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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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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李善斌竟低低笑了一聲。

「我就這麼站在她後頭看,心裡翻騰著一個又一個的念頭,其實又死死摁著一個念頭不敢起。我也沒再往前走,再走,就看得見正臉了。」

李善斌正在說著的,是他這一輩子,最驚心動魄的一段經歷,哪怕是時靈儀來上海接受了他的求婚,哪怕是他在紅房子西餐廳裡看見時靈儀和王海波你我情濃,哪怕是看著自家房子被大火吞噬,甚至哪怕最後掐死時靈儀並且親手分屍,都遠遠比不得那一刻的神魂顫慄。

「她撿了垃圾往前走,我還定在那兒。不能是她,是我惦記太多了。小時,她那是……是鳳凰呀,這些年,我想過她衝上天,也想過她死,她就只能是這兩種。她總不會像我這樣普普通通的,她不是普普通通的人,否則我怎麼捨得讓她走呢?王海波,我知道你和她長不了,因為你降不住她,她得去比你更好的地兒。所以,那壓根兒就不可能是她。可是我也走不了了,我就一邊心裡想著這些,一邊遠遠地跟著她。我不想跟,我覺得這沒意思,我是得了癔症了。我跟到一個橋底下的窩棚,她就住那兒。你猜,我幹了啥,我進去啦。」

這一句話,李善斌說得顫顫巍巍,彷彿一陣風過來,就能把話頭掐滅似的。

「我看著了她的臉,看著了她的眼睛,我們面對面的……沒地方可跑啦。」

說到這裡,李善斌吸了一口氣,又吐了一口氣。這是何等淒厲的長長的喘息,他的肺裡像住了厲鬼,一吸一吐分明是兩聲悠長的哀嚎,或許那就是時靈儀的魄,不甘地悲鳴著。

「她碰上了什麼啊!」李善斌猛地站起來,奮力一拍欄杆,在乍亮的燈光中逼視王海波。沉悶的迴響嗡嗡低吼著,順著螺旋的樓道,上窮碧落下黃泉。

王海波佝僂著背,頭垂在膝間,兩隻手無力地撐在地上,斷了一截的右手尾指輕輕顫抖。

李善斌扶欄而立,喘息漸定。

「我把她領回去,她得了瘋病,沒能治好。她發作起來燒了幾次房子,其實她也不想,也不好過,求我幫她了斷。撐了幾年,後來還是殺了她,就是這樣了。」

淡淡的兩句話,彷彿他這幾年過著的,是與千家萬戶相同的平凡生活。經歷過重逢的那一刻,狹窄的窩棚裡,他的心從最深處開始崩塌,天地都翻轉了,那之後,這世間別種的苦難,於他成了江河入海前的最後一段水流,那裡並不會有太大的波浪,寬廣的河道容納著萬里泥沙,走向終點。

「我一直想弄明白她碰上了什麼,她不願意講,講多了毛病也容易復發,她肚子裡的孩子我知道,是瘋著的時候被流浪漢汙了,她為什麼回上海我也知道,終究是放不下孩子,守著放學路每天看幾眼,可是再往前呢?這麼些年,這個月漏一句,下個月漏一句,點點滴滴的,我就搞明白了一件事。王海波,你是把她給賣了啊!」

李善斌重新坐下來,拉開背包,拿出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牛皮紙封皮上印著「工作手冊」。

「那段經歷,她想忘,但忘不了,所以就在這本本子上記一點,記一點。記下來為什麼呢,讓自己記得、讓我記得、還是讓女兒兒子記得?她想毀了一切,又想記下最深的痛。盼著有一天,本子上的人可以遭報應嗎?又或者是希望有一個人,可以幫她報仇?」

他把本子擲過去,王海波一縮,本子打在他身上,掉在跟前。

「你不想看一看嗎,她都遇到了些什麼!」

王海波撿起來,一隻手蓋在本子上,止不住地抖動,無論如何都翻不開。

他終於抬起頭,望向李善斌,淚眼婆娑,嘴裡喃喃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李善斌咧開嘴笑了一聲,又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突然一聲怒吼。

「操你媽你和誰說對不起?」

這咆哮轟擊在王海波臉上,嚇得他臉往旁邊一歪,拼命往後躲,可他靠牆癱著,無處可逃。

李善斌用腳踢他:「說話啊。說你怎麼把她賣了的。」

這麼些年來李善斌從來沒想著要去找到這個人,他總是對時靈儀說,人活著得往前看,要走出去。可是現在人死了,他自個兒也剩不下多少日子,過去的這一段,就格外重要。只是他沒想到,當年帶走時靈儀的那個人,變得這麼窩囊。

