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博瓦爾鎮的節日氣氛,也的確被蒙上了一層焦慮的陰影。雖然跟往年一樣,小城裡到處張燈結綵,廣場上矗立著聖誕樹,鎮裡合唱團也將舉辦音樂會,整個小城都在熱火朝天地準備著年末的慶祝活動,可是所有活動都像是有所保留似的,不敢大張旗鼓。因為韋氏工廠的困難發展,所有人都置身險境。大眾對木偶玩具逐漸喪失了興趣,這已然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居民們大都依靠生產木偶玩具、木質陀螺和木質小火車來過活,然而給自己的孩子們挑選禮物時,卻寧願選擇遊戲機手柄。所有人都隱隱察覺,大事似乎不妙,未來已經岌岌可危。韋氏工廠減產的訊息三天兩頭地出現在人們的談話當中。員工人數先是從七十減到六十五,又從六十減到五十二。穆紹特先生原本是廠裡的工頭,兩年前被解僱,至今沒有找到新工作。德梅特先生雖然是廠裡的元老之一,也不得不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跟其他人一樣,他十分害怕自己的名字會出現在下一個解僱名單當中。更何況,還有人斷言,這個名單在節後就會公佈。
這一天,快到下午六點,尤利西斯在博瓦爾鎮的主道上穿行時,在藥店門口被一輛車撞翻了。車並沒有停下,一溜煙開走了。
有人把狗送到了德梅特家門口。訊息很快就傳開來。安託萬急忙趕到時,看到尤利西斯正躺在院子裡喘著大氣。它把頭轉向安託萬,此時他只能愣愣地站在柵欄後。狗狗的一條腿和好幾根肋骨都被撞斷了,看樣子必須叫獸醫來才行。德梅特先生雙手插在兜裡,久久地望著自己的狗,然後走進屋子,拿出一把獵槍,逼近狗的肚子開了一槍。接著,他把狗的屍體塞進了一個裝石灰渣的袋子裡。就這樣,問題解決。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安託萬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不過就算他說出什麼,也沒有人來聽了。德梅特先生早已進到屋裡,關上了門。裝著尤利西斯屍體的灰色袋子被歸置在院子盡頭的角落裡,那裡還堆放著一些石灰和水泥殘渣。德梅特先生上個禮拜拆了家裡的兔窩,正準備造個新的。
安託萬鬱鬱寡歡地回到家中。
他悲痛萬分,甚至沒有力氣把今天發生的事講給他的母親聽。庫爾坦夫人還未曾得知這件事情。喉嚨發緊、心情沉重的安託萬,眼前不斷重演著下午看到的景象,獵槍、尤利西斯的頭,尤其是它的眼睛,還有德梅特先生那魁梧的身形……他沒法言說,甚至連飯都吃不下,於是藉口不舒服,爬上樓,回到房間裡,久久地哭了一場。母親在樓下大聲問:「安託萬,你還好嗎?」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還能清晰地回答:「我沒事!」聲音足夠清晰明亮,成功地唬過了他的母親。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睡著,夢裡淨是狗的屍體和獵槍,醒來時感到筋疲力盡。
每週四一大早,庫爾坦夫人都會去市集工作。一年到頭,她都在四處打各種零工,而市集這份工作,卻讓她真心厭惡。這全都是拜科瓦爾斯基先生所賜。她總是在抱怨,這個吝嗇鬼不僅只給員工付最低工資,還總是拖欠。那些本應該被扔掉的貨物,他卻以半價賣給自己的員工。大清早起來就為了賺這三塊六法郎!即便如此,她卻仍然堅持做了差不多十五年。照她的說法,這是責任使然。從週三晚上開始,她就不停抱怨,這件事簡直讓她發了瘋。科瓦爾斯基先生長得又高又瘦,臉龐消瘦,兩頰下陷,嘴唇單薄,雙眼有神,警覺得像一隻貓,跟人們印象中熟肉家禽商的傳統形象相去甚遠。安託萬經常碰見他,總覺得他長得怪嚇人的。科瓦爾斯基先生在馬爾蒙買下了一家熟肉店。來這裡兩年後,他的妻子就過世了,於是他只好僱了兩個店員幫他一起打理店鋪。庫爾坦夫人整日嘟嘟囔囔道:「他從來不同意招新員工,總說我們人手已經足夠了。」他趕著馬爾蒙的市集,每週四的時候,還會去鄰近的幾個村子叫賣,一直賣到博瓦爾鎮。孩子們經常取笑科瓦爾斯基先生消瘦的臉龐,還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他弗蘭肯斯坦。
