有兩個想給你,你不妨考慮一下?報酬方面我可以再提高一點。」
「我都說了不是錢的問題!」那人怒吼。
「啪。」
一隻手掌突然搭在珍珍的肩膀上,嚇得她幾乎尖叫出來。
珍珍駭然地回頭一看,只見小寶天真無邪的笑容。
「找到你啦,姐姐……」
小寶話未說完,珍珍連忙把他拉住,捂住他的嘴巴,緊貼著牆壁,縮到一旁。
這時候,她才猛然驚覺自己的處境非常危險。
不到兩秒,她聽到有人走到窗前,伸手開啟窗戶。幸好窗臺稍為向外凸出,她跟小寶縮在牆下一角,剛好身處於一個盲點。
「怎麼了?」房間裡其中一個人問。
「沒什麼,我想我聽錯了。可能是野貓。」那個人關上窗子,說,「看,我已經變得這麼神經兮兮了,再幹下去一定會失手。」
「唉,無論如何,我不會死心的。或者你先休息幾個月,我之後再跟你談吧。」
珍珍聽到兩人往房間的另一端走去,按捺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伸長脖子,從窗戶的邊緣偷看屋內的情況。她看到在玄關前,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跟一個長鬍子的大叔握手,那男人說:「好,我們之後再談,就當我放一個長假。」
「嗯。之後再聯絡,阿誠。」鬍鬚男說。珍珍這一刻聽清楚那個殺手的名字,他大概叫「阿成」或「阿誠」。
鬍鬚男離開屋子,男人關門後,開始收拾桌上的咖啡杯。
「嘿,再談?今晚你就會心臟病發嗝屁,這樣我就可以安心退休了。」男人自言自語道。
珍珍感到莫名地驚懼,她再一次蹲下,回望自己緊抱著的小寶,只看到他以不解的眼神盯著自己。她不敢鬆開手掌,生怕一放手,小寶說話會引起殺手的注意。
「只要被發現,就死定了。」珍珍汗毛直豎,眼角滲出淚水。她知道這時候要儘快離開,可是她雙腿發軟,而且她覺得只要發出丁點腳步聲,就會被屋子裡的人發現。
「沙……」屋子裡傳出水聲,那個人進去浴室,開始洗澡。
「珍珍,要趁現在逃跑啊!」珍珍在腦袋中對自己說,可是雙腿就是不聽使喚,沒有半點要動的意思。「現在不逃就沒有機會了!」「你還要待多久啊?」珍珍不斷責罵自己軟弱,但她就是沒有勇氣踏出第一步。
「唔……」小寶搖搖頭,看著珍珍,不懂她在掙扎什麼。
「為了小寶,一定要逃跑啊!」珍珍心底突然冒出丁點勇氣。她奮力站起來,仔細聽著房子裡的水聲,然後抱住小寶,戰戰兢兢地離開那個樹叢和牆壁之間的小空間。
當她走到道路轉角,離開藍色屋子庭園有一段距離時,她拖著小寶,頭也不回地狂奔,一口氣跑回祖父家門前。剛才從屋後走到屋前,其實不用二十秒,但她覺得那二十秒就像一個鐘頭那麼長,那麼可怕。
「姐姐,發生什麼事啊?」小寶仍是一臉純真,對珍珍剛才陷入的恐懼一無所知。
珍珍本來不想說,但她害怕小寶會胡來,於是把聽到的對話告訴對方。
「那個人就是殺人的壞蛋嘍?」小寶訝異地問。
珍珍點點頭。
「我們快告訴爺爺,讓他報警。」珍珍說。
「不要啊,萬一警察叔叔不相信我們,那個壞蛋就會害姐姐跟爺爺了。」小寶說。
珍珍沒想過這個可能,但仔細考慮一下,情況真的如弟弟所說。警察會相信兩個小孩的話嗎?如果警察不相信,驚動了殺手,他們就會變成被滅口的目標。
畢竟那傢伙連線頭的中間人都解決了。
「姐姐,我們要先找到證據,警察叔叔才能夠逮捕犯人啊。」小寶抬頭跟姐姐說。珍珍有點詫異弟弟懂得那麼多,連「逮捕」這種詞語都懂得說,不過細心一想,大概是從那些偵探卡通學到的。
