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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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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教堂的時候,男人們都紛紛走到德梅特先生身邊,拍拍他的肩膀,或是說上幾句不鹹不淡的話。貝爾納代特誰都不看,徑直朝前走了,而他們的女兒瓦朗提娜,卻還杵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只見她雙手插在夾克衫的衣兜裡,用一種矯揉造作的冷漠,看著從教堂裡湧出來的人們,大家不禁在想,她到底在等誰。

此時的安託萬腹部隱隱作痛,他害怕極了,卻又沒有任何人可以訴說,這是一種多麼可怕的孤獨啊。他無心逗留,只想趕緊回家,於是不停地穿梭在人群當中。

像往常一樣,提奧被他的奉承者們簇擁在中間,而他顯然又在大嘴巴地「洩露」什麼秘密,身邊的小夥伴們都驚得瞪大了眼睛。安託萬大步走過他們身邊,繼續趕他的路。等到安託萬終於被打敗的時候,提奧將是整個中學裡的王者,再也不會有任何人膽敢挑戰他的權威。

安託萬心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挫敗感,筋疲力盡,幾乎快要窒息。

走到院子門口時,他又回過頭,看見自己身後遠遠的地方,他的母親挽著貝爾納代特,慢慢地走在一起。

看到兩人悲痛的身影,安託萬受到了致命一擊:德梅特夫人正在為她死去的孩子哭泣,而走在她身邊的,正是兇手的母親……

安託萬推開了門。

家裡此刻正瀰漫著烤雞的香味,他的母親在去教堂之前就把雞塞進了烤箱。聖誕樹的腳下散落著幾個禮物盒,跟往年一樣,母親總是絞盡腦汁,永遠不會讓他發現這些禮物是何時被放在這裡的。他沒有開燈,屋裡只有霓虹燈在閃閃爍爍。心情沉重……

經歷了彌撒的考驗,眼下與母親的聖誕晚宴又令他沮喪起來。

庫爾坦夫人對待日常生活中的所有節慶與活動,都貫徹著一種儀式教條主義,很少有什麼事情能逃脫她的這種癖好。一年又一年,他們的聖誕夜總是以一模一樣的形式度過。曾經,天真爛漫的安託萬也為這種儀式由衷地感到興奮,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對他來說,這已經變成了一種折磨。說實話,這頓晚餐實在漫長得可怕。他們得先看完電視一臺的節目,在晚上十點半開始吃飯,午夜十二點的時候交換禮物……庫爾坦夫人從來不去區分聖誕夜和元旦前夜的晚宴,總是用同樣的方式組織,唯一的區別是,元旦沒有禮物。

安託萬爬上樓去找他給母親買的禮物。每年都得給她買一件不一樣的禮物,這可絕對不是個輕鬆的任務。他從衣櫃裡拿出一個盒子,但卻記不清自己到底買了什麼了。盒子角上的金色標籤上,寫著「菸草彩票禮物——約瑟夫-梅林路11號」。他是在勒梅西耶先生的店鋪裡買的,店鋪左邊進門處有一扇櫥窗,那裡面擺放著一些刀具、鬧鐘、桌布,還有記事本……可實在是想不起來今年買的是什麼禮物了。

這時,他突然聽到母親推開了院子大門,於是他迅速衝下樓梯,把自己的盒子放在了其他盒子中間。

庫爾坦夫人一邊掛著大衣,一邊嚷道:

「天哪!這都是些什麼事兒啊……」

與貝爾納代特手挽手走了一路,她被弄得心煩意亂。這已經是小雷米失蹤之後的第二個晚上了,再加上今晚亂成一鍋粥的彌撒,還有說著讓大家做好最壞打算的神父,好吧,他原話不是這麼說的,可是他就是這個意思,以及弗蘭肯斯坦的被捕,再怎麼說,這也是她的一個熟人,所有這一切都讓庫爾坦夫人無法用理智去理解。

她摘下帽子,又把大衣掛上去,邊搖頭邊穿上拖鞋。

「我問問你……」

「什麼?」

「綁架這麼一個小不點……」

「哎呀,快打住,媽媽!」

可是庫爾坦夫人完全剎不住車。只有在腦海裡想象出一些畫面,她才有可能理解。

「我是說,你能想象嗎?綁架一個六歲的孩子?首先,這能有什麼用呢?」

此刻,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個畫面,然後忍不住咬著拳頭,淚流滿面。

這麼長時間以來,安託萬第一次產生了想要走近她,把她抱在懷裡安慰她,請求她原諒的想法,可是母親悲痛的臉龐使得他心神不寧,不敢移動半步。

「等人們找到他的時候,這個小不點,肯定已經死了,這毋庸置疑,可是死相將會多麼難看呢?」

她把圍裙一角折起來,擦拭著眼角的淚水。安託萬完全崩潰了,飛奔著離開客廳,爬到樓上房間裡的他,終於失聲大哭。

他甚至沒有聽到母親走進房間的聲音,只是感覺到她的手放在了脖子上,這次,他沒有甩開她。是不是到了該承認一切的時刻了呢?安託萬把臉埋在枕頭裡,和盤托出的想法從來沒有這麼強烈,他甚至已經開始準備措辭了,然而,解脫的這一刻還是沒有到來。

庫爾坦夫人發話了:

