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掉過頭去,開始用力拖拽屍體。
才走了六米的樣子,就碰到了好些障礙物,地上全都是樹樁和樹枝。聖猶士坦林區早就不屬於任何人,常年來疏於管理,這裡已經發展成一座亂糟糟的叢林,樹木長得密密麻麻,盤根錯節地生長在一起,荊棘老木叢生。拖拽已然是不現實的,只能把他扛起來了。
安託萬沒法兒下定決心。
周圍的叢林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像一條破船正在裂開。他如何能鼓起勇氣呢?
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他突然俯身下去,一下把雷米扛在背上,然後快速走動起來,邊走還得邊避開那些跨不過去的樹樁。
第一次失足的時候,他的腳被一條樹根纏住,摔在了地上。雷米的屍體像一隻軟趴趴的章魚,重重地壓在了他身上。安託萬尖叫一聲,趕緊把它推開。他大叫著站起來,靠在一棵樹幹上大口喘著氣……他本以為,屍體應該是僵硬的,他曾經見過這樣的畫面,那些死去的人,僵硬得就像門板一樣,可是雷米的屍體卻鬆軟得就像沒了骨頭。
安託萬嘗試著給自己打氣。加油,必須得把屍體藏起來,得讓它消失,接下來就萬事大吉了。他鼓起勇氣走近雷米,閉上眼睛,拽起他的手臂,然後俯下身把雷米扛在肩膀上重新上路,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背上揹著雷米,讓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在火災現場救人的消防員。就像彼得·帕克拯救瑪麗·簡一樣。
天氣已經十分寒冷了,可此時的他卻大汗淋漓。腳下彷彿有千斤重,肩膀也垮了下來,他實在太累了,可是,還是要繼續加快腳步,博瓦爾的人們已經開始擔心了。
他的母親不久也要到家了。
德梅特夫人肯定會去問她,雷米去哪兒了。
等他回去,人們肯定也要問他同樣的問題。他會回答他們說,雷米嗎?我沒見過他,我剛剛一直在……
一直在哪兒呢?
他揹著死去的孩子踉踉蹌蹌地走著,一邊跨過樹樁,繞過荊棘,不時撞在新長出的樹苗和盤踞在地表的不定根系,一邊思考著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可是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任何答案。想起去年升初一時,他的小學老師曾這樣評價他:「這個小男孩,想象力有點匱乏……」桑什先生從來就沒怎麼喜歡過安託萬,他的眼裡只有阿德里安,那是他唯一的寵兒。有人說,桑什先生和阿德里安的母親之間……跟安託萬的母親完全不同,阿德里安的母親是一個會在身上灑上香水,在街上抽菸的女人。去接孩子放學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時常穿著……
想得出了神,自然就忘了腳下。於是他又摔了一跤,頭撞在了一棵樹幹上。安託萬大叫一聲,扔下肩上的重擔,看到雷米從他的肩上飛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抓住他……有那麼一秒鐘,他甚至想象著雷米把自己摔疼了,就好像他還活著一樣。
他望著雷米的背,小小的腿和小小的手。這場面真讓人揪心。
安託萬再也受不了了。他就這樣躺在樹葉堆裡,像嗅著尤利西斯的毛髮一樣呼吸著泥土的氣息。他多想就這樣睡過去,深深地扎入泥土裡,然後就此消失在人間。
他想放棄了,實在沒有力氣了。
此時,他的目光落在了手表上。他的母親現在應該已經回來了吧。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有力氣站起來的。為了他的母親,他也要繼續走下去。她不該遭受這一切。而且,她會因此喪命的。如果大家知道了真相,德梅特先生會連她也一起幹掉……
他艱難地站了起來。雷米的手臂和大腿到處都是擦傷,安託萬還是忍不住地想,雷米應該很疼。真是太奇怪了,雷米已經死去這個事實還是沒能灌輸到他的腦子裡,不,他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他身上背的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他熟悉的那個孩子,那個曾經跟尤利西斯坐著升降梯上上下下,大聲歡呼著的孩子。他是多麼喜歡升降梯啊。而現在呢,安託萬正揹著他穿過聖猶士坦樹林。
安託萬眼前開始出現幻覺。