「別幹危險的事啊!」珍珍焦急地說。
「我們回去好好想一下法子吧!姐姐這麼聰明,一定會想到方法的!」
小寶這時候仍氣定神閒,珍珍再次覺得弟弟是一個「怪咖」。不過,她想這也是最合理的做法,雖然鄰居是個危險人物,但看來沒有立即的危險,先待在祖父家,至少能確保弟弟的安全。
晚上,珍珍和小寶待在房間,思量對策。雖然吃晚飯時祖父覺得孫女神情有異,但他只以為是孩子想家,沒有在意。
「不如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吧!反正我們半個月就回家了。」珍珍說。縱使這想法很消極,但對兩個十歲不到的孩子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決定。
「萬一那個壞蛋以後要害爺爺,怎麼辦?」小寶冷靜地說。珍珍皺起眉頭,覺得很不安——沒錯,兩星期後他們便離開了,但祖父還繼續待在這兒,而那傢伙是個連夥伴也會殺掉的狂魔啊。
「告訴爺爺不行,裝作不知情又不行,該怎麼做才好啊……」珍珍哭喪著臉說。
「我就說,由我們找證據嘛!」小寶樂天地說。
「小寶,這是現實,不是卡通漫畫啊!」珍珍板起臉,認真地對弟弟說,「我們怎麼可能找到殺人證據?」
「姐姐,我們不是要找殺人證據喔!」小寶說,「電視說那個壞蛋除了殺人外,還偷了東西嘛!我們只要找到那些‘賊倉’就有證據了!」
「你是說‘賊贓’吧……」珍珍想了想,反問道,「你怎麼肯定他還沒賣掉贓物啊?而且說不定那些贓物在中間人手上呢?」
「當然在他手上啊。如果在中間人那裡,他就不會殺死中間人嘛。」小寶一臉輕鬆地說。
珍珍怔了一怔,覺得弟弟言之有理。她沒想到小寶從那些卡通裡學了一堆無用的知識,偏偏這刻派上用場。
「我們只要在這陣子留意一下那個人的生活,有沒有奇怪的樣子就行啦!壞蛋都會露出……露出腳的!」小寶嚷道。
珍珍本來想糾正弟弟誤用的詞語,但她的心思都放在計劃上。只是打探一下,旁敲側擊,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吧?如果能抓到壞蛋的辮子,就能確保爺爺的安全了。
「好吧,我們明天一起去。」珍珍點點頭。她想,房東的孫兒跟住客打個招呼,應該不會引起懷疑吧?頂多被當成頑皮的小孩子罷了。
小寶從床上翻落,坐在書桌前,開啟圖畫簿,拾起色筆在上面畫畫。
「姐姐,我來計劃一下偵查的‘步周’!」
珍珍不知道小寶打算有什麼「步驟」,她只擔心自己能不能鎮定地面對那個可怕的男人。
翌日上午,珍珍和小寶吃過早餐後,一起走到藍色房子前監視。泊在房子前的車子不見了,珍珍猜那男人不在家裡。她壯著膽子,走到房子的窗前探視,室內沒有半個人影。
「糟糕,他會不會去賣贓物了?」珍珍說。
「不會,犯人不會剛犯案就立刻賣掉贓物喔,因為很容易被警察知道!」小寶又一次祭出他從卡通學到的偵探知識。
整個上午,珍珍和小寶都待在藍色和黃色的房子前,等待著男人回來。直到中午,仍不見蹤影。
「姐姐,我肚子餓了,我們要回去吃中飯喔。」小寶拉了拉珍珍的衣角。
珍珍看看手錶,回頭看著靜謐的道路彼方,牽著弟弟的手,回到祖父的家。
下午兩人再次走到藍色房子前,待了半個鐘頭後,珍珍聽到遠方傳來引擎聲。她連忙拖著小寶躲到黃色房子庭園一角,在樹叢後窺看著。