「我可憐的孩子,這件事對你來說也不輕鬆吧……說到底,那是個多麼善良可愛的小不點啊……」

現在,她又說起了雷米的過去,繼而無言沉思,腦海裡滿是這殘忍的畫面。安託萬呢,只聽得到血流衝撞著太陽穴的聲音,這聲音震耳欲聾,令他頭疼欲裂。

年末的儀式也因此第一次被打破了。

庫爾坦夫人開啟了電視,卻沒有心思看。桌上的烤雞跟往年一樣巨大(聖誕夜的雞就得跟動畫片裡畫出來的美國火雞一樣龐大,吃一個星期才能吃完),兩人坐上飯桌,完全不關心現在是幾點鐘了。

安託萬什麼都咽不下。母親眼睛盯著電視螢幕,把一塊白肉放在嘴裡咀嚼了好久。娛樂節目的音樂充斥著整個餐廳,人們笑著,讚歎著,主持人們臉上洋溢著幸福,握在手裡的麥克風像極了幾個冰激凌球,他們大聲喊著幾句應景的話。

母親心不在焉地吃完飯,又一言不發地收拾好餐盤,簡直與平時判若兩人。接著,她把聖誕木柴蛋糕端上了桌,安託萬一直很討厭這道甜點。她用一種極其溫和敦厚和吸引人的語氣說道:

「總算可以拆禮物啦,要不我們來看看吧?」

他的父親總算有一次沒有搞錯禮物了,包裹裡裝的確實是ps遊戲機,可是安託萬隻隱隱感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喜悅,現在的他已經是孤家寡人,要去跟誰分享呢?他甚至不敢想,自己還有沒有明天。若是被捕,他能帶上這個玩意兒一起走嗎?

「你要記得給你爸打個電話。」庫爾坦夫人邊開啟自己的禮物邊提醒道。

她裝出迫不及待的樣子,到底會是什麼呢?安託萬終於想起來他買的是什麼了:一個屋頂可以開啟的小木屋,還能播放音樂。

「真是太美了!」母親已經驚歎起來,「你在哪裡買到的啊,簡直太棒了!」

她把發條轉上,一邊微笑聽著音樂,一邊在記憶的曲庫裡搜尋著。這是那種所有人都聽過無數遍,卻從來不關心它叫什麼的曲子。

「啊,我知道這首。」庫爾坦夫人找著說明書,自言自語地說。

此時她念道:

「理查德·羅傑斯的《雪絨花》,對的,也許是……」

她站起身來,親吻了安託萬,而這位卻早已在忙著把遊戲機與電視連線起來。既然是他父親送的禮物,肯定得有些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他原來要的是《古惑狼賽車》,而送來的卻是《gt賽車》,而且還是去年的版本。

庫爾坦夫人把餐桌收拾好,洗完餐具,回到客廳。晚餐時她給自己倒的酒,連碰都沒碰過,此刻又拿在了手上。她看到安託萬手裡拿著遊戲機手柄,眼睛卻放空地盯著牆上方不知哪裡的一個黑點。她剛想開口問他怎麼了,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安託萬嚇壞了,馬上跳起來。

這樣一個晚上,而且在這個時間點,會是誰呢?

就連從不害怕的庫爾坦夫人,也帶著一絲遲疑,慢慢走向門廳。她開啟貓眼,把額頭靠在門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急忙把門開啟。

「瓦朗提娜!」

小姑娘嘴上一直說著抱歉的話。

「是我的媽媽,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來都不開,誰叫都不答應……爸爸想問問……」

「我馬上就來!」

庫爾坦夫人在門口和廚房之間轉了好幾圈,脫下圍裙,又抓上大衣……

「快進來呀,瓦朗提娜!」

湊近了看,這個小姑娘與之前安託萬在教堂裡見到的樣子不太一樣,她的嘴高傲地噘著,眼神里寫滿了輕蔑,鮮豔的唇膏顏色,讓蒼白的臉色更加凸顯。那雙畫著深藍色下眼線的眼睛,此刻正溼漉漉的。她往客廳裡跨了一步,看到安託萬站起身來,簡單地點了下頭,而作為回應,安託萬也快速招了招手。他盯著這個年輕女孩,現在她又換上了一副冷漠的樣子,就好像她是孤身一人在這兒,沒有人在看她。

她還保留著之前去做彌撒時的裝束,紅色牛仔,白色人造革夾克。像是才意識到屋裡溫暖得過分似的,她嘆了一口氣,把外套解開,露出裡面粉色的安哥拉羊毛衣,渾圓的胸部緊緊貼著毛衣,格外顯眼。安託萬不禁覺得奇怪,為什麼有人的胸可以長成這樣,之前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圓的胸部。透過羊毛衫,甚至能看見她的乳頭。她的香水聞起來像一種知名的花,安託萬知道這種花……

「唉,你怎麼還沒準備好?」庫爾坦夫人大衣已經穿好,不耐煩地問道。

「我也要去嗎?」

「老天!在這種情況下,當然要去啊……」

她尷尬地看了一眼瓦朗提娜。

安託萬不明白是什麼情況使得他也必須出現在那裡,她這麼說難道是因為瓦朗提娜在這裡嗎?

「好了,我先走了,你一會兒來找我吧,安託萬,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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