腳下大步走著,眼前卻彷彿看到雷米走到跟前,站在他對面,微笑著向他招手問好。他總是那麼崇拜安託萬。哦!瞧瞧看哪!這是個樹屋嗎?他抬頭看向高處,圓圓的臉上,是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說話的方式總是那麼有趣,完全不像那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語氣。雖然還只是個孩子,想法也很孩子氣,但他是個很有趣的孩子,總是會問出各種各樣好玩的問題……
還沒等安託萬意識過來,已經到了。
那棵橫躺著的大櫸樹,就在眼前。
可是想要走到樹幹下的陰洞,還得要掙扎一番。前方佈滿了荊棘灌木,加上樹林裡的這塊區域還尤其昏暗。
安託萬不再思考,埋頭前行。好幾次都走得失去了平衡,他只能抓住周圍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不敢放手,他的襯衣袖口已經被撕爛了。可是,他仍然堅持往前走著。雷米的頭撞到了一棵樹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有兩次,他的手還被刺鉤住,安託萬不得不用力拉,才把雷米的手扯開來。
經過了漫長的鬥爭,他才終於站在了櫸樹前。
就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在龐大的櫸樹幹下面,有一個巨大的黑色裂縫……一個巨洞。想要過去還得要翻過一個小土堆。
安託萬把雷米謹慎地放在腳下,彎下腰,就像卷地毯一樣,推動著他滾動起來。
孩子的頭不時地撞到這兒,又撞到那兒,安託萬閉上眼睛繼續推著。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到達土堆一半的高度了。龐大而陰森的裂縫慢慢靠近,就像一個敞開的火爐門,一張大開的食人魔的嘴,讓他感到十分恐懼。沒人知道那裡面有什麼,甚至不知道這個洞是深還是淺。而且,這是個什麼洞呢?安託萬一直以為,之前這裡肯定有個樹樁被連根拔起了,然後大櫸樹才倒在了這裡。
好了,現在,他真的到了。
安託萬並沒有因此而感到一絲輕鬆。小雷米的屍體就在腳下,躺在洞口邊。在橫躺著的巨大樹幹面前,他倆都顯得如此渺小。
是時候把它推下去了。安託萬卻下不了決心。
他雙手捧著太陽穴,痛苦地尖叫起來。悲痛萬分的安託萬,扶在一棵樹的樹皮上,抬起右腳,伸到雷米的髖部下面,把他輕輕地抬了起來。
然後,他仰頭望向天空,大腿迅速踢了出去。
屍體慢慢滾動起來,彷彿是在猶豫不決一般,在洞口邊緣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滾落,重重摔下去。
安託萬腦海裡留下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雷米的手臂,還有他的手,彷彿還想抓住土壤,不甘就此墜落。
安託萬就像被釘在了原地,紋絲不動。
雷米的屍體從此消失了。可安託萬還是有一絲疑慮,他跪倒在地上,伸出手臂,謹慎地在洞裡摸索著。
什麼也沒摸到。
他呆呆地站起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沒有雷米,什麼都沒了,一切都消失了。
腦海裡不停閃現那隻小小的手,還有那捲曲的手指,畫面久久不能消散……
安託萬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跨過荊棘,機械地往回走。
走到矮灌木叢時,他飛快地奔下山丘,不停地跑啊跑啊跑啊。
想要走回家最短的路線,就必須穿過兩次大路。此時安託萬正蜷縮著,躲在一個矮灌木叢中。他所在的位置正好在一個彎道的出口,沒法看到前面即將發生的事情,想豎起耳朵想聽一聽動靜,可卻只聽到了那該死的心跳聲……
他站起來,迅速偵察了一下左右,終於下定決心跑動起來。當他飛速穿過道路,再一次藏身在樹林裡時,科瓦爾斯基先生的小卡車突然出現了。
安託萬趕緊趴在一條溝裡,一動也不敢動。好在車沒停,從路面上徑直開過去了。
他沒有繼續等待,重新跑了起來。離進城入口只有三百米了,他在矮樹叢裡等了一會兒,但又覺得不能思考太久,應該馬上行動。於是,他走出樹叢,一邊平緩著呼吸,一邊假裝鎮定地走到路上來。
擔心自己看起來不太正常,他又重新整理了一下頭髮。手上有幾處擦傷,但還好不明顯。他用手慌忙地拍打著沾在襯衣和褲子上的泥土……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很害怕回到家中,可事實卻相反:眼前熟悉的麵包店、雜貨店、鎮政府大門,把他帶回了曾經習慣的生活,剛剛經歷的噩夢彷彿越來越遠了。
為了掩藏住撕破的襯衫衣袖,他把袖口緊緊地攥在手心裡。
此時他低下頭來,卻突然發現,手錶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