這天早上,庫爾坦夫人跟往常一樣,搭上第一班去馬爾蒙的車。安託萬早就醒了,聽到了她小心翼翼關門的聲音。他從床上爬起來,從房間的窗戶望出去,看到了德梅特先生家的院子。在一個他看不到的角落裡,躺著一個裝石灰的袋子……
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倒不是真的因為狗的死亡讓他如此傷心,只是這件事與這段時間以來的孤獨感痛苦地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深深的失望和沮喪。
母親總是要到晌午時分才回來。廚房裡掛著一個大大的寫字板,她把安託萬今天該乾的差事都寫在了上面。總是會有一些家務活在等著他,要去哪裡取個東西,去小超市買點什麼,或者是一些沒完沒了的建議,比如整理好你的房間,冰箱裡有火腿,至少吃一個酸奶或一個水果,等等。
庫爾坦夫人是一個什麼事都要做好萬全準備的人,可是她總能輕鬆地給安託萬找出一些差事來。父親寄來的包裹被藏在了壁櫥裡,那樣子看大小應該剛好能裝下一個ps遊戲機。安託萬已經覬覦了一個多星期了,但是現在卻完全沒了心思。尤利西斯突如其來的慘死像一個夢魘一般纏上了他。他開始幹起活來。去超市買東西的時候,他沒跟任何人說話,在麵包店的時候,人家問他什麼,他都用點頭搖頭來作答,完全說不出一個字。
中午剛過,他心裡只有一個急切的願望,就是去聖猶士坦樹林裡躲起來。
他把沒吃完的東西收拾了一下,扔在了路邊。經過德梅特家門口時,為了強迫自己不去看院子角落裡堆著的垃圾袋,他加快了腳步,心臟幾乎都要跳了出來。與院子的近距離接觸讓他的痛苦更加明顯了。於是他攥緊了拳頭,開始跑起來,一直跑到小木屋才停下。等他喘過氣,抬起頭來,看見這座花了這麼多時間才建好的避難所,突然間覺得它醜陋無比。那破破爛爛的遮雨布和油布,看起來就像個貧民窟……盛怒之下,他爬到樹上,把所有東西都拆了,那些木塊、木板都被扔得老遠。等所有東西都拆完以後,他才氣喘吁吁地爬下來,背靠著樹,慢慢癱軟在地上。就這樣靜靜地待了很久,他思考著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麼辦。生活彷彿失去了所有色彩。
好想尤利西斯。
這時,雷米突然出現了。
安託萬老遠就看見了他的身影。他小心翼翼地走著,好像生怕踩到地上的蘑菇。終於,他走到了安託萬跟前。安託萬正抱頭痛哭,身體隨著哭泣在劇烈地抖動。他只好站在原地,兩隻手臂不知所措地晃動著。抬頭往上看時,他才發現一切都被摧毀了。他剛想開口說話,卻被粗暴地打斷了。
「為什麼你爸要這樣做!」安託萬咆哮著,「啊?為什麼他要這樣做?」
他憤怒地站了起來。雷米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呆呆地聽著他的責備,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因為他的家人只是跟他說,尤利西斯離家出走了,而且這件事在他們家也時有發生。
此刻的安託萬心中充斥著一種無法釋懷的不公,已經不再是正常的他了。尤利西斯的慘死給他帶來的震驚轉化為一股強烈的怨憤。在怒火的驅使下,他盲目地操起了一根從起降平臺上拆下來的木棍,在雷米麵前揮舞著,就好像雷米是一隻狗,而他正是狗的主人。
雷米嚇壞了,他從來沒有見過安託萬這副模樣。
怒火使安託萬失去了理智,他兩手掄起木棍,揮向了這個孩子。這一棍子打在了雷米右邊的太陽穴上,他立馬倒地。安託萬趕緊走過來,伸出手搖著他的肩膀。
雷米?
應該被打暈過去了。
安託萬想拍拍他的臉頰把他弄醒,但是把他翻過來朝天躺著時,才發現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眼神固定而又呆滯。
接著一個幾乎確定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一閃而過:雷米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