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鄰居也都圍上來,過往的人們停下了腳步。不在場的人都被傳喚過來,進不去院子的人就都堵在路邊。人群攢動著,交談著,質問著,所有人都壓低了嗓門,交頭耳語,聲音中傳遞出肅穆焦慮的情緒。
安託萬被警車搞得心煩意亂。
有時,人們會在鎮裡看到他們的車。警察們常常喜歡在咖啡廳前稍作停留。眾目之下,他們當然只喝不含酒精的飲料,而且會堅持買單。有時候,他們會介入一些口角爭端,或是來發放官方檔案。他們的到來總能引起一陣小小的轟動,大家都會在心裡猜測,是誰又犯事了。如果發現警察的車就停在不遠處,人們總是樂意去湊個熱鬧。
安託萬並不瞭解他們的官階,但是他覺得那個長官看起來十分年輕。不知為何,他感到一陣安心。
三位警察撥開人群,走進了院子。
隊長簡短地詢問了一番德梅特夫人。他一邊聽著她的回答,一邊扶住她的一隻手臂,強行帶著她回到了屋子裡。德梅特夫人一邊順從地走著,一邊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鎮長,於是鎮長先生也跟了上去。
然後一群人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裡,門也被關上了。
小小的人群根據關係遠近親疏,立刻分成了好幾撥。韋氏工廠的工人是一撥,社群裡相互熟悉的人是一撥,孩子的家長們又是另一撥。沒有任何人表現出要撤離的意思。
安託萬注意到,此時的氣氛已經變了。警察的到來使得這件事升格成了一個嚴肅事件。這已經不再是某個人的意外,而變成了整個集體的事。安託萬已經感覺到了,人們說話的嗓音變得更加沉穩,盤問時也變得更加焦慮。所有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因為牽扯其中,他明白,事情已經變得越來越危險。
安託萬急急忙忙把門關上,又跑回了廁所裡。他坐在馬桶上,彎下腰,可是什麼都拉不出來。肚子裡像是在沸騰,伴隨著一陣又一陣痛苦的痙攣。他把兩隻手臂緊緊地按在……
突然,他聽到了一些聲音……痛苦突然停止了,他抬起頭來,想到了有一次在樹林裡偶遇的小鹿。它的身體立起來,頭緩緩地轉動著,嘴巴和鼻子伸在空中,耳朵搜尋著那些看不見的東西發出來的噪聲。感受到安託萬的存在以後,它立馬變成了一隻被追捕的獵物,全身緊繃,十分緊張……
安託萬馬上明白過來,進來的不止他母親一人,還有男人的聲音混雜在其中。他馬上站起身,連牛仔褲腰帶都沒來得及繫上,飛快地跑回了房間。
「我去幫你們把他找來。」他母親邊說著,邊走上樓梯。
安託萬躲在門後面最遠處,得裝出從容的樣子來,可是沒有時間了。
「是警察們來了,」她邊進門邊說道,「他們想來問問你。」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擔憂,安託萬甚至覺出,這話裡還藏著一絲驕傲:警察來找她的兒子,所以現在她成了權威人士的焦點。人們來問他們一家人的意見,他們也對此有話要說,就好像他們搖身一變,成了有身份的人。
「問我?……問我什麼呀?」安託萬問道。
「當然是雷米的事啊……嗨喲,這孩子!」
庫爾坦夫人幾乎被兒子的問題震驚了。隨後一位警察也上來了,兩人都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我可以進來嗎……?」
他慢慢地走進房間,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震懾力。
安託萬沒法猜出他的年紀,不過比起剛剛在院子裡看到他時,顯得更年長一些。他快速地環顧了一下房間裡的擺設,然後充滿信任地微笑地看著眼前的孩子,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他臉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眼神生動而具有穿透力,還有一對大大的耳朵。
「安託萬,告訴我,你認識雷米·德梅特,對嗎?」
安託萬嚥了口唾沫,點頭說是。警察把手伸出來,準備放到他的肩上,卻又停在了半路上。
「別害怕,安託萬……我只是想知道,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哪裡。」
安託萬抬起頭,看到母親站在房間門口,帶著一種滿意甚至是驕傲的神情,觀察著眼前的一切。
「你該看的人是我,安託萬。回答我。」
說話的聲音不再一樣,變得更加堅定,他想馬上聽到答案……而安託萬卻還沒有想好。剛剛德梅特夫人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應付得更加輕鬆。為了鼓起勇氣,他轉過頭去,面向窗戶。
「在院子裡,那裡,就在院子裡。」他竟還能清楚地說話。
「那時是幾點鐘呢?」
剛剛回答的時候,他的聲音沒有過分地發抖,任何一個正常的十二歲的孩子,被一位警察盤問的時候,都會如此反應。安託萬也因此感到了一絲鼓舞。
他回想著剛剛德梅特夫人說的話。她怎麼說的來著?
「大概一點半的樣子,在那裡……」
「那雷米當時在院子裡幹什麼呢……」
回答馬上就脫口而出:
「他正在看裝著狗的袋子。」
警察皺起了眉頭。安託萬明白,他的解釋和答案不是很清晰。
「是他的爸爸,雷米的爸爸。他昨天殺了自己家的狗,把狗裝在了一個垃圾袋裡。」
警察又微笑起來。
「看來,在博瓦爾有不少新鮮事發生啊……」
安託萬可沒有開玩笑的心。
「好的,」警察繼續問道,「那這個垃圾袋在哪裡呢?」
「在那裡,就在院子裡,跟石灰渣堆在一起。他一槍就把狗殺了,然後還把它放進了垃圾袋。」
「所以雷米當時在院子裡,看著垃圾袋,對吧?」
「對,他當時還在哭……」
警察抿住嘴唇,啊,那當然了,我完全理解。
「然後,你就再也沒見過他……」
安託萬搖了搖頭。警察盯著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專心地分析著剛剛聽到的話。
「你沒看到有車停下或其他類似的事情嗎?」
「沒有。」
「我是說,有沒有什麼不正常的事?」
「沒有。」
「好的!」
警察用兩隻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說道:「好吧,這還不是全部……」
「謝謝你,安託萬,你幫了個大忙。」
他站起身來,出去的時候,跟庫爾坦夫人打了個招呼。她馬上準備跟他下樓去。
「對了,安託萬……」
他又在門口站住,回過頭來問道:
「你看到他的時候,正準備去哪裡呢?」
答案條件反射般地脫口而出:
「去池塘。」
安託萬意識到自己回答的速度似乎有點太快了。
他頓了頓,更加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我去了池塘那邊。」
警察點了點頭,去了池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