男人回來了。
那個人離開車子,提著兩袋像是裝滿日用品的塑膠袋,慢慢走向玄關。
珍珍和小寶目不轉睛地盯著男人。男人默默地掏出鑰匙,開啟門鎖,走進屋子內。
「姐姐,我們靠近一點看看吧!」
珍珍點點頭,於是兩人從樹叢後走出來,慢慢走近藍色房子。
可是他們只走了三四步,便遇上意料之外的情形。
男人從房子走出來,跟他們碰個正著。
珍珍大吃一驚,連忙抓緊小寶的手。她壓抑著不安的心情,裝出好奇的樣子,望向男人。
「還好我們還沒走進他的園子裡……」珍珍心想。
「哦,小朋友,你們是房東先生的孫兒嗎?」男人面露微笑,主動跟他們打招呼,一邊往車子走過去。
「嗯,嗯。」珍珍回報一個僵硬的笑容。她希望對方只把她當作怕生的小女孩,不會懷疑她有什麼企圖。
男人開啟車門,再從座位取出兩大袋日用品。珍珍看到,不禁罵自己大意,沒想過對方要分兩次提東西回家。
「你們來爺爺家玩嗎?」男人仍然笑眯眯的,態度相當親切。
「我們來住兩個禮拜。」珍珍答道。她想,她沒必要撒謊。
「我聽過房東先生提起你們,你叫……珍珍,而你叫小寶,對不對?每年春節他都會到市區探望你們吧。」
珍珍沒想過,原來自己和弟弟的名字早被對方知道。
「爺爺也提過,阿誠叔叔你一個人住在這兒,在家裡工作。」小寶像是不甘示弱,插嘴說。
「哦?」男人眨眨眼,笑著說,「對啊,我在家裡工作,所以你們最好別在這邊玩耍哪。」
「嗯,我們知道了。我們先回去,拜拜。」珍珍拉了小寶一把,生怕他會連「兇案」或「賊贓」之類都說出來。
珍珍拖著小寶回頭走,男人卻突然叫住他們:「等一下。」
男人的聲音就像冰冷的刀鋒,刺進珍珍的背脊。
「什麼事?」珍珍開始慌張,怕昨天偷聽的事情被拆穿。
「別叫我叔叔,我還沒那麼老啊。」男人大笑道,「叫我哥哥就好啦。」
珍珍舒一口氣,擠出笑容,說:「嗯,那再見了,阿誠哥哥。」
小寶跟著姐姐向男人擺擺手,然後一同回到祖父的家。
「沒有露出馬腳吧?」珍珍心想,「不過,對方知道我們是誰,又警告我們別走近他的房子,我們可不能繼續監視了。」
「姐姐,我們再去偵查吧!」剛回到房間,小寶便說出跟珍珍想法相反的提議。
「那個人已經留意到我們,他知道我們的事情比我們知道他的還要多!我們怎麼可以再去啊!」珍珍皺著眉頭說。
「如果我們不去偵查,就什麼也做不到啦!」小寶開啟放在書桌上的圖畫簿,指著他畫的「偵查步驟」,說:「我們要先找到‘賊倉’,拿給爺爺看,爺爺就會相信我們,找警察叔叔,讓警察叔叔抓那個壞蛋,就像卡通裡……」
「夠了!」珍珍聽到「卡通」二字,按捺不住,對小寶大罵,「別再玩這種愚蠢的偵探遊戲!說不定我昨天聽錯了,或者那個男人是個演員,他跟那個鬍鬚大叔在演戲呢!他是好人也好、壞蛋也好,我都不想再管了!」
小寶呆住,眼眶紅了。一直以來,珍珍從沒對小寶動怒,沒罵過他半句。這一刻姐弟之間出現了第一道裂痕,房間裡只餘下一片靜默。小寶沒有哭出來,他只是抽著鼻子,忍住淚水,拿著畫筆在紙上塗塗畫畫。
珍珍感到十分懊悔。她覺得自己把話說得太重,想跟小寶道歉,可是,她害怕道歉後小寶又會固執地繼續他的偵查遊戲,萬一有什麼意外,她會內疚一生。
晚飯時,祖父看出兩人有點不對勁,不過他以為是姐弟間因為玩遊戲之類發生的小爭執,也就不過問。
珍珍想,只要睡一覺,小寶便會忘掉他們之間的不和。但結果出乎她的意料。