時靈儀恢復自由身後的兩週,王海波辦好了停薪留職手續,兩個人南下深圳。那是特區的黃金年月,每天都湧現著新的暴富傳說,也確實有數不清的機會。時靈儀的長處在於美貌與飯局交際,王海波的長處在於立志與討女人歡心,可惜兩個人彼時意識不到自己的能力侷限,兩年間輾轉於深圳廣州之間,做過十幾門生意,都以失敗告終。處於現實困境中的兩人誰都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尤其時靈儀。兩人的關係越來越差,大吵一週兩次,小吵天天不斷,時靈儀的嘴像刀子,罵起來王海波有時想動真刀子。

到了九七年頭上,背了不少高利貸的兩人近乎走投無路。王海波搭上一位道上大哥,由這位大哥作保,加入一個走私團伙,快艇往來港島與深圳間,除去給大哥的抽傭,跑一趟還能掙不少。價碼談妥,王海波以為一切妥當的時候,大哥把他單獨叫出來,說你現在還差最後一步,你想在道上摟錢,得納個投名狀,這樣大家才放心,你女人不錯,賣給我吧。王海波頭皮一麻,說大哥你讓我再想想。大哥說行,你慢慢想。王海波邁了沒幾步,看到幾個馬仔都衝他冷笑,忽然明白過來。見了這些人,說了這些話,就已經回不了頭,真要走,多半出不了大門。他折返回去,說我願意。

王海波把時靈儀帶到指定的小酒吧,藉口上廁所就把她扔下了。大哥在旁邊冷巷裡等著,甩給他一百塊錢。王海波忽然之間就跪下了,說畢竟有情分,能不能許他有了錢給買回來。大哥說行啊。王海波心一橫,說我立個字據,到時候我願意一萬塊錢把她買回來。大哥笑笑說行啊。王海波拿出紙筆硬著頭皮寫好,簽了名遞過去,大哥在價錢後面多加了個零,說也不能讓你水面上跑個兩三次就把人買回去,你說對不對,王海波只好點頭。大哥拿著紙甩了幾下,也不簽字,卻問他,你到時把這人買回去,還有啥意思,指望著再把她領回家裡呢?王海波說我這輩子沒臉見她,到時候您高抬貴手,放她自己走就成。大哥說你倒是個有情義的,我就喜歡和有情義的打交道,讓人放心,不過我不愛寫字,我就按個指印成嗎。然後他指揮小弟把王海波按在地上,剁下王海波一個小手指頭,蘸著血按了指印,把字據摺好塞進王海波口袋,斷指扔了餵狗,笑著說我等你帶十萬塊回來找我。

王海波沒掙到錢。那年香港迴歸,打私力度空前,沒兩個月走私團伙就被端掉,等王海波出獄,已經是五年之後。他找到大哥,問時靈儀的情況,大哥輕描淡寫說一句,那妞發神經了,拿著刀全武行,實在吃不消,早兩年就放生了,你的十萬塊省下來了。

「我對不起靈儀,這條命賠給她,也是應該的。我爸早死了,我媽就在這兩天,送走她我無牽無掛,你等兩天,之後上海灘你隨便指一幢樓,我爬上去跳下來,也不勞你動手。」王海波的臉上涕淚糊作一團,他氣息奄奄,向李善斌祈求。

時靈儀那一段空缺的命運,此刻終於補完。算來她恢復自由身是2000年,又過了一年才重返上海,這一路想必還有曲折,但已經不重要了。她化了個名,買了個假身份證,一定是面對不了那個曾經心氣沖天的「時靈儀」吧。就讓那個人在公共系統裡永遠地失蹤,讓所有的親朋以為她已經死去。

王海波所說的,其實李善斌有所預料,然而其中的一些細節,還是讓他心中悽然。面對王海波甘心赴死的表態,李善斌並不相信,小時活得這麼痛苦,尚且對自己下不去手,王海波只是面對著一個殺人犯,想多爭取些時間罷了。

他心中不屑,臉上並無半分表情,對著王海波輕輕搖了搖頭。

見他搖頭,王海波只覺得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李善斌今天來,除了先前那一聲吼,其實並沒有什麼出格舉動,卻讓王海波想起了那個喜歡說「行啊」「你慢慢想」的大哥。

「你說你有愧,是真心的麼?」

王海波深吸一口氣,慢慢撥出來,用手輕輕拭去臉上淚痕,鄭重地點頭。

「那麼,你幫我個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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