早上,小寶沒有一如以往地跟姐姐親熱地說早安,亦沒有耍脾氣為難珍珍。珍珍起床時,發覺旁邊的床上空空如也。
「小寶!」珍珍大驚,向房間四處張看。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小寶被那個人抓住了,但細心一想,自己仍在房間裡就證明不是那回事,如果殺手真的潛進房子,她現在也不能活著找弟弟。接下來她猜想弟弟向自己報復,特意躲起來嚇她,於是她開啟衣櫥,蹲下檢視床底下,看看小寶是不是縮在一角鬧彆扭,可是小寶都不在這些地方。她無意間走到窗前,往窗外一看,發覺小寶正在庭園前方,沿著道路往左邊走去。
祖父房子的左方是斷頭路,再往前走便是往山丘的小徑。珍珍匆忙地穿上外衣,連臉也沒洗便衝出房子。當她走到路上,已不見小寶的蹤跡。
「小寶!」她呼叫一聲,四周沒有回應,就只有早晨的鳥啼和夏蟬的鳴叫。一股不祥的預感教珍珍背脊發涼,她沒再多想,沿著道路往山丘跑去。
經過道路的盡頭、小徑的入口,珍珍來到山丘的樹林之中。山丘小徑並不闊,而且愈往山上延伸,小徑就漸漸消失,和泥地、樹叢融為一體。珍珍喘著大氣,一邊跑一邊呼喚著小寶,沒理會衣服被泥土弄髒、手腕被樹枝割痛,心裡就只記掛著弟弟的安全。
「小寶!」走了差不多十分鐘,珍珍快要哭出來。
「姐姐!別這麼大聲啊!」小寶忽然從樹叢中竄出,拉住珍珍的手。
「小寶!」珍珍一把抱住弟弟,看到他平安無事,什麼爭執都忘掉了。
「噓!姐姐,別出聲,那個壞人就在我們前面啊。」小寶指了指山丘的另一邊。
「那個……人?」珍珍大吃一驚。
「我今早去偵查,看到那個人走出園子,四處望了一會兒後,就往山丘這邊走過來。我一直在後面跟著他,因為聽到姐姐你叫我,我怕他發現,才走過來叫住你喔。」小寶一臉緊張地說。
珍珍望向小寶所指的方向,面前是一片翠綠的樹叢。「難道那個人把贓物藏在山丘上?」珍珍暗忖。
小寶牽著珍珍,說:「再不走就要跟丟了啦!」
珍珍猶豫起來。
「不,小寶,我們不要去。」
「為什麼啊?姐姐,我們這樣做真的不是愚蠢的偵探遊戲,是真正的偵查喔!」
「不,不是那個原因……」珍珍回頭望向她走上來的路徑,說,「再往前走,我們就會迷路了。」
小寶張望一下,發覺周圍是模樣差不多的樹叢,他的眼神也露出一點疑惑。
「我們不懂這裡的地勢,萬一失去那個人的蹤影,我們便無法找到回頭路。」珍珍抓住小寶的肩膀,說,「你認不認得上來的路?」
小寶咬一下嘴唇,搖搖頭。他自己很清楚,剛才一直追著那個男人的尾巴,根本沒在意上山的方向。
「我們先回去吧。」珍珍說。
「但是……」小寶仍不死心。
「小寶,如果我們在這裡迷路,餓死了,沒辦法告訴爺爺我們所知道的事,有一天那個壞人要傷害爺爺,你說怎麼辦?」
小寶訝異地張開口,然後大力捉緊姐姐的手。
珍珍微微一笑,牽著小寶往回走去。樹木之間的樣子都差不多,他們走著走著,山坡漸漸變平,但風景卻非常陌生。
他們已經迷路了。
「姐姐,對不起……」小寶發覺事態嚴重,紅著眼跟珍珍道歉。
「不,都是我不好,我昨天不應該對你發脾氣……」珍珍安慰弟弟說,「如果我昨天沒罵你,你就不會獨個兒出去偵查了……」
小寶搖搖頭,擦擦眼睛,緊緊握著姐姐的手。
「我想我們好像往東邊走太遠了,」珍珍望向天空,看到早晨的太陽,「我們往這邊走,看看能不能找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